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纨想了想,反应过来,笑道:“许少卿?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不可估量啊!” 许老立刻笑开了花,连说几句殿下谬赞。 就在这时,上首白蝶夫人忽然投来一眼。她这眼非常锋利,几乎要将许老先生剐出一个洞。 许老先生像是没有意识到,还笑呵呵地说话饮酒。 福纨暗暗打量,却见白蝶夫人很快收回目光,冷冷望向了别处。 这两人之间……是有过节不成? “这白蝶夫人究竟什么来头?”宴后,她同白蝉打听。 白蝉想了想:“论辈分,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她行事素来张扬,未成婚就养了不少情人。她的大女儿……是我嫂嫂。” 福纨眼皮一跳:“……世子妃?” 白蝉点头:“具体我不清楚,好像是当年母亲带哥哥回娘家休养,两人相逢,生了情愫。”她顿了顿,“白蝶夫人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为她远嫁京城一事,还同我母亲大吵了一架。” 福纨沉默。 ——世子妃嫁去京城不久便卷入了定远侯灭门惨案之中,也难怪白蝶夫人提起京城时态度如此冷淡。 “可她虽不待见我,却好像也不怎么恨我?” 表面上,定远侯一族覆灭与皇室脱不开关系。白蝶夫人十分疼宠女儿,必会深恨造成了这一切的宋氏皇族。可瞧她的模样,似乎…… 福纨皱眉:“反而是她看向许老那一眼,你注意到没有?” 白蝉点头。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回了旅店,安静无声的大堂里只亮着一根快烧到尽头的蜡烛,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白蝉先上了楼,福纨余光瞥见后院灶膛似有火光,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 这么晚,灶房竟还有人? 推门而入,只见厨房灶口蹲了个瘦小的身影。 灶上锅子咕噜噜冒着热气,福纨眯眼扫去,视线却被雾气挡住了,看不清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咣当!女孩慌张站起来带翻了铁桶。 福纨:“你在做什么?” 女孩比比划划,最后用口音浓重的中原话道:“烧水……喝。” 烧水?福纨皱眉,白玉京井水清冽,寻常百姓很少饮用熟水。那女孩似乎格外的谨慎小心,为防混用,台面上甚至摆了两个桶,一个专门装开水,另一个装生水。 福纨上前两步,勾过桶看了看:“井水有什么问题么?” 女孩贴着墙,投来畏惧的视线。福纨觉得奇怪,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装束,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可那女孩仍直勾勾瞧着自己……确切说,好像是盯着她的脖子? 她刚想开口问,却被一道女声打断了。 “是我生病了想喝点热的。我妹妹这么晚来烧水,打扰到您,真是抱歉。” 她的声音很是柔和妥帖,福纨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异域装束的女子扶着门框对她说话。女子身着蓝色布面裙,脖子和手腕密密麻麻挂了许多银饰,露在外头的手腕支离细弱,似是很少见光,泛出不健康的苍白。 福纨忙摇头:“不,我才要说抱歉。其实我只想同她说两句话,没有恶意的……” 女子用听不懂的话招呼了一声。小姑娘立刻跑到她身后藏着,只露出一个脑袋,警惕打量福纨。 福纨:“……”这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女子笑笑解释:“她从小少出门,也不会说官话,所以很怕生。”她对福纨一点头:“打扰了。”说完两人便提起水壶往外走去。 “等等!”福纨下意识喊出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来,半晌,讷讷道,“我……我听说城里流行着怪病,姑娘身体抱恙,不如考虑下出城休养吧。” 女子勾了勾唇:“多谢。” 福纨心中的疑虑扩大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目送两人往庭中走。 突然那女子停步,幽幽道:“你可听过‘七夜玉’?” “什么?” “南疆一种奇花,一生只得一季,一季只开七日,”她微微侧了头,“姑娘的花,似乎已经开了。” 福纨一愣,想追问,她俩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远。 这段小插曲她并未对白蝉提起,次日一早,两人出城去了矿区。 最近的一处矿区距离城市不远,地处半山腰,头顶遮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王金发当日便是在这儿打工回家发了怪病。 福纨一路上观察这周遭景色,并没有发觉什么特殊之处。距离矿洞约莫还有半里地,她们被人拦了下来。 拦路的是个小队长,趾高气扬道:“看不见前头开矿呢?走走走,别处逛去!” 福纨暗中扯了把白蝉,笑道:“前头没路了么?我和姐姐急着要下山。” “下山?”那人狐疑地打量她俩,“下山该往北走啊!这都不认识?” 福纨:“让您见笑了。我们头一回来白玉京,光挑玉石就花了眼,真没顾上记路。” 那人神色和缓了些:“买玉的?” “是啊,可惜一路没见什么好玉,还不知该如何回去交差呢。” “那是自然的,谁让……”那人喃喃一半刹住了,盯着两人道,“其实你若要买玉,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子。” “怎么说?” 他压低声音:“您该知道原石吧?玉矿采的是原石,原石加工成美玉,您在我这收了原石拿去城里解开,跟买玉也是一样的。” 他说得轻巧,实际操作哪儿有那么简单?且不论一车矿石里只有寥寥几块能解出好宝贝,“赌石”这一行为本身,在白玉京就是严令禁止的,被抓到可是重罪。 福纨心中冷笑,表情却露出犹豫:“可这石头还没解开,我怎知里头有没有玉?” 小队长见状大喜,自觉逮到了人傻钱多的肥羊,立刻讨好道:“我们哪里会让您平白承担风险?矿上的老师傅都是百里挑一的眼力,定能给您挑中满绿的好货色!” 福纨还是不信:“若真有这样的好眼力,何不自己买了去卖?” 那人轻咳一声:“您有所不知,采玉人都是入了奴籍的,我们就算开出好玉也都属于主人家,自己一毛都赚不到,只能偷卖些原石补贴家用。” 福纨瞅了他一会儿,道:“你先带我去瞧瞧。”
第35章 矿洞 矿洞周围建了一圈低矮两层小木屋,大致样式和白玉京城西的棚户区差不多,福纨跟着小队长一路穿过这些棚屋,道路两旁的阴暗房间里,不断投来好奇窥探的视线。 她扭头瞥了眼,那些视线倏忽消失了。 几人到达了矿洞,沿着粗糙的台阶往下走,道路两旁燃着油灯,映亮深色潮湿的岩壁,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总叫人脊背泛出说不出的寒意。小队长招呼了一声,立刻有人迎上前来。 那人先和小队长交谈两句,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小队长摸出一些东西塞给他,他终于让开道路,示意三人跟着他往矿洞深处去。 岔道口几人右拐,拐角后面是一处挖空的地道,似乎是一处储藏室。许多来不及处理或运走的原石就随意丢在地上,层层叠叠垒着的石块一直堆到天花板。 小队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随意翻看挑选。 福纨只扫了一眼,淡笑道:“我可没这眼力,要不你帮我们掌掌眼,怎么样?” 小队长眉毛微微一动。 未等他动作,福纨压低声音又道:“不瞒你说,我们主人这趟来南疆,盘算的可是一桩大生意。既是大生意,总得谨慎些,哎,倒不是我们不信您,只是雇主的银子,总不能光凭两句话就全买了你的石头。要不这样,你先挑两块好的,待验过无误之后,我们再带整单子回来找你续约,你觉得如何?”
小队长立刻摇头:“这种事,哪怕我也不能保证你每块石头都开出好的啊!这生意我可没法做,您二位——” “哎哎,您先听我说完,”福纨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要的不是保证,而是一个交代,您明白吗?” “交代?” 她轻笑道:“若是雇主自己下定了决心要签单子,后头开出来到底是石头还是玉,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听着,你只需拿两块好石头给我,我自会去说动他。当然,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回头在账面上做些手脚,卖矿的钱,我们四六分。” 小队长犹豫:“大生意?多少的大生意?” 福纨见左右无人,暗中比了个手势。这时一道淡淡的视线射来,福纨偏头,对白蝉轻轻眨了一下眼。 小队长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小互动,他抑制不住喜色,搓手道:“这,这样大的单子,我还得同另外几位商量看看。” 福纨示意他自便。 过不多时,他折返回来,跟着三位同样矿工打扮的中年人。这几人一到场,也不说话,只沉默地上下打量福纨和白蝉两人,好似在评估他们的身价。 半晌,其中最年长一位开口了,沙哑道:“货。” 身后有人赶忙挑起一担石块走上前,放在几人面前。 年长男人道:“这几块都是难得的好货,您尽可拿去验。”他顿了顿,又道,“矿石既然是我们出,二八分。” 福纨:“折个中,三七?” “成交。” “爽快。”福纨勾唇,向白蝉使了个眼色。 白蝉往前几步。只见那壮汉费劲挑来的担子,她只轻轻伸手一捉便提了起来。众人脸色都是微微变化。她随意将筐放在脚边,落下一声重响,发现几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微一挑眉。 福纨状似随意道:“这几块石头,都是这边矿上的?” “啊?这……这个自然。” 福纨唔了一声没再答话,很快同白蝉两人退了出来。 回到城中,她们立刻寻了玉器市口的师傅来解石,果然,全都是好石头,连最差的一块也藏了拳头大小的玉。 白蝉抱剑靠在一旁看她:“大单子,嗯?” 福纨毫无愧疚之心,振振有词地说这群人精得很,不抛个饵他们哪肯将好东西拿出来,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瞧着她狡黠眼神,白蝉心中痒痒,忍不住勾手往她侧脸轻划了一道。刚还在嘚瑟的福纨脸色立刻泛了红。 几块石头很快处理完成,福纨倒是不在意开出来的玉石,反而观察起被抛在一旁的石头外壳。 “他说这石头是从矿洞里开出来的,”福纨轻轻抹过石头表面,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搓了搓,“可我瞧着不太像。” 她记得矿洞里大部分石头都呈现深色,表面覆盖了一种细腻柔软的青苔,而非这种干燥的苔藓。刚才解石的老师傅也说,看这几块石头的品相,更像是前几年的旧货。 她猜测,是不是矿洞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环境变化,导致石头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那洞里……”白蝉轻轻皱了皱眉,“很淡,但我闻到了血腥味。”她本觉得是哪个矿工伤了,现在想来,兴许另有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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