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美御大概是装的很累了,连手抖懒得和刁书真握一下,目光呆滞地躺在老板椅上。 “对了。”刁书真正在开门的手停住了,她蓦地转身,大声道,“张明尘的电脑和账号信息我们恢复了。” 肖美御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的眼睛湿润,眉弓上抬,鼻翼微微煽动着。那张哭红了的脸刹那间惨白如纸。 起初的惊讶过后,她的面上浮现出来的是典型的恐惧。 刁书真嘴角微抬,在肖美御恐惧战栗的目光之中,悠悠开了门,真正转身离开了。 在她走后,不可一世、威风八面的学生会副会长,面色惨白,汗出如雨,在椅子上瘫软如同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夜风微凉,刁书真拄着拐杖,漫步在开陵市工业大学的校园里。这里的学风不错,晚上的教学楼照样是灯火通明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温习自己白天的课业,很少见到在大马路上无所事事、四处游荡的人。 她找了个路边的木凳子坐了下来,在桂花清甜的香气之中,缓缓理清自己的思绪。 肖美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肯定不是杀害张明尘的凶手。 她相信信息科能够还原出张明尘被删去的账号信息,到时候肖美御在这里面扮演过什么角色,自然是一清二楚。 但是,作为一个学习心理学的,如果不亲自和对方交流,而是仅仅凭借技术手段的话,恰恰失去了精髓和灵魂所在。 这不,诈一诈小朋友,还是能得出很多有用的信息的。 张明尘在做某件隐秘亏心的事情,肖美御有在其中扮演过重要的角色。 这样事情,可能同药学系自杀女生虞昙有关。 肖美御害怕这件事情是张明尘死亡的诱因,警方在查案时会牵连到自己,于是抢先一步删去了相关的痕迹。 但是,把痕迹删除干净可不代表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白天做了亏心事,不知道半夜凶手会不会上门。 所以,对方听到警方已经将杀害张明尘的凶手缉拿归案时,才会出现那样如释重负的神情。 所以,刁书真对张明尘电脑里被删去的那些信息,不由地更加好奇了。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信息科小刘的消息: 小刁,你让我调阅虞昙自杀一案的资料,我给你发过去了。还原张明尘的信息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皱了皱眉,微觉失望,不过还是打开压缩包一张一张仔细地看了起来。 虞昙的案卷写得很简略。法医查明其死因之后,警方又找到了虞昙购买镇静药药物的记录,证实了她为自杀之后,这桩意外死亡就了结了。 至于死因,这年头自杀的人太多了,无外乎那么几个:贫病交加、股市崩盘、意外失业、飞来横祸、亲人离世等等等等,警方是不会细究,也无暇细究的。 小刘做事很仔细,除了警方记录的调查报告之外,还细心地附上了虞昙自杀案的现场照片。 虞昙的桌上放在简易的梳妆台,一些小饰品,蝴蝶结的发带、发卡和零零散散的文具。 刁书真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所能得到的特别的信息寥寥。无外乎虞昙应该是个温柔细致、爱好整洁,心灵手巧的姑娘。 看过之后,她微阖双眼,在脑子里将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她站起身来,刚要扶着她的拐杖离开,蓦地一股大力将她撞到了地上。 撞她的是个短发高个的女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完全不看路,才会撞上正在思考案情神游天外的刁书真。 她像是有什么急事,没扶刁书真,甚至都无暇多看一眼,就急匆匆地走远了。 刁书真摔了个屁股墩,手上被粗粝的水泥地擦得破皮见血,是疼得龇牙咧嘴的。本来被这么个冒失鬼撞了是心头火起,不过看见对方是个女生之后,这种火气刹那间就平息了八分。 只是,她脚踝上还打着石膏,无从借力,确实是站不起来啊! 刁书真揉了揉自己摔疼的小屁股,忽然之间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 她忽然明白这种怪异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刚刚那个女生撞到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捂着自己的疼痛的地方,而是条件反射性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而那一撞之后,那女生的书包拉链开了两三公分,里面是一件白大褂!并且,她头上的蝴蝶结发带 而她去的方向,也不是医学院的方向,分明就是公共管理学院的方向啊! 刁书真心里一紧,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疼痛和伤口,撑着水泥地试图站起来追上去。 这一急,她彻底失去了重心和平衡,整个人面向下栽了下去! 真是狼狈啊。 刁书真急怒交加,憋得眼睛都红了。 这时候,她无比地痛恨自己的无能,以及怨念过于依赖于宋玉诚的自己。 “小心些啊。”温和中带着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人揽住她的腰,悉心将她扶了起来,“我看你很着急的样子,可是再着急,养伤总是要慢慢来嘛。” 是柳铭烟。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中腰A字连衣裙,金丝边的眼镜系在领口,知性成熟。 刁书真面色微红,她借着柳铭烟的力度站了起来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急着去哪里?我扶你一下。”柳铭烟微微一笑,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那真是麻烦你了,我想去公关管理学院那边。”刁书真心下感动,将自己的重心小半部分放在柳铭烟身上。 走了几步路,她又多疑起来,不经意问道,“最近这里发生了凶案,你不害怕吗?” “哎,怕也没用呀。”柳铭烟脚步微微一顿,笑颜如花,柔声道,“我这学期还要给学生上课呀。” 迎着刁书真疑惑的目光,她进一步解释道:“我主业是宝玉石鉴定与设计,不是什么大学老师。只不过学校请我来给学生们上上拓展课。” 有了柳铭烟的帮助,刁书真很快就又回到了公共管理学院。她的目光四下扫了一眼,并没有看见没那个撞她的短发女生。 “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去备课啦。”柳铭烟揉了揉刁书真的脸颊,笑道,“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呀。” 刁书真讷讷地点了点头,在她走后,潜入了空无一人的茶水间。 她在上百个杯子之中,一眼就看见贴着肖美御名字的那个。她隔着纸巾,将肖美御的口杯装进了包里的物证袋里。
第27章 戒尺 来到工业大学之前, 刁书真对本案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没想到,这起案子本身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复杂有趣。 布包里硬邦邦的杯子磕着她的手肘,她的面色有几分古怪。她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望着天边的半月驻足了片刻, 悠悠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相当矛盾:她既希望验出点什么, 又下意识地觉得,要是一切都只是自己疑神疑鬼、杯弓蛇影才好。 * 回了家,到了楼梯下,她远远地看见家里小窗上的灯已经亮了, 宋玉诚的身影映照在浅色的窗帘上, 连影子都那么好看,透着温馨缱绻的滋味。 刁书真的心里流过一阵暖流, 她在门口伫立了片刻, 掏出包里的棉签,分别在肖美御杯子的被扣、杯内壁沾了一圈, 再将那几根棉签放进了物证袋,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我回来啦!”她大声说。 “洗手, 准备吃饭。”宋玉诚下班得比较早,在切一桌子的菜。她的刀工极好, 一个圆滚滚的土豆被她削成了均匀的一片片, 薄得透光。旁边的小篮子里还摆着摘好的菜, 整整齐齐地码着, 简直就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客厅里的锅噜咕噜咕地冒着泡, 水烧开了, 雾气袅袅而上。 两个人都不擅长做饭, 不过这可难不倒刁书真这个小机灵鬼儿。她独创了超级简易的菜式, 就是拿一个煮锅,里面放上适量的水。等着煮开之后,再将食材一股脑地放进去,就齐活了。 白色蒸腾的雾气里,宋玉诚坐在她的身侧。对方坐得笔直,小口小口地吃着锅里简单粗糙的事物,那郑重的态度,仿佛是在品鉴什么山珍海味。宋玉诚做什么事情都是极其认真的,这一点和刁书真是截然相反。 但无可否认的是,做事一板一眼的宋玉诚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像是一片轻羽落在澄澈如镜的湖面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的心尖痒了起来,忽然想去抱一抱宋玉诚。 她掐了掐掌心,疼痛将她从旖旎的梦境中唤醒。 是的,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现在的距离已经是逾线了。 “你有事情。”宋玉诚咽下口中的莴笋叶,目光灼灼地盯着刁书真。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下下巴,讪讪道:“没什么。” 摸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在对方提问的时候摸下巴,摆明了就是说谎啊。 自己在宋玉诚的身边,似乎放松警惕,以至于没有戒心了。 “帮我做个毒物检测。”刁书真不得已从包里摸出了那个物证袋,里面是几根棉签,补充道,“走私人的途径,不计档。” 宋玉诚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透明的袋子在她修长的指尖翻覆,弄得刁书真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 后半段晚餐,刁书真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搪塞宋玉诚棉签的来历,食不知味。 没想到宋玉诚只是沉了脸,收起了那个物证袋,一言不发。 这微妙而凝滞的气氛让刁书真是惴惴不安,琢磨着究竟是哪里又让宋玉诚不高兴了。 她想来想去,没想出什么答案。 只是餐后无意中路过镜子,看见自己手肘处沾着水泥砂砾的伤痕和膝盖上被摔破一个洞的裤子。 完蛋! 刁书真的双眼一抹黑,嘴里泛起了苦味,心里一阵发慌。 自己和宋玉诚约法三章,保证过在自己康复期间,要好好吃饭睡觉休息,是绝不能再添新伤。 结果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回来—— 医者父母心,刁书真可以想象,宋玉诚看见自己悉心照顾的病患这么糟蹋自己身体的时候,估计想把这么个不老实的小家伙按住,然后狠狠抽一顿屁股吧。 嘶——她倒抽了口凉气,瞬间觉得自己的伤口都不疼了,屁股瓣反而疼了起来。 她怀着这是人生最后一个澡的念头,足足泡了又将近一个小时,才擦干出来。 她怀着侥幸的心理推开了自己的卧室,在看见宋玉诚靠在自己床头的那一刻,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对方倚在床头看书。橘色的灯光下,美人如玉。精致的脚踝露在外面,能透过白得透明的肌肤看见足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十根脚趾是淡淡的粉色,可爱极了。 刁书真却无心欣赏,她满脑子都是宋玉诚一脚踩在她脸上的暴力场景。 尤其是,她看见宋玉诚的右手边横着一条三指宽的戒尺,材质看上去很有分量。不像是那种批量生产的小商品,随便刻几行古文,透着一股粗制滥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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