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纨同白蝉推门进房,房内陈设简简单单,一眼就能望到底。 先是一处小厅,厅中摆了圆桌圆凳,周遭萧索得很,连壶茶都没沏,只有一层薄灰,再跨过挂纱帘的月洞门,便到了一间小卧房。 只有孤单单一张床,床尾别说箱笼了,连张春凳都没有。 福纨轻咳一声:“嘶,那今夜……” 白蝉认真瞧了瞧:“这床虽小了点,但睡两人应还足够。” 福纨耳朵尖变红了,心想这人怎能将这种话说得这样自然?无论在一剑峰还是锦云城,她俩都是睡两间房,要说同床共枕,今儿个还是同一回。 偏这呆子看起来半点儿概念都没有,还在仔仔细细研究人的褥子薄厚。 福纨心里憋得慌,干脆退出房去后院瞧瞧环境。 旅店的老房子还挺大,后院有几片绿油油的菜园和一口水井,随意放了几只鸡鸭,一条大黄狗懒洋洋趴着,甚至还喂了两头猪,也是够物尽其用的。 福纨眼见左右无人,走到井旁,往里瞅了一眼。 水还算清,起码比锦云城的情况要好许多。 白玉京就建在黑水河旁的悬崖上,可那河水太湍急,挟卷了无数泥沙没法直接饮用,所以城内居民平常都会挖井取那干净的地下水来喝。 只要井还干净,白玉京短时间应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刚松了口气,忽然被身后的响动惊动了。 福纨猛地扭头,冷声问:“什么人?” “唔!”来人被她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个半人高的小姑娘,服饰奇特,脖子里挂了串夸张的银饰,一动铃铛就叮叮作响。 她手中提小桶,怯生生瞅着她。 福纨放松下来:“打水吗?” 小姑娘一脸茫然,似乎听不懂她说的话。福纨指了指脚边的水井,她缓缓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敢过来。 福纨无奈退开几步。 小姑娘这才一步一步挪到井边,眼神却还牢牢黏在福纨身上,浑身戒备,就好像她身上藏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福纨并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她溜达一圈回房,白蝉刚问旅店叫了热水,问她要不要擦洗。
如今还在闹旱灾,洗澡水是不够的,两人随便擦了擦。白蝉告诉她,官差已来过了,盘问他们是何时进的城。 福纨好奇:“你如何答的?” 白蝉将松开的黑发往后拢了拢,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听福纨问,她露出个有点狡黠的轻笑,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银子。 福纨:“……”那个刚正不阿的贿赂会脸红的白蝉呢? 白姑娘,你学坏了啊。 钱都给了,白蝉干脆顺道打听了下城内的情况。据说白玉京虽未受干旱影响太多,却从年后闹起一种奇异的怪病。患病者高烧发热说胡话,查不出病因,药石难医,且都是一家一家病倒的,引发了极大恐慌。 大家怀疑是瘟疫,便都以麻布蒙了面,想减少些传染。 “真是瘟疫?”福纨想起刚那小姑娘恨不得离自己三尺远的样子,有点伤脑筋,抬手挠了挠脖子。 白蝉却道不好说,这毛病似乎最早是从城内流行开来的。若真是瘟疫,只怕传染人数还会数倍不止。 福纨:“得病的都是些什么人?外来的商人?” “这便是奇怪之处,”白蝉道,“按理说,瘟疫最容易染上就是走南闯北的商客,这儿却不同。许多世代住在白玉京从未出城的人都染了病,反倒是行商好端端的。若非如此,城内一定早就禁了通商。” 这么一说确实古怪。福纨暗暗记下此事。 受到疫病影响,城内居民早早就各自闭户,城内一片寂静。福纨临窗往外看,月光近得仿佛举手可摘,偌大城市连灯火都极少,同京城完全是两幅光景。 白蝉走到她背后:“看什么?” 福纨旋身看她,月光下,细瘦腰肢被夹袄掐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白蝉有一瞬间的失神。再看时,福纨笑眼弯弯:“唔,看月亮啊。” “月亮有什么好看?” “是啊,月亮没什么好看,”福纨挑眉,“也不知是哪个,偏爱坐在月下吹哨。” 白蝉垂眸,见她得意得像只小狐狸,不知从哪里摸出那支竹哨旋来转去地玩儿。 她忽道:“纨儿。” 福纨停住了动作,仰头看她。可她眼前一黑,什么也没看到,只因对方突然倾身过来,长而软的黑发垂落挡住了轻薄月光。 柔软。湿润。淡淡的檀香。 福纨呼吸急促了些,却听白蝉轻笑道:“不如去榻上歇息?” 她脑子晕乎乎的,还当是真要抱她去歇息,哪想白蝉顿了顿,又道:“我近来看了些书,学了不少。” 福纨:“???”学什么? 白姑娘,你是真的不对劲! 想归想,身体却很诚实。她张开手,示意要抱抱。 白蝉欣然应允,轻轻松松将人从窗台上抱了下来,又一路搂去榻边,将人按进了褥子里。 青纱帐垂落,月色轻晃,如雨打芭蕉,又似露水泠泠滚落芙蓉面。 福纨素来知道白蝉的手很修长,指腹粗糙,有习武练出的茧子。她握剑时那样坚定有力,把握她时亦毫不容情,好像换了个人,清冷褪尽,只余如剑一样锋利的侵略性。 她逼她喊自己的名字。 白蝉。白蝉。阿蝉。 一声声、一遍遍烙进心底,以及她指尖的触感。 白蝉凑在她耳边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这样好听的嗓音,只给我一人听便好了。” 福纨叫她臊得发慌,耳朵又热又软,整个人好似要融化一般。 她双眼蒙了不知汗还是泪,湿漉漉地瞪她一眼:“胡扯。明明……明明……”明明那时候装得那么冷淡,现在又骗人。 “明明”后面还有许多控诉的话语,可她脑子发烫,喃喃重复两遍,想要说什么全忘了个干净。 她们方才着急,连窗户都未关,夜风凉爽地吹进来。 黑暗中,白蝉似笑了一下:“那日在地宫中,你说要同我拜天地。眼下虽未拜过,却给天地都瞧见我二人洞房花烛,可反悔不得了。” 福纨:“……”这人胡说八道真就不害臊吗? 然而,好似迎合白蝉所言,云层被风推散,月光复又柔柔照进室内,恰好映亮了二人相扣的双手。 无论如何,天地见证,是抵赖不得了。
第33章 玉市 两人在城内转悠了一转,大致了解当地情况后,方去拜访了城主。 白蝉与外祖家有些旧纠葛,关系并不好。她不愿暴露身份,便挑了张漆制面具戴上,只称是福纨的护卫。幸好南疆姓白的人非常之多,侍卫也没有怀疑便放了她进去。 城主的居所位于白玉京最高的一处城楼,楼的阳面能俯视整个繁华城市,阴面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河涧,隐隐传来永不停歇的怒涛咆哮之声。 城楼设计得巧妙,居室大多阴阳相通,能看见双面景色。 福纨便跪坐在这样一处会客厅静静等待。白蝉影子似的跪在她后方不远处。 铺了木质地板的室内熏着淡淡的香料,房间正中是一张极大极精巧的双狮弄珠刺绣地毯,四周围摆开坐席,薄纱蒙面的侍女俯身奉上茶器。 福纨一眼扫去,只见精巧银制器皿镶嵌着各色宝石,鸽子血、祖母绿、琥珀……一眼望去几乎能将眼睛晃花了。 茶香和奶香氤氲地升腾起来,她隐约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因为眼前的热茶,而是因为身后人投来的视线。 白蝉安静看着她,那目光是沉静的,也是专注的,好像除她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人。 想到连着好几天夜里这人都那样胡闹,福纨就觉得耳朵微微一热,整个人都有些发燥。 她轻轻动了一下交叠的双腿。白蝉立刻注意到,她轻声:“殿下不舒服?” 福纨摇头。 白蝉皱眉望向侍女,冷道:“这便是你们待客之道?” 那侍女吓了一跳,忙整个人伏在地面,额头抵着向上的掌心不断发抖。 “罢了,”福纨道,“烦你再去请一遍你家主人。” 侍女应声。就在这时,绘着艳丽图纹的木移门缓缓拉开。 福纨循声看去,只见来人是个身着繁复衣袍的高挑女子,大约比白蝉还要高半个头,手中懒懒执着一把折扇。 她这身衣服是纱制的,款式与中原十分不同,能透过衣袖看见她绘满鲜红图纹的小臂,除此之外还戴了不少银制装饰,行走间当啷作响悦耳极了。 福纨只瞥了一眼,就被她的眼睛吸引了。 女子下半张脸隐在折扇后面,仅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眼型轮廓如一尾鱼,上挑眼尾以丹砂绘了橙红的金鱼尾图案。 一瞥一望,那游鱼就跟活过来似的,美艳极了,也怪异极了。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女子懒洋洋望向她们二人,语气透着傲慢:“家父病着,暂由妾身代理城主之职,殿下见谅” 说完她也不等福纨回答,便自顾自往上首入了席。 福纨没想到白玉京的城主竟是个这样特立独行的女人,愣了一瞬,方笑道:“孤久闻‘天上白玉京’,今日一睹城主芳姿,果然传言不假。” 那女子正在沏茶,闻言咯咯笑起来:“殿下是在夸妾身貌如仙娥?” 福纨立刻觉察到身后投来的犀利视线。她没敢再贫嘴,只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女子又掩唇笑了:“殿下不必这样客气,唤妾身白蝶夫人即可。” 两人互相吹捧几句,白蝶夫人切入正题问她这趟来南疆所为何事。福纨没提疫病,只说自己为南疆赈灾而来。 白蝶夫人道了谢,又道:“殿下一路来应也看见了,白玉京没怎么受到旱灾影响,再往南的几个城也得了我们帮助,情况正在好转。您可在城内好好歇息几日,再启程回京。” 福纨心底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分毫不露,笑着答应了。 白蝶夫人留了二人用过午膳,方着人送她们出去。 离开城主府,福纨对白蝉道:“事情不大对。” 白蝉凉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福纨何等聪慧,立刻知道这人是翻了醋缸子,笑眯眯摸过去拉她的手。 白蝉象征性地抽了抽手,没挣开,便半推半就由她拉着。 福纨心想这人随便一脚就能踢得贺兰小王爷转体三周半,抽个手还能抽不出来?就装吧。她心领神会,得寸进尺扣住了她十指:“去玉器场逛逛?” 白蝉眉心一皱本想拒绝,眼下城内传染病的源头还未找到,贸然往人多的地方去很危险。最后拗不过她,还是跟着一道去了。 福纨说是逛市场,还真就是来逛的。 她蹲着翻看了几只白玉镯,品相一般,白则白矣,水头却不足。连看了几家都这样,她掂掂那玉佩,挑眉道:“你打量着蒙我是不是?这种货色也敢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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