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刘老伯回到钮钴禄家里向瓜尔佳讲了奋国公主一事,瓜尔佳心中明了,听刘老伯的描述,她忍俊不禁。 自己只会招惹桃花,却不擅长善后,比方蔺国莺公主,就算她已经出嫁了,每次见到瓜尔佳也还是要死缠烂打一番,偏偏瓜尔佳是没有耐性跟这些女子磨叽的,她只能闭嘴认骂,骂到人家自己累了,自觉没趣了,愿意闭嘴了,她就可以脱身了。 所以今天发现單喜可以很好地应付罗兰倪,瓜尔佳真的就开心地笑了。 次日出殡,没有随行亲属组成的长队伍,要说远房亲戚,那还是有很多的,且钮钴禄家是大户人家,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会很愿意来送行,只不过是钮钴禄老爷不愿意罢了,他不想大操大办,这在妻子逝世前就已谈妥,当时二老说好的,无论是谁先走,都要安安静静地走,无需大摆阵仗。 直到外婆入土为安,瓜尔佳孜婠才看见外公掉泪,她知道,老人家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回家路上,外公郑重其事起来,问瓜尔佳:“小婠,你跟單喜那丫头,是不是真的两情相悦,情真意切?” 瓜尔佳坐得笔直,腰背挺直,脖颈也拉直,头颅端正,她双手放在双腿膝盖上,坐姿处处显露军人气概。 她看了眼外公,外公问完话双手插在暖手筒中,脊背微弯,他也不看孙女,就那样盯着其他的,等待回答。 瓜尔佳笑了笑,她的丹凤眼弯出好看弧度。 对于这个问题,瓜尔佳本觉得外公不应该问,应该像从前那样,对她的感情生活放任之,但既然外公这次问了,她便…… “那么外公,你觉得她如何?” “很好啊。” 瓜尔佳弯起嘴角,将突然间很想问明白的问题,又像以往那样压在心底。她道:“是很好,就是傻气了些。” 外公以为自己重耳没听清,问道:“是傻气还是娇气?” 瓜尔佳这回笑得真心,“是傻气,她这个人不娇气,前几日是怕伤了心,从没有当面说她傻。” “可外公不觉得她傻。”老人家像是在护着亲孙女那样,跟瓜尔佳说。 “还是傻了点,不然不敢总回嘴。” “那才是聪明啊 两情相悦的人,又有什么身份高下之说,她敢说,这才好!你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很好!”这次,外公既是在护單喜,又是在心疼并祝福瓜尔佳。 看老人家如此,瓜尔佳眼中徜徉着无尽寂寞与柔情。她轻轻道:“外公,我这几年有了自己的军队,一直都在找娘亲跟妹妹,很快,就会找到她们了。” 瓜尔佳的话说完,之后的车厢,一路沉默寂静。 有时候想起时日,会突然惊讶地发现,那些重要的日子真的离不远了。 还有十天,就是瓜尔佳烈雄的祭日。 烈雄这个名字是穆王起的,意图明显,他希望儿子骁勇善战,是个忠烈雄兵。 过去二老会在祭日当天,捎上纸钱,坐在孙子的坟墓前,与他聊聊天。但如今只剩下外公一人,瓜尔佳轻声问:“外公,三哥祭日快到了,到时候你别去了吧。” 突然想起重要的日子,也会开始遥想起那些重要的事情。 “孜婠”此名字乃母亲为她取的,二字都与外公外婆商议过,所以也可以说这个名字是他们父女三个人一起为瓜尔佳孜婠取的。 “孜”取“孜孜”之孜,意为勤勉不懈;脚踏实地、勤勉不懈,此乃为人之本。“婠”字寓意良好,是指女子体态品德均美。“孜婠”此名,承载着长辈们的希望与寄愿。 小时候瓜尔佳总在无法入眠时发出责问:你的抛弃,是因为对我的那份希望与寄愿消失了吗? 算起来,可真的是很多年不再想过关于名字的事情了。 想了许久,外公说:“还是要去啊,我的孙子,只要我活着,我就得去看看他,一年才去一次,又怎么可能连这少少的一次都给省了呢,他会怪我的。 等我跟你外婆一样到地下了,去面对面看你哥了,那个时候我才能心安理得的,缺席这‘一年一次’。” 瓜尔佳在喉咙里微微咳了一声。这车厢中,又没了声音。 母亲离开后,好似全世界都成了仇人,只剩下外公外婆两位至亲,瓜尔佳跟外公外婆关系很好很亲,但她与外公外婆的交谈,却一直都不能深入,就像今天这样。 是外公外婆将一颗真心掏出来给瓜尔佳孜婠看了,她才能相信他们,跟他们亲近。 当年上门去拦鞭子是前,母亲抛下她带妹妹一起逃走但外公外婆依旧来看她是后,这前后的真心都很足,但这些,抵消不了亲生父母对她的双重伤害。 瓜尔佳孜婠从不承认自己像个男人,凡是那样说她的,她揍得过的,便都要将人揍上一顿,但那并不是纯正的“并非”,更多算是当事人的“否认”。她从小不被允许穿女装,穆王要求她系裹胸布,而这些,随着深刻的耻辱感与漫长的时间,潜移默化地植入内心深处,使得她就算有一天终于获取了自由,也不能真正自由:她仍旧穿男装,高束起柔顺墨黑的长发,她不穿女装,不解开裹胸布,甚至,让她尝试回归五岁前的模样,像是在凌迟她,使她面对比过去长达十几年的耻辱与暴力还可怕的东西,这种东西,大抵可以叫做疮痍满目的回忆。 天下闻名的大将军算是个不怕痛的人,唯独这件事情上的疼痛,她无法面对; 瓜尔佳现在能活得好好的,寻常人连她的一丝脆弱都没机会看到,是因为她很少去揭开伤疤细看,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麻木的人。 而若回忆再被掀起,将像往事如狂风迫不及待地叠叠而来,在那些不开心的往事中,伤痛会重演——以短短的换衣服的时间,一件件悉数重叠。
第28章 向皇上要人 瓜尔佳孜婠第一次因为“思念單喜”这个原因来找她。 “秋月,快,快出来!” 绣房里,绣女看见大将军再度造访,下意识地喊單喜出来。 瓜尔佳敛眉,“單喜叫單喜,不叫什么秋月。” 單喜一出来就听到大将军如此说,慌乱地看了看四下之后,小跑过去,带瓜尔佳走远了些再解释道:“薛女官说了,这件事情得大将军出面解决……”她把那天薛珠珠说的话,都转告给了瓜尔佳。 “会不会是她误会了,这宫里头的宫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重要的人物,谁会计较一个名字的变化。” “薛女官说了,大多数人自己入宫前的名字不太吉利,也不符合宫中的规矩,所以……” 瓜尔佳打断她,“單喜这个名字很好,没有半点不吉利。宫中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就算有,我也要打破。”她说着,转身走去,“恐怕是你薛女官不太敢为我办事。” “不是的!薛女官如果做得到不会不敢做,她既然那样说了,那就一定……大将军你要去哪里啊?” “去找皇上。记住,你叫單喜,没有人能改这个名字。” 單喜,擅自欢喜。單喜回忆起之前跟大将军第二次见面时说的没头没脑的话,笑得甜美,她冲着骑马离去的人喊道:“好!” 养心殿上,皇上每天都在等着瓜尔佳找他,今天总算是等到了。 “拜见皇上。”瓜尔佳弯腰行礼。 “爱卿免礼。” “谢皇上。” “皇上,臣有一事,恳请圣上批准。” 皇上双眉上挑,“噢,何事?快快奏来!”这个“噢”字,转了个弯才说完。 “宫女單喜,姓單名喜,这个名字您觉得如何?” 皇帝期待的心沉了下来,等归等,可他不是在等瓜尔佳找他说單喜的事情,脸上两条眉毛,也变得沉静,稳稳浮在双眼之上。 “宫女單喜。她的名字可不大好啊!”皇帝这日讲话如在练声,唱戏人要练声,他们唱戏时每一个字都要转上十八道弯才能到下一个字,而练声时不需要那么连贯,只消一个一个慢慢练,“‘擅自欢喜’,朕有所听闻,大将军,这可是你说的,你怎可掉头来问朕这名字好不好呢?” “皇上耳目皆聪。” “五十多岁,也不算太老。”皇帝扶着喉前长须。 瓜尔佳没了耐心,单刀直入:“擅自欢喜只当我面,没有冒犯圣上,再说也不过是臣用一个名字张口胡言,不可当真。臣今日欲奏之事,正是想给單喜留下原名,不用宫名。” “宫规如此,已确立上百年,大将军可知,今天这样以‘奏’字带过,实为欺君?要想改了宫规,至少也得是,‘请求’。” 难怪薛珠珠办不了此事,若是單喜被皇帝盯上了,又怎样轻易能护她。瓜尔佳孜婠突然笑了笑,“皇上,可还记得当日班师回朝,你问我想要什么封赏?” “自是……记得。” “臣当时实在没有什么需求,皇上德高望重,厚量载人,豪气允诺说只要我想起来要什么了,合理范围内,有求必应。如今臣想起来自己要什么了,皇上。” “爱卿,要求只能提一个,你确定要用在为一个小小宫女保留原名上?” 看着皇帝的模样,瓜尔佳笑道:“非也,臣的要求是,将那一名小小的宫女,赐予我。”她又弯腰拱手,“皇上,臣奏,请皇上允诺,将一个小小的宫女單喜赐给下臣。” 这非但是在合理范围内,还是合理的“奏”而不是“求”。皇帝想挫瓜尔佳的傲骨,可瓜尔佳一身鞭打出来的傲骨,又岂能随便就被挫败,否则就辜负了穆王那十几年甩鞭的气力。 “孜婠贤侄,别忘了你我半年之约。” “那是半年后的事情了皇上,记不记得,都一样。” 瓜尔佳并不享受皇帝因她受挫含气的模样,得到皇帝的回答后,她便大大方方走出了养心殿,一刻没有多待。 瓜尔佳要去找树下的初雪,可还没有过湖上桥,就遇到了宴董。 “瓜尔佳孜婠!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宴董低头,他张大嘴巴说话,脸上挂着笑,从桥的另一边出现,从瓜尔佳的角度来看,好似对面人在向她点头哈腰。
“四阿哥,来找皇上?” “不不不!我来找你!” “那你跟你父皇一样。” “什么?”被这样与父皇相提并论,四皇子突然心慌了一下。 “耳目皆聪。” “啥?” 这下子,瓜尔佳想说他耳背,只不过想到耳背的人听不到,她便懒得费唇舌了。 “诶你别走啊,我们不是正聊得开心嘛?” 宴董转身跟要路过自己的瓜尔佳说话,不敢动人一根头发,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下桥,用嘴追着,“瓜尔佳孜婠,你别走!” 瓜尔佳将堂堂四阿哥的呼唤置若罔闻。 “瓜尔佳孜婠!孜婠姐姐!” 四阿哥眼见人真的就要骑马走人了,再也不能忍着,足蹬石板桥,飞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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