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贵妃这个人,一旦得意起来,话也确实不少的。單喜耳听一切,目不视人,心中暗自评价。 她端着酒盘,低头踩地,鞋子不合脚,穿着很不适,故而不能一直维持站姿不动,她总要悄悄地动动脚,站在暗处,甚至时不时脱下鞋子放松。 听到这里,單喜抬头看了看那边皇后,皇后却依旧不动如山,單喜心想:也许真的有人对世间的一切都不甚所谓吧……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皇后爱皇上吗? 她如果爱皇上,又怎么能够轻易做到对这样嚣张的情敌熟视无睹呢…… 将国之大事与自己的寿辰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大肆宣扬,在场众人,除了宸贵妃的子女与贴身宫女,其他人皆不知道该说她厉害还是愚钝,只知道这种事情皇上应允了,那么宸贵妃在宴会上宣扬些什么不当之说,皇上都不会与她计较。 宫中人皆知,皇上对流言的掌控,那是格外得心应手的,这点瓜尔佳也深有体会,皇帝不能下旨宣布半年后的大事,但却能通过丞相,将消息散布出去,而不至于惊动异国。 寿宴开席,舞女们献舞,乐女们献乐,普通宫女们加上绣女單喜,忙着为皇妃王妃们斟酒满杯。 四皇子宴董手持西域酒杯,侧身抱紧身上大衣,头埋在温软貂毛里,姿势如痴如醉。 莺公主喝的是果酒,不容易醉,可她却像是发了酒疯,百般刁难宫女们,让人跪地学狗吠,让人头顶琉璃月光杯。 到了單喜,她按照宸妃嘱咐的,没有直接刁难,而是让單喜,徒手打骂“贱婢”。 “單喜!这几个人都做不好,该罚,你帮我,赏她们一人十巴掌!” 此话一出,场上人的目光均投射到此。 單喜的手不禁抖动起来。 宴董半张脸在貂毛中,他眯着眼睛咧着嘴,好似醉得不轻,但他的眼珠子紧随單喜,时刻不离。 “你要是不打,那就得换你来做她们做不好的事情了。” 在單喜孤身无助时,是皇后娘娘,出言救她:“莺公主,大喜之日,怎可动怒动粗,历代皇帝如有喜事都会大赦天下,既然这次宸妃的生辰寿宴是与国之大喜同庆,那应该要宽厚仁慈,而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上,败了我们蔺国的名声才是。”
宸妃气冲冲走来,“皇后娘娘,你这话说的有所偏颇了吧? 莺儿不过是与宫女们玩乐助兴,这怎么就叫动怒呢,又怎么能叫动粗呢,你看莺儿跟她们哪一个说话不是和颜悦色,笑容满面? 我们这叫在肃静的后宫中,想方设法举国同庆,与民同乐,造福后宫。作为后宫之主,皇后娘娘理应支持才是。” 單喜知道虽然有人撑腰了,但是目前对阵情况不容乐观,她情不自禁想:如果这时大将军在,她应该会狠狠地回怼,怼得宸妃等人灰头土脸。 “既然是与宫女们玩乐助兴,那公主为何不学个狗叫,或顶个酒壶,那样的话相信到时候在场各位都会乘兴而归。” 纵她猜的细节全对,连瓜尔佳的表情都能想象出来,她也不敢模仿而上,只因她不是大将军。 但皇后娘娘,并非單喜所以为的那样柔弱。 “我说,”这两个字皇后提高了音量,待人们眼光聚集,她继续道,“可以停了。你们是想违背本后,继续胡闹吗?” 宸妃瞬间变了模样,迎合笑道:“怎么会呢,就是皇后你太严肃了,一直绷太紧可不好的,一不小心,皱纹都要多出来几条! 要不然我怎么会组织相聚让大家都放松一下呢,不过当然啦,既然皇后这样说了,那就不玩了呗,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單喜你也接着站在那里,别动了,皇后不让玩呢。” 语中带刺,连环扎。單喜吹着寒风,突然间感慨,若不是遇上大将军,她可能早就在这深宫后院被磨得只剩下一具皮包骨…… 又想起那日宴董在绣房里说的话,單喜默默改了自己的结果:该是一抔骨灰。 “有劳宸贵妃费心。”皇后说完便回到座位坐下,又是事不关己,与世无争的模样。 單喜在宸妃以一敌百的持续针锋相对中走过场,她发现公主在被皇后打翻了算盘后,整张脸黑了,身上那件华贵的粉裳都无法遮掩她的黯淡,还发现四阿哥一番自顾自的叹气后,眯眼睡去,睡得沉稳,甚至好似在做美梦,标志性的嘴角上扬。 如果單喜知道宴董是因梦见瓜尔佳出现猛怼莺公主与宸妃而微笑,定然不会再觉得宴董这时睡颜恬静了。 其实皇后是个意外。大家都没有想到皇后居然会护着單喜,瓜尔佳是她未来儿媳,而單喜跟她未来儿媳不清不楚,她不但自己不闻不问,还在宸妃要对付單喜时,出面阻拦,这已让人难以置信,更何况皇后素来不管宫中事,总是以放任的姿态让人自生自灭,这次却为了單喜,动用了“皇后的权势”。不过在场,确实只有皇后能救得了單喜。 宸妃虽第一时间笑着应对,但其中对皇后举动最为不解的就是她了,那之后,她一直都憋着气,气怒不可遏之时,她酒杯拿不稳,反手给那端酒的宫女一巴掌。 宸妃的气焰藏不住了,被皇后气得升腾,正高高燃着,气焰嚣张地等待淹没出错的單喜。 这时單喜如高山尖端的蝼蚁,稍站不稳,就要被风吹倒,或一脚打滑扑向崖底。 那双五指不能舒展的脚就快要僵硬,但没有大将军依靠,此刻她再不敢做出随心动作。 偏偏双腿不争气,站久了脚麻,單喜小心翼翼的动作却把脚掌扭错,连带着手上的东西一起摔到地上。 單喜这突然的一摔,让宸妃跟公主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些安慰。而單喜在皇后的眼神保护下,还是得站起来,继续端酒。 等四阿哥从梦中美美醒来,发现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无声无息,连他都吵不醒,就那样就结束了。 “额娘,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皇后在那里,我们能怎样? 幸好我为了稳妥起见,早早地安排了一双小鞋给單喜穿,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她的鞋子不合脚,就算站上几个时辰后她脚出血了,这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哪个宫女不用端酒递茶的?那摔也是她自己摔下的,大家有目共睹。” 御花园的热闹非凡与奢华雍贵都消散在了清冷月色中,冬夜,脆弱无比的花儿们浅眠轻吟,似在控诉妇人打扰无度。 單喜踩上鞋子后跟,凭借掌前一点面料兜着,拖拉着厚重的鞋,冷得直抖,弯腰揉膝盖,一步步走回去自己的寝房。 薛珠珠在單喜房中狠声骂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不是宸妃刻意报复,又哪能让宫女穿上这种旧式鞋子,这种鞋子又硬又厚又重,穿着很难受的,更何况你这鞋子还小了那么多,放根猪脚下去都能给磨出猪油,磨成兔子腿!这,这多好的脚丫都得磨废了!” 單喜等薛珠珠骂完,问她:“薛女官,周侍卫去找大将军,是不是遇到什么情况了?” 薛珠珠意想不到的是,單喜居然如此淡然,“周乐乐连宫门都没有出,怎么能叫来大将军呢。 她被人拦下了,是西宫的人,她再怎么了不起,也比不过皇上的女人,只能认命去帮宸妃做事。” 單喜好奇问道:“做什么?” 薛珠珠看了她一眼,“搭狗窝。宸妃说要搭一个半屋高的狗窝,让周乐乐搭,是因为,人家,女孩子心细,而军中官兵,活好。”薛珠珠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單喜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发颤,于是伤口疼,可她还是觉得好笑,便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第24章 外婆走了 在大将军府里蒙头睡大觉,在花楼左拥右抱,在湖边静睡避世,瓜尔佳孜婠对宫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并不清楚后宫的把戏,以为有宴董一事为例,定然不会有人敢动單喜。 御花园宴席的隔日,單喜发烧了,小丫头病得不轻,却一直喊着,让薛珠珠跟周乐乐一定要保密,无论是御花园的事情,还是她生病的事情,都不要告诉大将军。 除开薛珠珠,比起为大将军牵线,周乐乐更愿意为弱小的單喜守护,她很守信地执行承诺,就算之后去找大将军时,大将军问起,周乐乐也没有说漏嘴。 “皇后娘娘……为什么会保护我?”單喜面色烧红,人在病中还有不低的好奇心。 薛珠珠跟周乐乐对视一眼,而后,周乐乐被薛珠珠瞪了一眼,“你不懂我意思还看我干什么?” 周乐乐无辜:“我就是不懂所以才看你啊,可是看着看着你让我说话,我能说什么?” “你这个人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三王妃的事你不知道,皇后你也不了解!” “知道那么多干嘛,我是打战的,训练士兵的,还是个站岗的,有一双眼睛就行了。” 薛珠珠继续瞪她。 “珠珠,你再瞪下去,眼珠子就要跳出来了。” “……” 單喜笑得咳嗽起来,一阵咳嗽,止住了一场大战。 單喜喝下水,兴致勃勃问:“薛女官,你是不是知道很多皇后的事情?” “不多,只是大家知道的我都知道,不像某人。” “那你说说,也让周侍卫学学。” “小單喜,我的官职……” “皇后,”薛珠珠开始说起她知道的事情,不让周乐乐继续说,“大家都知道她是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那种人,早些年,有一个妃子肚中龙胎被害,那妃子指认是当时正受宠的妃子干的,皇后把事情直接提交了宗人府审理。 除了那件事情,这么多年来,皇后还没有出面指派任何事情,但皇后昨日居然……”薛珠珠看向單喜。 “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單喜问。 “不知道。”周乐乐立马回道。 “这次我也没有想明白。不过通过昨晚的事情,之前的就能明白了,公主之前不是息事宁人,而是跟宸妃一起策划了昨晚的宴会,如果没有皇后,你受的苦肯定不止打人还是下跪。” 周乐乐眼放金光:“珠珠,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么聪明。” 薛珠珠龇牙咧嘴,恨不得把周乐乐踢出去。 單喜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我娘以前总说,不要进宫,一定要离得远远的,我一直不懂,直到亲身进宫经历了那么多,我才明白她的远虑,在宫外,百姓那么多,大家几乎都是平等的,没有权力高下之分,大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乐乐跟薛珠珠都静了下来。 但單喜却没有再说下去,她不想说出昨夜的梦,那个梦……太可怕了,她一点都不想想起。待周乐乐跟薛珠珠离开后,單喜闭上眼睛养神,一闭眼,就看见了母亲跟大将军二人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猛地睁开眼睛! 單喜从没有见过父亲,总是听母亲说起父亲,说她跟父亲长得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父亲出去经商了,去的是邻国,所以很少回来,等到單喜六岁时,母亲突然说,父亲在邻国另娶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單喜记忆里,母亲从没有去见过父亲,也没有收到过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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