“槐序······”许终玄开口难言,无可辩解。 安槐序了然地浮起自讽的笑容,“你知道她回来了,你却帮我爸妈瞒着我,你知道他们偷偷给她办葬礼,也不告诉我!” “我们是担心你······” “你们担心我受不了刺激,却不担心我留下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你们担心我难过,却不担心我来晚了,她会怎么挂念我?” 到达目的地,车刚一停稳,安槐序就甩开车门,一路跑向殡仪馆。 阳光刺眼,她隐隐听见殡仪馆里奏响的哀乐,只觉天旋地转,凡尘俗世都在远离。 她以为津桥那段距离是今生最难走的路,原来现在才是,这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大理石台阶和打磨光滑的地面,无一不在攫取她的气力。 她宁可这条路,通向冥府。 安槐序一脚踩空了台阶,被许终玄拉住,她沉默着用力挣开,终于看清了大堂里站着的人,她的父母,陆林钟的朋友、同事······ 还有两张面孔,她没见过,但在陆林钟手机上看到过,是陆林钟的父母。 她从没想过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原来陆林钟的眉眼和气质这么像母亲,戴眼镜时有的斯文儒雅像父亲。她无瑕与任何人打招呼,跨过殡仪馆的门槛正面迎上了一张黑白照片。 呼吸、脉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她无所觉,无所感,忽略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只有她的爱人。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叹息,生命脆弱,两个相爱至深的人阴阳两隔,活着的人该如何才能消释内心的悲痛。 “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六六。” 我来晚了,我该亲自把你接回来的,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一定很害怕。 在场的人侧过脸,不忍再看。 “小序——”蒋慕上前去抱住女儿,被安槐序推开。 安槐序绕到遗像后,两侧摆满了鲜花,她看着空荡的棺椁一时变了脸色,“人呢?她在哪?你们把她怎么了?” 蒋慕满目不忍地别过脸,天气炎热,身受重伤,坠河被河水浸泡。她永远都忘不了自己与安诚言去接回陆林钟时的情景。 他们不愿意安槐序看到那样的情景,安槐序记忆里的陆林钟应该停在最美好的模样。为了早些让陆林钟入土为安,得到陆林钟父母默许后,遗体第一时间被送去火化。 安槐序茫然地看着灵堂里的每一个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见了遗像下的骨灰盒。 她竟然连陆林钟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甚至没有机会触碰陆林钟冰凉的身体,那是她的妻子啊······ 安槐序如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走过去,跪倒在地上,伸手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手肘撞到了烛台,遗像从灵台上滑倒。 倏忽一阵风刮过,安槐序抱紧了怀中的骨灰盒,把它贴近心脏,几近崩溃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小序,快放下!”安诚言被安槐序的举动吓到,安槐序恍若未闻。
“这里是灵堂,死者为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灵堂之上亲友都在场,安诚言再疼惜体谅女儿,也要遵守该有的规矩。 “小序,快把骨灰盒放下。” “她如果知道你这样,一定会很伤心的,小序。” “是啊,人已经走了,应该早些让她入土为安。” ······ 十几个人,十几张嘴都在纷纷劝她。 这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棱角锐利,触手冰凉,里面竟有她一生所爱,他们竟还想从她手里夺走!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灵堂里回响着安槐序声嘶力竭的质问,几乎要撕裂这晴空。 “是谁同意了你们这么做的?是你吗?”安槐序恨恨地看着蒋慕和安诚言,“从前她在的时候,你们就不希望我和她在一起,我想去陪着她,你们又让人把我救回来!现在她走了,你们也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想拆散我们?!” 面对女儿的愤恨悲恸,这个在事业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几乎要晕过去,颤抖着解释:“不是这样小序,我,我,我们接她回来时,她已经——” 安诚言扶着妻子,帮着解释道,“小序,你不能这么对妈妈。” “我不能?!” 安槐序抱着盒子流着眼泪忽然笑了起来,“我从前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听话,要争取你们的同意,所以才犯下大错!” “她现在为什么会躺在这个盒子里?” “如果不是你们执意希望我和林于斯在一起,她用得着因为想得到你们的肯定去翻起林家的旧案吗?” “如果不是因为妈妈迟迟不肯点头,她用得着为了这些事那么辛苦吗?” “如果不是因为妈妈那天执意叫她回家吃饭,她用得着搁下工作从上海赶回来吗?” “如果她那天不回来,会有这场车祸吗?” “如果没有这场车祸,她现在一定好好地在我身边!” 声声斥责,蒋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女儿怨她,怪她,痛恨她。 可是她错了吗? 身为人母,她从前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她错了吗?她希望女儿能做一个对的选择,她错了吗?她花时间考量两个年轻人的情感,她错了吗?她愿意认可陆林钟的身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叫她们回家吃饭,她错了吗? “她在的时候你就没有一天认可过她的身份,她走了你们就迫不及待地希望她入土为安!” 蒋慕捂着心口,颓然无力地靠在安诚言身上。 “她到底哪里不好?她知道你们不愿意接受她,又怕影响我与你们的感情,所以她连受了委屈都不愿意告诉我。” “你和爸爸,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过节收到的节礼祝福全都是她偷偷准备好再用我的名义送出去。她想把你们当做家人,又怕做得多了让你们反感,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就算她真有不好,那也该是我对她有不满,你和爸爸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安诚言:“我们没有不满,可是小序——” “没有可是!我知道,就因为我是你们的女儿,所以我做所有的事只有经过你们同意才是对的!”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安槐序绝望哀然,原本纤瘦的身形在这几日备受折磨后变得瘦骨嶙峋。 “小序。”蒋慕叫着她的名字,泣不成声。 安槐序冷静地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手捧着陆林钟的骨灰盒,眼神阴森地看着蒋慕和安诚言。 “从小到大,你们陪伴过我多少?你们了解我吗?我过得开心吗?我活了二十五年,身边才有一个懂我,对我好的人可以陪着我了。” “就是你,你们!让我失去了她!” “我受你们生养之恩,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我要是你们的女儿,为什么我的父母要是你们?” 灵堂里一片死寂,连哀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但是这件事,从出生时开始,我就别无选择!”她苦笑。 “我亏欠你们的恩情,陆林钟用命替我还了。” 安槐序朝大门走了两步,回过头,泛白的嘴唇说出刺刀般的几个字:“从今以后,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安诚言两眼变得通红,怅惘无力地向前走了两步,“小序,你要干什么。” “你们家的一切我都不要!从今天起我也绝不会再踏进那个家半步,今天,我只带走她。” 大颗大颗泪从蒋慕眼眶里落下,泪眼朦胧,她看见安槐序停下了脚步,也只是停下了脚步。 正午的阳光炽烈难当,安槐序抱着骨灰盒迈出了门槛,最后一阶踏空,单瘦的身体沿着台阶磕了几步,头上、脸上、手臂和腿摔出了数道红痕。她蜷着身体护住陆林钟的骨灰盒,吃力地爬起来,小心地擦拭着盒面,目光柔软,声音温和:“没事啊,六六。” “我们回家了。”
第111章 葬礼之后,安槐序住回了澜庭名墅。 起初夜夜难眠, 她学着陆林钟睡前小饮的习惯, 从滴酒不沾到酒量过人,也只不过用了月余。 她一日一日的清醒, 一夜一夜用酒精麻痹神经,午夜梦回, 都是陆林钟的影子。 她们初次见面时, 陆林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坐在许终玄办公室里,看起来斯文儒雅, 又有点不正经。 在榆园,她喝醉了, 她们□□情。 在云顶花园, 她把陆林钟强推在墙上热吻。 在致天,她烫伤了陆林钟的腿, 照顾陆林钟。 在歌德剧院里, 陆林钟给她买了一双合脚的平底鞋, 陆林钟说,她们在一起, 那些她不喜欢做的事可以不必做。 她心动不已,又要拼命克制。 如果从那时候起, 她要是叛逆到底,不在意所有人的看法,该有多好? 可她想要这样的爱情, 还想要给陆林钟一段被所有人祝福的婚姻。 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又希望那条路上阳光普照,开满鲜花。 怎么可能呢。 是她太贪心,老天在惩罚她,所以带走了她的挚爱吧。 她们的婚戒被安槐序摆在骨灰盒前,紧紧相依。 每每夜深,她对着陆林钟的照片,总在疑惑,如果活下去,她该以怎样的方式才能走过这一生?她们说好了白头偕老,而陆林钟却先躲在了这个小盒子里。 这段时间里,许终玄、易子曰轮流来看望,不时劝慰。久而久之,她对她们所说早已麻木了,不止夜晚,甚至白天也开始酗酒。 九月下旬某天,她喝醉后从楼梯上摔下来,摔碎的酒瓶划破她的手臂和小腿,被发现时已经淌了一地的血。 安槐序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睛又是让人厌恶的白色。 这一年,她与医院仿佛有不解之缘,都快成了医院的常客了。 许终玄一如既往坐在她身旁,捧着电脑忙工作。 “醒了,吃东西吧。” 她不饿,但也机械地拿起床头的打包盒,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以后,别喝酒了。” 她没说话。 “对身体不好。” “我已经听她的话活着了。”安槐序放下餐具,面色无波,宛若一潭死水。 许终玄静默片刻,这么久以来,安槐序再也没有回过家,蒋慕和安诚言拜托她照料安槐序,她既然答应,就应该对两位长辈有所交代。她能体谅安槐序的难过,但她不能让安槐序一直沉湎在回忆和伤痛里。 “既然活着,那就好好生活。”许终玄语气微冷,“世人皆苦,失去挚爱的不止是你一个。” “你想拿你自己和我比吗?我们能一样吗?孟秋虽然离开你了,可你还能偶尔收到她的消息,可是我呢?” “我有什么。” 她的眼泪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干涸,她每夜拥着带有陆林钟体香的被褥衣服入眠,可是时间一长,上面的味道也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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