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在顾茕记忆里一直这么老,所以他的死亡离顾茕很遥远,以至于顾茕差点忘了他的真实年龄。 脑海中记忆闪现不停,突然,顾茕的眼睛眨了眨,感受到自己的手背上覆盖了一层温热的东西,她抬起头,看见陈孑然两个深陷下去的眼睛在凝视着她。 Y国的气候不比国内,六月份的清晨很冷,顾茕的两只手都像冰。 陈孑然的手也没暖到哪儿去,能传递给顾茕的热量不多,于是她往顾茕那边坐了坐,把她两只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捂在胸口上。
热量从陈孑然的心脏附近源源不断地通过顾茕手掌传到她身上,顾茕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像卸了力似的,头一歪,整个人倒在了陈孑然的肩头。 她的身体在哆嗦。 陈孑然不说话,抱住了她的腰。 她捂在陈孑然胸口上的手也慢慢地攀上去,最后形成了一个把陈孑然圈在怀里的姿势。 陈孑然的领口有点湿,一滴水从脖子根流了进来。她不能坐什么,只有咬着牙根,忍住自己眼里的泪水,紧紧抱着顾茕,紧到两人之间不留缝隙。 “阿然,万一……” “不会的!”陈孑然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顾茕之后没说一个字。 到了医院,顾茕和陈孑然在护士的带领下直奔顾和远病房。 推开门进去时,她母亲温夫人正喂顾和远喝粥,两人听到推门声,一齐回头,顾和远看到来人,眼睛亮了亮,虚弱地笑开了,“阿茕回来了?不是让你先带着阿然回家休息么?怎么还是跑来了,哎……算了,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和大人唱反调。” 他看上去比去年圣诞节顾茕回来时苍老多了,满头白发,一根黑的都找不出来,皮肤松弛地挂在脸上,毕竟也是快九十的人了。 “我们放心不下您。”陈孑然撑出笑容,不着痕迹地推着顾茕进去,“爸,您感觉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吧?” “放心吧,好着呢。”顾和远老年心态平和,年轻时的戾气和压迫感早消弭于无形了,眯着眼笑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和蔼可亲的普通老头,一点看不出从前的杀伐决断,对着陈孑然和顾茕嘘寒问暖,得知她们还没吃早饭,拿起床头的电话让人再送两份早餐过来,记着她们的口味,特意提醒要中式清淡的,别沾荤腥,怕陈孑然吃不惯。 病房里四个人,早饭吃得却异常沉默,顾家的教养很好,吃饭时餐具基本不会碰到碗沿,而陈孑然也小心地恪守着他们的礼仪,所以这顿饭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基本听不到。 吃过早饭之后,温夫人对陈孑然说:“屋里太闷了,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陈孑然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害怕温夫人,温夫人也厌恶这个把自己女儿拐走的平平无奇的小学老师,两人即使见面也都是公共场合,甚少独处。 顾茕警觉地站起来,“妈,我陪你去……” “你还担心我吃了她啊?”温夫人眼珠子一瞪,“待会儿顾家其他人也要来,你在这待着,别让那些人跟你爸单独说话的机会,知道么?” 顾茕懂母亲的弦外之音。 一个病重而又财富充盈的长辈无疑是块香饽饽,不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不说扯下一块肉来,即使捡点残羹冷炙,也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望尘莫及了。虽然顾和远早把手中权力移交给了顾若,但他毕竟还是顾家名义上的族长,这段日子的饮食起居要格外小心,就怕有人图谋不轨。 “别聊太久。”顾茕不放心地叮嘱,“Y国的天气不比国内,我怕阿然着凉。” “你放心,冻不死她。” “……” 这话让顾茕彻底不能放心了。 等陈孑然跟着温夫人走后,顾和远躺在床上笑着和顾茕寒暄了几句,无外乎是坐飞机累不累,在国内的工作辛苦么之类的,顾茕早就不习惯和父亲单独相处了,也不知该怎样挑起话题,不尴不尬地应答了几句,父女二人又陷入沉默。 过了好久,顾茕才看着顾和远的满头白发,问道:“去年不还是全黑的么,怎么今年全都变白了?” “以前一直染,今年我身体大不如以前,就懒得折腾了。”顾和远狡黠地眨眨眼,“要不我站在你妈旁边跟她爹似的,多难为情啊。” 顾茕才想起来,不仅顾和远,连温夫人都老了,两边腮帮子终究抵抗不了地心引力,耷拉到了嘴边,顾茕记得从前温夫人还经常去做医美,以延缓自己的衰老,近两年医美好像是彻底停了,脸上的衰老痕迹就全部暴露出来,似乎她也不在意。 要知道从前温夫人可是最怕老的一个人。 到底是几十年的父亲,即使没有名分,却也有点感情,不管是顾和远还是温夫人。 “对了,我和你妈前两天去把结婚手续给办了。” 顾茕有点震惊,仔细想想,好像也挺合理。 顾和远年轻时是个大男子主义严重的男人,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不相信爱情,又有男人从基因里存续下来的散播后代的欲望,所以一辈子子女众多,也不知叫多少女人为了他哭瞎了眼。 譬如现在顾家的实际掌管者顾若,她的母亲到死嘴里都在念叨顾和远,却到死也没等来顾和远的最后一面。 最后让顾和远收心的是温夫人。 顾和远一辈子大风大雨过来,算不上是个好人,后半辈子功成名就索然无味时,想起了天伦之乐,此时陪在他身边的正好是温夫人和顾茕,所以他对其他子女都冷淡,只有对温夫人顾茕母女,心底有最朴素的亲情。 顾和远似乎看出了顾茕的震惊,笑着解释道:“你妈说等她死了想和我葬在同一个墓里,我想了想,合葬也挺好,可是没有这一张纸,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天就去给办了。” “挺好的。” “阿茕,你爸这一辈子,亏没少吃,坏事也没少干,前半生都白活了,真正觉得自己活得有滋有味,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么?” 顾茕抬头,等着他解释。 “是从你出生开始。”顾和远咳嗽几声,无奈苦笑,“人都是这样,年轻时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到老了才知道,什么名声事业都是虚的,只有老婆孩子是真的,可惜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爸,您别乱说,您和我妈才刚结婚,还得好好地多活十年呢,要不您让我妈怎么办?” “我不是说你妈,我是说你。”顾和远想坐起来,顾茕连忙站起来扶了他一把,顺便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顾和远说:“阿茕,你现在还来得及,趁早和阿然要个孩子吧,你们现在不觉得,等老了就知道有孩子的好了,可到那时想要还来得及么?就是要了孩子也没精力照顾了。” 顾茕咬紧了嘴唇。 久久才道:“爸,我和阿然商量过了,我们不要孩子。”
第128章 “我们不要孩子。” 这话一出,就让顾和远愣了一下。 他虽然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上一任顾家的当家人,人老了,到底柔软了心肠,有些平常老人常有的慈悲心肠,只想含饴弄孙、天伦之乐。顾茕又是他私心里最疼爱的小女儿,他其实内心里很想抱上孙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最主要的,他不希望顾茕像他一样,等到老态龙钟时才后悔,从前没有把亲情看得太重要。 “阿茕……”顾和远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概是得知顾茕不想要孩子的想法后情绪太过激动。 “爸。”顾茕一只手搭着她父亲的肩,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给他顺气。 曾经胸膛强壮宽阔的父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松弛苍老的枯瘦,背骨根根分明,硌手,顾茕记忆中结实的肌肉消解在了她看不见的岁月里,这让她心头有点酸。 不论多刚强的人,都有老去的一天。 顾茕起身倒了杯水给顾和远。 “没事……没事。”顾和远就着顾茕的手喝了几口,气喘顺了,才笑,“人老了,干什么都不中用了,你看,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连口水都喝不上,这就是有女儿的好处,女儿贴心呐。”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顾茕的态度。 顾茕的脸色很稳,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是一时兴起才说的气话。 顾和远叹了口气,“阿茕,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是不是因为我年轻时作的那些孽,让你有心理阴影了?” “爸,你别瞎想,是我自己不想要孩子,我和阿然已经领养了安安了,那孩子你也见过,聪明伶俐,再说我这辈子也只想守好阿然,不需要再多一个孩子来。” “安安只比你们小十来岁而已,再说她是你们当年阴差阳错收养的,那能算么?” “当然算。”顾茕抬起头来,认真地纠正她父亲:“爸,阿然把她当亲生女儿,当然也是我的女儿。” 顾和远这才看清了顾茕因为熬了一天一夜没睡觉而透露出来的青黑眼眶,还有眼里的红血丝。 “你们刚回来,肯定累坏了,今天不说这个了。”顾和远脸上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快和阿然回去休息去,让她别过来了,你们休息好了,明天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顾茕点头,“爸,那你也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了,争取早点出院。” “放心吧,你老子我一把老骨头,还想抱孙子呢!”顾和远笑着笑着,又虚弱地咳了两声,不想让顾茕留下来担心,立马捂着嘴,憋了回去。 顾茕眼神复杂。 其实这时候她应该跟父亲强调自己不想要孩子的决心的,这件事拖着不解释也只是白白给老人希望而已,拖到以后失落感只会一天比一天强。 可当她看到顾和远皮包骨的手腕时,到嘴边的话还是忍住了,握紧了拳头,又说了一声好好休息,走出了病房,顺便带上门。 说是病房,其实门外就是花园,门口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往外界,两边生长着树龄几十年的高大乔木,靠近路边的树枝被精心修剪过,Y国难得的晴天下,阳光直射在被磨得光滑透亮的鹅卵石上,粼粼光彩,像铺了一整条路的水晶玛瑙。 小路尽头有一座凉亭,陈孑然正陪着温夫人坐在那边,隔得太远,顾茕连她们的脸都看不清,更听不清她们说什么。 温夫人一向不喜欢陈孑然,她们的聊天内容顾茕大致能猜到一点,她不愿自己放在心里舍不得受委屈的人被母亲为难,走向凉亭的脚步又快又急,等走近时甚至有点发喘。 陈孑然正坐立不安,看到顾茕好像看到了救星,松了口气的神情写在脸上,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向顾茕的方向迎过去。 温夫人哼了一声,陈孑然身体一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之后还是慢慢地坐回来。 “妈,阿然,你们聊什么呢?”顾茕故意笑着挤到二人中间坐下,把关系微妙的两人隔开,摸了一下陈孑然的手,冰凉的,她皱了皱眉,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陈孑然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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