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阴冷的风拂过面颊,凉,但是吹得人头脑清醒,像是把远古林里的梵钟声一并带来,风动时聚起,风停又消散。 是啊,天大地大,快乐最大。 此刻什么同事挤兑,什么人际关系,都是狗屁。 虽然知道不能受凉,她从裤口袋摸出张卫生纸,想垫在石阶上面坐。 没成想,纸没摸到,一个圆硬的东西反而咯到手。 秋佐拿出来,是刚刚做的杯子,她忘了放到宿舍。 老妖婆还没下楼,她不想再碰上,思忖片刻还是把它放在兜里。 她撕开包装袋站着吃,看到小卖铺前面有一大块空地,几个学生正围着比赛踢毽子。 只见白毽子在空中翻飞跳跃,她们一起给中间的女孩数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最中央踢着毽子的双马尾女孩看上去很轻松,除了面颊微微泛红之外,并不显疲态,一看就是经常锻炼。 秋佐认出来,那是上午给她棒棒糖的女生。 踢到一百五十多个,女生失误没有接住毽子,游戏由她的队友继续。 另一个短发女孩踢到十七个就断了,她尴尬愧疚地离开中心位置,继续换下一个。 秋佐就着一场比赛,吃完了面包,喝掉三分之一的脉动,才勉强感觉有了几分力气。 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 过了没多久,各班的老师陆续下楼,组织学生集合,带队去教室。 冷制手工肥皂的制作相对简单,就是把材料按比例融合,加热后注入模子中,最后放进保温箱,脱模即可。 好不容易安排好学生们入座,秋佐坐在最后排,下巴撑在桌子上,松散泄气得像只等着晒成干的章鱼。 秋佐忽然听到风声,转过头去,旧纱窗被吹得轻晃,几根长在窗台上的杂草迎着风摇摇欲坠,再看天,都提早开始转黑了。 前面老师关掉投影仪,宣布现在已经可以配制,学生们涌上去拿材料,分工开始称量搅拌。 “你不去做肥皂?”宋珂阳戳戳她。 “不做了。”秋佐有气无力地说,“等会儿还要跑操,估计下起雨来也得跑,我先趴一会儿。” 这才头天,她就感觉出累了。 宋珂阳像个慈祥的老母亲那样摸摸她的头:“好吧,那我给你做一份吧。” “谢谢啊。” 做完手工皂直接安排跑操,然后是晚饭和晚自习。 秋佐裹紧衣服,顺着人潮走,刚踏出教室门,就感受到一两滴凉凉的雨点扑在脸上。
她仰头,看着不剩一点光彩的天空,无声叹了口气。 等七个班磨磨蹭蹭到运动场地,还未起来的雨势有了消停的兆头。 本来因为下雨可以逃操的学生们看见这样,都唉声叹气:“怎么停了啊,下的再大点才好。” 负责吹哨的体育老师大声喊:“下小雨,过会儿就停了,队形不许乱,全体同学开始跑操!” 秋佐刚迈开腿,细线似的雨点自厚重的云层往下掉。 她心中有个声音,向她传达着三个字:“要完蛋。” 作者有话要说: 致敬英雄。
第14章 “再跑三圈,不要停!” 当第一阵眩晕向秋佐袭来,她把一直握在手心的巧克力拆开塞到嘴里。 雨点顺着脖子往下淌,越下越大,秋佐感觉浑身黏糊糊的,说不清是汗还是雨。 始终没有人停下,包括学生。 最后天气实在不能再跑步,秋佐听到解散的指令,一屁股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珂阳拉她去食堂,吃不下东西,她喝了三碗粥。 “没想到社会实践这么难。”秋佐倒苦水,“好像又回到我上学的时候。” “吃饭吧。”宋珂阳说,“吃饱了有力气继续战斗。” 晚自习的楼在宿舍楼对面,旧桌椅,旧房檐。 每层楼四个教室,一个老师管两个教室,每周轮流来,剩下老师的回宿舍休息。 今天是看晚自习秋佐,她搬着板凳坐在讲台。 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她后知后觉地想起生理期吃巧克力会加剧疼痛,之前应急,现在果然开始报应。 像是有只魔兽,在把她死死往深渊里拽。 强撑着,忍耐,再忍耐,终究还是在某个瞬间达到极点。 秋佐扶着墙往隔壁教室走,她想让另一个老师帮忙看着学生,自己去找校医开点药。 谁知迎面撞上从教室门走出来的老妖婆。 “孙老师,”爬楼找别的老师有点麻烦,秋佐咬了下发颤的唇,开口,“我有点不舒服,您先帮我看一下两个班行吗?” 老妖婆看了她一眼:“说你们年轻人身体太虚,意志薄弱,谁不累,我也累啊,坚持坚持怎么了?” 然后生怕秋佐追上似的,转身走了。 草。 秋佐胸腔里燃起一股火,如果不是她实在没力气,她早就冲过去给那老妖婆一个巴掌,扯着头发打。 可是愤怒无处宣泄,终究演变成委屈。 晚自习时间不允许上厕所,秋佐攥着手机到自习楼边的厕所,翻找联系人。 蓝天在巴厘岛。 纪云开或者江月明,她俩是一对,找哪个都不好。 秋佐捂着小腹,感受着血崩,三思后拨出电话。给韦江澜。 她是一个咽不下情绪的人,尤其是此刻,急切需要宣泄。 对面很快接起。 “喂。”韦江澜声线一贯清冷,“怎么了?” 厕所里很黑,说话有深深的回声,秋佐整个人淹没在寂寥里,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别哭,别哭,”韦江澜听着那头秋佐的啜泣,心好像一把揪起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秋佐把自己所有的倒霉事迹全部说了一边,她蹲在地上,用来找校医的力气慢慢在对话中耗尽。 “我不想在基地待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可是也没什么办法。”秋佐带着哭腔,“我现在感觉,我快疼晕过去了,” “很疼吗?”韦江澜焦躁起来,“你们基地在哪?” “你要来接我?”秋佐有些惊讶,暂时止住哭泣,“不行的,这种小事学校不让请假。不用麻烦你了……” 韦江澜仍旧固执地打断:“你告诉我在哪里,我有办法。” 秋佐报了个地址。 对面嘈杂一阵,韦江澜顿了会,说:“这样,你用自己现在最有力气的那只手掐另一只手的合谷穴,在拇指食指合拢时虎口的最高位置。” 秋佐用肩膀夹着手机,照做。 “我半个小时后到,门卫如果不让进,可能还要打你电话,手机保持畅通。”韦江澜说,“我想你还是去教室坐会儿吧,现在去有人的地方,而且别受凉。” 去有人的地方,撑不住也有个照应。 当真是面面俱到。 韦江澜镇定的字句从耳朵里灌进去,有莫名的熟悉感,秋佐眼眶一酸,险些又要掉下泪来。 “从你那里到基地起码要一个小时,”秋佐残存的理智推断,“你注意安全,慢一点也没关系。” “没事。” 秋佐看她不听劝,急脾气都上来了:“韦江澜,路上慢点,求你了行吗?” 韦江澜被她语气吓了一下,顺势换成缓和妥协:“好,你先照顾好自己。” 她随便穿了件外套,想想又拿了一件,反手关房门,下楼梯,把车从停车库里倒出来。 然后驶入广阔寂寥的公路,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另一边的基地,秋佐掐着穴位,过一会儿,果然感觉疼痛减轻一些,差不多能走动了。 她又坐回教室,手掐紫了就换另一只。耳边偶尔有翻书声。不如韦江澜的声音好听。 半个小时后,秋佐接到电话,和门卫确认。 韦江澜把电话接到手里:“好了,你现在在哪个楼?” 秋佐看了眼时间,还真是半个小时,不多也不少。 她有些愠怒,但终归是软绵绵的:“我说了让你路上不要太赶。” “秋佐,我已经到了。”韦江澜语气没有不悦,倒是有耍赖皮的意味,“告诉我在哪个楼,不然我要在这里淋雨了。” 秋佐赶紧无线指路。 韦江澜来的比秋佐想象的要快,她站在门外,穿了件藏蓝风衣,身上头发上都是雨水,手臂还挂着青色的外套。 秋佐在班里交代一句,打开门,才真正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韦江澜还是那样,高她半个头的身高,看上去冷御无情的脸,凑近了,连衣服上的香味都没变。 可是这一刻在秋佐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韦江澜看着秋佐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有几捋头发湿答答贴在额头,那双水灵的眸子让人萌生保护欲。 不由分说把手里的外套给秋佐,等她穿好,很自然地捉住她的手,试试温度。 冰冷的像在雨水里浸过。 她牢牢握住,把热意传递给姑娘。 秋佐手小一点,被她的手掌差不多包住。 闭了闭眼,再睁开看韦江澜时,带了点认命的意味。 管她什么直女撩姬,天打雷劈的。 秋佐忽然很没出息地,心跳漏了半拍。 韦江澜低头寻她的眼睛,对视:“如果要请假,谁批?” “……校长。” “校长在哪?” “……我打个电话吧。”韦江澜握住秋佐的左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识。 “那个,手……”秋佐弱弱地提醒。 “哦。”韦江澜放开她,脸上难得的浮起一丝窘迫。 有点可爱。 秋佐想着,拨通电话。 “问她在哪,见面说。”韦江澜说。 通话结束后,秋佐带着韦江澜到三楼,校长背着手,在走廊等她们。 “校长,您好,”韦江澜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我是秋老师的姐姐,家里人生病,老人说想见我妹妹一面,我现在开车带她回去。” 急切的表情,慌乱的语气都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韦江澜一边观察校长的表情,就知道差不多成了。 当编剧时见过演员演戏的场面,都是些大牌明星,她倍受熏陶,又好学,情感如何拿捏就一直记在心里。 她自己也才发现,还可以有这样的用处。 “那你们赶紧走吧,”校长叹了口气,说,“希望老人早日康复。” “谢谢校长。” 下楼,韦江澜看秋佐,姑娘懵懵的表情对着自己,连话也忘了说。 “怎么,呆住了?”她压低了声音说,“这是基本操作。” “你太厉害了。”秋佐诚恳说,“我说什么也没想到,是这种理由。” 这是她念书时,班里几个不学习整天逃课的学生向老师请假才会用的理由吧? 韦江澜回:“别管什么方法,管用就是好方法。” 从二楼下来到房檐底下,韦江澜更难得地浮现第二次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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