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妈，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准备好了，行了不跟你聊了，我们这正调试程序呢，挂了哈，爱你~”
接着陈安安那边就给挂了。
陈孑然捧着手机一阵发呆。
“怎么了？”顾茕笑道，“舍不得啊？要不咱们也买两张机票跟她一块出去？”
“算了。”陈孑然摇摇头，“没听说上大学了家长还围着她屁股后面转的，让她同学知道了不笑话她么？”
“那你叹气干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孩子突然就长大了，心里空落落的。”
陈孑然收养陈安安那年她自己才十九岁，而陈安安还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转眼间陈安安已经大三了，往后参加工作，组建家庭，回来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陈孑然自己也怪舍不得的。
顾茕看穿了她的心思，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阿然，不如我们再要个孩子怎么样？”
这个念头是昨天才刚冒出来的，顾茕知道陈孑然喜欢孩子，要不她也不会当个小学老师好几年了还乐此不疲。安抚小孩子的那些调皮、哭闹、坏情绪，在别人看来是苦差事，陈孑然却乐在其中，累也高兴。
顾茕从前对孩子没什么感觉，别人家的孩子哭她只觉得烦，可昨天心里起了念头之后，愈发觉得，如果有个和陈孑然的孩子似乎也不错，和陈孑然一起把她养育成人，就像任何世俗中的伴侣一样。
陈孑然似乎很吃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顾茕没料准陈孑然的反应，一时语塞，讪笑着搪塞过去：“我说笑的……”
陈孑然认真地说：“阿茕，我这辈子除了安安以外，不会再要任何孩子了。”
第125章 不如一刀杀了我
虽然顾茕对要孩子没什么执念，但是面对陈孑然如此坚定的拒绝态度仍然有一丝诧异，于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小孩么？”
陈孑然说：“是很喜欢小孩，可是我已经有安安了。”
于是顾茕想起了陈孑然曾经说过的，想要一个属于她们的孩子的后半句话。
只要一个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都只要一个，把所有的宠爱都给她，让她在蜜罐里泡着长大，不用担心自己长得不漂亮或是脑袋不聪明就得不到家长的爱，这源于陈孑然最初的执念，顾茕差点就忘记了，因为陈孑然太久不提，顾茕甚至以为陈孑然也已经放下过去而淡忘了。
原来一直在她心里，只是后来没必要了，就不说了。
想来也是，这是陈孑然原生的、最初的带着伤疤的记忆，哪那么容易说不在乎就不在乎了。
之前很多让顾茕觉得不对劲的事，突然一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难怪陈孑然这么渴望传统家庭的人，即使和顾茕稳定下来也绝口不提要孩子的事，因为她心中早认定了自己的孩子就是陈安安，她体会了太多不被人爱的苦，不想再多一个孩子，来分走原本该属于陈安安的百分百的一切。
顾茕心中，说不失望是假的。在她的认知里，和陈孑然一起养育一个属于她们共同的孩子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现在她们的二人世界还没过够，等几年再要也不迟，没想到打一开始，要孩子就不在陈孑然的考虑范围之内。
陈孑然是个敏感的人，从顾茕的表情中就读懂了她的想法，顿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两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关于孩子的话题，似乎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讨论过，这对顾茕太不公平，不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默认地剥夺了她成为一个母亲的资格。
沉重的话题被以戏谑的方式打开，最终依然不可避免地朝着进退两难的痛苦境地一头栽下去。
陈孑然慢慢地弯腰坐在沙发上，脖子泄气地低垂。
她害怕看顾茕的眼睛，怕见到她眼中无法避免的失望情绪。
完全没有一点余地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陈安安是从小在陈孑然怀里打着滚撒着娇长大的，当年她还那么小，刚把她捡回来的时候，陈孑然连把她养活的信心也没有——两个凹陷下去的眼睛，瘦得只有一层皮的脸，分量比不上一只小狗崽儿。
就是这么一个还没狗崽子大的小女孩，从此改变了陈孑然的人生。
那是陈孑然已经开始对人生绝望的一年。
世界太大，外面的人熙熙攘攘，街道上的车川流不息。
所谓社会是一张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编织起来的巨大的网，而陈孑然是在这张巨网之外的一个孤零零的点。她甚至找不到一根能连接她与世界的线。她当时那么拼命地攒钱，想继续去师范大学念书，也不过是给自己的眼前吊一根胡萝卜，好有希望继续活下去。
就在这时，陈安安出现了。
仿佛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大发慈悲，赏赐给陈孑然一根线，让她有人牵挂，不再是孤零零与世隔绝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记得每一个陈安安抱着她脖子才能睡着的时刻，记得陈安安第一次跌跤时自己的心疼，也记得当自己问陈安安愿不愿意一起生活时小孩儿眼中亮晶晶好像宝石一样的神采。
从陈安安第一次叫妈妈，陈孑然就发誓，要给这个小姑娘一个家，也许小而贫瘠，可是这个家里所有的爱，都只给她一个人，她永远也不必担心属于她的爱会被谁抢走。
这个给陈孑然带来了光的小女孩，让陈孑然体会到活着的幸福的小女孩，陈孑然怎么舍得再多一个人来分走属于她的爱。
陈孑然的眼睛一直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但是焦距早就飘了，她的眼皮不安地动了动，嘴角用力向下抿，指甲把掌心掐出了红痕。
对顾茕不公平。
或者伤害陈安安。
天平两端的痛苦抉择让陈孑然想把自己撕成两半，她头痛欲裂，掌心越掐越深也毫不察觉，手掌却突然被一阵温暖包围住了，接着掐进肉里的指甲被轻轻拉开。
陈孑然定睛，看到了包着自己手指的一双修长皙白的手，她略带惊愕地张开了嘴巴，抬起头，看到顾茕眼尾弯出来的漂亮弧度。
“阿然，你这个没事掐自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掐得自己不疼么？干脆下次想掐就掐我。”顾茕笑着把陈孑然的手往自己脸上带，“随便掐，使劲掐。”
陈孑然的眼眶一热，有点想哭。
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不止陈安安，还有顾茕。
“阿茕，你是不是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顾茕看到陈孑然泛红的眼睛里突然坚定的表情，神情顿时紧张，大感不妙，这个一根筋的女人说不定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刚要开口，果然听到陈孑然带着哽咽说话了。
“可是我已经有安安了，阿茕，我已经有安安了。”陈孑然的眼泪掉了下来，“也许在你眼里，安安只是一个我捡来的野孩子，但是在我心里，我有一个安安就足够了，我不想再多一个孩子，我答应过安安要当她的妈妈，凭什么再多一个孩子来跟她抢妈妈呢？我不想当别人的妈妈，我只想当安安的妈妈……”
“凭什么再多一个孩子来跟安安抢妈妈……”
陈孑然背过身去，捂着脸泪流如注。
顾茕知道，她是为她自己哭。
这时候任何安慰也比不上一个行动，顾茕张开臂膀，让她靠进自己的胸膛。
陈孑然捂着脸发出悲怆的嘶吼。
顾茕不知道，她不止为她自己哭，也为顾茕哭。
凭什么她的一己私欲，让顾茕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顾茕一时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往常她的拥抱就是陈孑然最好的良药，今天这剂药方不起作用，陈孑然一味地哭，哭得喉咙沙哑，也哭得顾茕心口发疼。
“阿然，你放心，我们只会有安安一个孩子，不会有其他孩子来抢走属于安安的爱。我有你就够了，我只希望你的眼睛永远黏在我身上才好，怎么会自讨苦吃再弄出一个多余的累赘来分走你的注意力，我又不是傻子。”
这对陈孑然丝毫起不到安慰的效果，只会让她愧疚更深。
陈孑然回身拥抱住顾茕，靠在她肩膀上哭，哭够了，用沙哑的声音说：“阿茕，要不我们还是分开吧。”
顾茕的心脏忽然抽搐了一下，疼得脑仁一嗡，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顾茕的两眼发黑，头晕目眩，“你说什么？”
“阿茕，和我在一起，你永远也没法当一个母亲，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剥夺了你做母亲的权利。”
顾茕像被人照着头打了一闷棍，手臂勒紧了陈孑然，身体仍然控制不住地发抖，咬着牙狠狠地磨了磨，连声音都在打颤。
“阿然，你说这话，不如一刀杀了我。”
第126章
“阿然，你说这话，不如一刀杀了我。”
陈孑然被顾茕像用尽生命一样拥抱着。
她们脖颈相依，所以顾茕身体的每一寸细小的动静陈孑然都能感受得一丝不苟，简直就像自己身体上的动作一样。
顾茕在害怕而颤抖。
不是普通的应激性的打颤，是那种分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动作了，却依然想强行压抑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发抖。
脖颈肌肤贴在一起的那点温度上，顾茕的从骨子里溢散出来的恐惧，经由跳动的血管传导给了陈孑然，不容置疑。
顾茕再也无法忍受失去陈孑然，第三次。
陈孑然像个洋娃娃一样的被顾茕箍着、勒着，不能动，却能切身感受到她的生命和恐惧贴着自己的皮肤跳动，那一刻只能眨眨眼，把脑袋像顾茕那边歪了歪，小狗似的在她颈窝里蹭，像安抚她，又像求她安抚自己。
内心深处的软肉仿佛被顾茕使劲咬了一口，不疼，却发酸，又酸又涩，又苦又麻，陈孑然连蜷缩身体也不能，只能任凭这酸涩麻苦的滋味顺着神经电流般蹿上来，直冲鼻腔，直冲眼眶，连四肢也麻痹了。
陈孑然自暴自弃地想，自己真是个软弱无能又自私透顶的人，说出这种违心的话，除了刺探和伤害顾茕以外毫无用处。
这是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恶习难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顾茕心中的分量，如果真的有嘴里说的那么容易分开，当初顾茕就不会跋山涉水找来，甘愿陪她窝在贫瘠的山区县城里，守着辛苦而清贫的小学老师职位日复一日、乐在其中。
当老师只是陈孑然的理想，不是顾茕的。
而常住人口只有几万的小镇也给不了顾茕从前如鱼得水般的灯红酒绿和自在繁华。
顾茕愿意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陈孑然，只有陈孑然。
陈孑然早就想得透彻清楚，只是自我否定是她多年来养成的本能，这样的本能在外人看来叫善解人意，对于最亲近的人却只有伤害。
陈孑然拉扯着面部表情，难看地叹了口气，眨掉睫毛上的水汽，嘶哑地对顾茕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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