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颗藏在温和亲切笑容下面冷淡疏离的心脏,渐渐活了过来。 她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秘密和罪孽,是习惯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男人么,倒是曾经有几个想要追求她,想强行介入她的生活。 可要怪就怪她的天赋和才学在同辈中都是顶尖的,要她在一个不如自己的男人面前,处处示弱,摆出一副仰视对方,崇拜对方,后半辈子托付给对方的小女儿情态,她可懒得做这些多余无用的情绪劳动。 她是真的发挥了一个心理学家的特长,用最犀利的话直戳对方最大的弱点,那些人都给整出了心理阴影,见她就绕着走。 女朋友她也谈过几个,不过对方一旦摆出想要一生一世和她在一起,将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她的时候,她就会深感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从而吓得落荒而逃。 说穿了,她这样的人生性多疑,骨子里恶劣不堪,很难同人亲近。 就算亲近了,她骨子里放浪不羁,热爱自由,是绝不可能为了某人洗手做羹汤,当好某个贤内助。也不会是别人坚实的港湾和依靠,她不想受这个责任的枷锁和禁锢。她可不会像那些传统的“好男人”一样,觉得自己真能负担起另一个人的半段人生。 所以,她的几段恋情都停留在浪漫刺激,却又浮华空洞的表面,不是没有缘由的。 然而宋玉诚是特别的。 这般集清高正直与死缠烂打,禁欲冷淡和温柔体贴为一体的女人,就恰好长在了刁书真的性趣上。 可是,宋法医这样正直清高而传统的人,对人类繁衍方式的理解都停留在《外科学》581页那几个检查体`位上的人,大概率是不会了解同性恋这个群体。 不是不理解,歧视甚至抵制。 是脑子里根本没这个概念。 就像怕鬼的人至少潜意识里是觉得鬼存在的。从来不觉得鬼存在的人,从何处害怕呢? 女女相恋这个事情,在宋玉诚的世界观里,可能偶尔听人说起过,但从未见过,更不会套在自己身上。 更重要的是,她作为宋家的传人,大概率会找个精修男德的男人结婚,两个人共同孕育两个孩子,其中的一个姓宋,将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姓氏传承下去。 真好啊。 而自己,大概会在她成婚的那天,将厚厚的红纸烫金字体封面的红包放在迎宾处,就黯然离去吧。那张灯结彩,充斥了欢声笑语的婚礼现场,是自动驱逐了她这么一只孤魂野鬼。 她甚至都不敢去讨一杯酒水喝。 红色的夕阳从缓缓坠下地平线,最后的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天空拉起了深蓝色的幕布,而星辰隐现,夜幕降临。 她捂住自己的左胸,那里蹦跳得正欢的心脏迸现出一阵突如其来的隐痛。 她不予理会,拄着拐杖,咬了咬牙,快步朝着公共管理学院的教学楼走去。 私人感情的事情先撇下不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案子。 让她来会会这个学生会副会长,张明尘的前女友肖美御吧。 工业大学工管学院的教学楼是回字形,都是教室,南侧和北侧分别有茶水间和盥洗室。茶水间的蒸汽铁锅和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茶水杯,那凌乱不堪的画面,让刁书真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不由地面露微笑。 远远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刁书真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高壮的影子蹲下来,帮一个穿着黑色吊带短裙的学生系着凉鞋上的金属挂扣。那女孩的长相还算周正,瓜子脸双眼皮,就是妆化得太厚。 刁书真就很担心她抖一抖,就得磕下来一片粉。 “付队,晚上好啊。“刁书真拄着拐杖上前,惊讶道,“您也是来查案子吗?” 或许是灯光忽明忽暗的,在风中摇摆,衬得付青云的神色阴晴不定,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付青云的咬肌突出,神色有几分狰狞。 刁书真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哪能啊。”付青云尴尬一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这里还没好透呢,案子的事情只能麻烦小陶和你们多费心了。” “这不是最近不太平,我来接我女……外甥女放学嘛。”付青云故作热情,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刁书真的眼睛,想要拍她的肩膀。 她的目光极快地在付青云和女学生之间流转了一圈,但根本没发现他们的外貌有什么血缘相同的近似之处。 “那可不嘛,最近都死了两个人了……”那女学生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刁书真耳力极好,将这句分贝极小的抱怨原原本本地听了去,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付青云的手。 刁书真笑容可掬:“那付队你先忙。” 她笑眯眯地看着付青云搂着女学生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看来,自己不小心戳破了付青云的小秘密哟。 付队的女朋友,居然还在上学,也不知道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没有……等等,不会还是未成年吧? 刁书真摸了摸下巴,脑子里转过了千百个鬼点子。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 她轻轻扣了扣学生会办公室的厚重的木门,里面毫无动静。 她加大了力度,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里面才传出来一个傲慢的女声: “你是哪个班的,守不守规矩了?知不知道找学生会的学长学姐办事需要预约——”肖美御的两条长腿架在桌子上,头靠在老板椅上,翻了个白眼看这个不速之客。 刁书真一脚拽开了门,将自己的警官证拍在桌面上。 “哟,我是不是还应该叫你一声,‘学姐好啊’,嗯?”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冷嘲道。 同平时满脸笑意的刁书真截然不同,她的身上爆发一种恐怖的气场。 那是无休无止的审讯,跨越了黑与白的界限,模糊了善与恶的规则,在生与死的边界厮杀搏斗所锻炼出来的锐利眼神。 她既是审讯者,也是被罚者。 是在耀眼灼热的探照灯下,伪装成文明的观察和试探无效,心理攻击所造成的击打不够,所拿出来的,最后的,最原始的,也是最有效的,针对肉`身的血`腥刑`罚。 刁书真,与其说是娇花中最冰雪聪明的一朵,倒不如说是蛊虫中最后的蛊王。 这天下还真没有她撬不开的嘴。 对于肖美御这种山中猴子称的霸王,还用不着什么真家伙,沾了鸡血的刀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PS:小刁的恋爱观和我的差不多,就是作为一个根本不打算利用婚姻来牟利的人,又处于同阶层同龄人中智力、体力、颜值和心智状态都上佳的人来说,我实在没办法扮演一个传统异性恋恋爱中一个仰望对方,崇拜对方,一个小鸟依人的弱势角色。 拜托耶,我在每一个人生的重大关卡都顶着别人歧视的眼光,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刻板印象的负累,我都可以平视甚至俯视你,你凭什么让我在恋情的开头就崇拜你,结婚的中间要牺牲掉我自己为你的事业铺路?你能给我的那些东西,我自己赚,未必就比你少了,还来得正大光明,不要担一个什么靠你养着的污名。 然后我感觉我就特别“双标”,如果一个男人说我比你强,你要当我的贤内助什么。我就想说,呸,要不是我被怀孕生子和一堆破事情耽误,我比赚得多得多嘞,你拽什么拽。但是如果是小姐姐压我……我可以啊,我楚楚可怜,我是一朵柔弱的娇花,请尽情地(自行填空)我。 PPS:小刁还停留在,啊对宋姐姐心动了,但是觉得对方是直的,不敢动的阶段。实际上对方早就因为你弯成了蚊香,还研究你的xp来着。所以说,看什么本子嘛,让宋姐姐亲自上阵和你玩不好嘛~
第26章 铭烟 “你、你想做什么?”肖美御的声音方才还是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声音如同风中的烛火, 飘忽颤抖起来。 她收回了自己架在桌上的腿,双腿交叠,不由自主地摆出了一个防御守卫的姿势,她的额角挂上了几滴冷汗。 “别以为你是警察我就怕你了!我爸爸可是经常和你们公安局的局长一起吃饭, 你能把我怎么样?”为刁书真的气势所震慑, 肖美御深觉面上挂不住, 吼了一句。 那个矮个瘸腿的警察踱步上前,双手撑在红木的桌面上,嘴角噙着一丝轻嘲。 肖美御在对方锐利如刀的双眼里,看见自己的虚弱无力和色厉内荏。 “我们已经抓住杀害张明尘的凶手了。”刁书真慢慢站直了身子, 收敛了几分自己的气场。 “什么?”肖美御的眉毛上挑, 微微长大了嘴。随后,她长吁了口气, 眉宇间的肌肉放松下来, 眼尾微微上抬,挤出了生理性的皱纹。 她倒回到老板椅柔软的靠垫上,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怎么,我们抓住了凶手, 你好像松了一口气啊。”刁书真穷追不舍,说, “张明尘的死,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不, 我不知道, 同我有什么关系。”肖美御生硬地重复道, 同时用手将散落下来的头发夹在耳后, 双手互相搓了搓。 回答重复是典型的撒谎, 用手捋头发等小动作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害怕与慌张。 “前一段时间, 医学院药学系自杀的那个女生,你认识吗?”刁书真直视着她的眼睛。 “是虞昙吗……不,我不认识。”肖美御自知失言,欲盖弥彰道,“我只是从小道消息知道这个事情而已。和她本人没什么交流。最多一起上过几百个人的公共课。” “没什么,同你闲聊几句,没什么别的意思。”刁书真笑了起来,这一笑,刚刚那个宛如修罗恶鬼般的酷`吏刹那间隐匿无踪,站在肖美御面前的就是一个温和可亲的邻家小姐姐。 “张明尘是我的前男友,他是个海王,还劈腿,花心滥情的要死,没少给我戴帽子。”说到这里的时候肖美御精修的演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略带哭腔道,“我只是受不了他的花心,心理有点恨他,可是毕竟是男女朋友一场……我还是喜欢他的……究竟是谁做的这么残忍血腥的事情啊……” 肖美御声情并茂地说了起来,说到动情的地方,还会配上几滴眼泪和伤心哽咽的泣音。 换一个人过来,大概都会认为这是个因男朋友惨遭谋杀,悲伤落泪的深情少女。 可刁书真不光没感动,还有点无聊,甚至有点犯困。
要是肖美御专心演她的深情人设,别一边哭诉一边偷偷地从指缝里观察自己的神情,那还能有几分意思。 刁书真本来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戏,肖美御这么一整,像是百合本看到最起劲的时候,突然被作者告知其中的一方是男生,真是让人的胃口倒尽。 她眯了眯眼睛,捂着嘴,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 “好了好了。”刁书真将笔录本夹在胳膊下,敷衍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配合,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们随时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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