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诠苟活, 是因为他动了手。陆堂又做了什么? 颜珞想不透, 但陆堂活着, 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心口里。 片刻后, 顾阙醒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岁的女子眉眼成熟,褪去青涩,如同熟透了的蜜桃。
颜珞凝着顾阙。顾阙抬眸,就撞进了颜珞含笑的眸子里。 顾阙嗔她:“你看我做甚?” 这里是帝陵,葬的是文帝陛下夫妻,是颜珞的生父生母。 二人从昨夜开始就止了房事,颜珞看她,却不亲她。顾阙心里有数,秉持礼数。 但清早就这么看着她,着实古怪。她翻过身子,不理颜珞。 颜珞爱看她,尤其是在床.笫之间,看不够。 颜珞烤火,等浑身都暖了,主动凑过去了,望着顾阙后颈的肌肤,伸手摸了摸,很软很滑。 就摸了一下,顾阙缩进被子里了,不给摸了。 颜珞不满:“小气。” 顾阙继续睡,昨日走了一天,很累,她躲在被子里问颜珞:“你不累吗?” 无论前一日做了什么,颜珞总会准时醒来。 这点让顾阙就很崩溃,寻常人做不到的,颜珞就像是一个机器了。 “今日有事去做,你睡吧。”颜珞起身。 推开门闻到一股香味,颜珞嗅了嗅,是烤红薯的味道。 准是阿婆无事在烤红薯,颜珞顺着香味找到了在角落里烤红薯的人,她好奇:“您烤红薯做甚?” “你阿娘出嫁前喜欢吃,嫁人后就不吃了,我这是给她烤的。”孙氏絮絮叨叨,看了她一眼,“你会为了顾阙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颜珞轻笑:“喜欢的东西与喜欢的人有矛盾的地方吗?” “烤红薯多俗气,皇后必然是要母仪天下的,你可见过哪朝皇后像我这样蹲着烤红薯的?”孙氏道。 颜珞噎住,凝眸道:“我有多少毛病,您不知道吗?顾阙嫌弃过吗?” 顾阙嘴上唠叨,天天说你怎么那么作呢,说完,继续笑吟吟地抱着她,口嗨罢了,爱意上不曾减过一分。 傻阙! 孙氏叹气,余光瞥见走来的人儿,唇角弯弯,立即拿话说道:“那是个傻姑娘,你阿娘也是个傻姑娘,你呀,比你娘有福气。” 颜珞摇首,不知她故意拿话激自己,不赞同她的话,悠悠自得,道:“我比阿娘强,倘若我无权无势,顾阙怎会跟着我呢?阿婆,没有权势,就只能一味忍让。” 孙氏笑死了,顾阙来了,她笑道:“二姑娘,吃红薯吗?我烤的,可好吃了。” 顾阙深深地看着颜珞,唇角微抿,颜珞的话她都听到了,觉得怪怪的,便道:“不吃。” 转身走了。 走远后,孙氏就淬颜珞:“你以为你有权势厉害?永乐侯那样的性子,顾阙不点头,他会让自己的女儿跟了你?” 永乐侯虽说不厚道,但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颜珞绝对讨不到好处。 颜珞不说话了,被阿婆带进阴沟里了,自己也理屈,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红薯,慢慢地剥了起来。 孙氏嘲讽她:“堂堂一朝丞相蹲地上吃红薯,要脸吗?” “阿婆,不要和我吵,你吵不过我的。”颜珞没心情吵架了,无奈道:“阿婆,我今晚会不会被踢下床?” “我去给皇后娘娘多磕几个头,保佑你今晚、明晚、后天晚上,都给踢下床,让你自以为是。”孙氏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教训道:“你以为你自己了不起,没发病了对吗?笑话你的药?” 颜珞罕见地没有怼回去。 孙氏教训过一通,吱吱回来了,背着一个麻袋,直接丢在了颜珞面前。 “这是什么,咋还会动呢?”孙氏吓了一跳。 鬼鬼蹿出来,一眼就见到地上的红薯,没忍住摸了一个藏在怀里。放进怀里的时候,烫得肚皮都疼。 她忍住了,吱吱却在颜珞的吩咐下扛起麻袋进屋了。 孙氏眼睁睁地看着她去了自己的屋子,跳脚了,“进我的屋子干什么?” 吱吱将人丢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道:“银子。” 颜珞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天天银子,你是有多穷?” “丞相,我算了算,照您这个速度,我得再攒二十年才能买一间小屋子。”吱吱也很委屈,京城的房价太高了,高得自己压根买不起。 但是总得有落脚的地方,所以要快些攒钱。 颜珞叹气,“我要被你气死,你怎么那么蠢呢。我同你说,你如果成亲,去问你师父要聘礼,再问师姐们要份子钱,听澜处肯定还有嫁妆。到时候凑在一起卖了,不就可以买宅子了。” “真的吗?”吱吱糊涂了,还可以这样做? 颜珞摆摆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得明白,听澜会不会跟你?她可是有娘老子的,小心乱棍打断你的腿。” 吱吱抖了抖。 孙氏骂道:“又带坏孩子,赶紧办你的事,快将屋子还我。” 颜珞这才慢吞吞地进屋,关上门,麻袋动了动,她走过去,将麻袋解开。 麻袋里的人挣了出来,颜珞定睛看着他挣扎,一直未曾出声。 须臾后,陆堂挣扎出来,他的面色很白,几乎可以看见肌肤下的血管,这是多年不见阳光的缘故。 陆堂着一身灰布道袍,他已过五十岁了,不再年轻,下颚没有胡须,看人的眼睛带着阴鸷。 他问颜珞:“为何绑我?” “赵诠死了。”颜珞开门见山。 陆堂拧眉,笑道:“我第一回听到颜珞的名字时候,是在多年前,颜家三爷提议用他女儿的命换回殿下的命时。” 颜珞深吸一口气,道:“原来你也知晓。” “真正的颜珞活不过八岁,她的肺腑都已经坏了,颜三铤而走险,我暗地里帮衬,不然殿下怎会逃出生天。文帝陛下有旨,不准先帝杀我,我才苟且至今。” 颜珞问他:“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陆堂微叹,“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才酿成大祸。” 颜珞不明。 他继续说道:“陛下酒醉,那名宫娥伺候,倘若我做些什么,就不会有今日的事情了。然而,陛下要宠幸宫娥是天经地义之事,是皇后娘娘自己想不明白,害了自己也害了小皇子。她是皇后,怎可妒呢。” 在这世道,女子善妒,便是大忌,她还是皇后呢。 陆堂愧疚,“皇后死后,陛下一病不起,如何不是爱呢?他未曾怪我,当听到你的死讯后,更是愧疚。他与先帝谈话,命我守着帝陵,我活了,才有殿下的今日,单单一个颜三人如何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如何将你带出去。并非我邀功,而是希望殿下早日收手。大魏江山是文帝陛下的心血。” “陆内官,他的心血与我并无关系,我的命是我父亲用女儿的命换来的。你说的在理,是阿娘的错,世道于我不公,我便毁了世道。我不会对世道低头,我既然无法掌握,唯有毁之。”颜珞神色阴狠,道:“你也活够了。” 许久,陆堂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释然道:“我等了殿下许多年,我想劝殿下早日放下。” 颜珞道:“我若放下,必是大魏灭国之时。” 陆堂抬眸,满目沧桑,道:“殿下,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您会喜欢的,请您派人随我去取,但愿这样东西可以让殿下放下恩怨,做一明君。” “我从未想过做皇帝。”颜珞嗤笑,她若想,岂会有如今的皇帝。 陆堂看着当初活蹦乱跳的公主出落成眼前动人的模样,心下酸涩,道:“皇后娘娘会心疼您的。” 颜珞否决:“她若心疼我,便不会丢下我不管不顾。” “殿下,您为何要否决呢?”陆堂不知公主为何变成今日残酷的模样,她似从地狱来,将所有人都推入地狱,与她一起沉沦。 而颜珞不愿与他多说,转身走出去,唤道:“吱吱。” 吱吱从角落里蹿出来,忙擦了擦嘴边的红薯皮,“丞相。” 颜珞道:“大买卖。” 吱吱眼前一亮,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好。” 陆堂从屋里走出来,首度见到阳光觉得一阵晕眩,靠着门框缓了缓,吱吱上前揪着他就要走。 “吱吱。”孙氏忽而喊了一声,道:“尊重些。” 她认识陆堂,当年宫里也曾共事。大火后,中宫所有人都被抓了起来,是陆堂悄悄放她出宫。 救命恩情,她记得。 她看向颜珞,张了张唇角,欲言又止,颜珞自己走了。 孙氏松了口气,走到陆堂面前,“你可还好?” 陆堂睁不开眼,闻声不知是何人,但听语气也知是故人,孙氏扶着他回屋,“我们说说话。” 顾阙趴在床上无精打采,屋里屋外都什么人,不大热闹,屋里就一个炭盆,她有些冷,在床上贴了好多个暖宝宝。 这才觉得好受多了。 刚贴完,颜珞就回来了,她将被子裹住,凝着颜珞:“做甚?” “顾阙,我们聊聊?”颜珞搬了凳子,悠哉悠哉地坐在床前。 顾阙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床:“你上来,我们好好聊。” “这可是我阿爹阿娘的地方,你这般欺负我,他们会想见见你的。”颜珞不去,顾阙会咬死她的。 顾阙道:“让你阿爹阿娘看看,自己的女儿不听话,是如何被教训的。” 颜珞:“……” “气势很足啊。”颜珞理屈,“生气了?” “不气,只想咬你一口罢了。”顾阙自觉大气,自己就是开店,什么样的客人都遇到过,什么样的难听话也听到过,颜珞的话不算难听,说白了,就是自以为是。 不过,她有自以为是的资本,女强人嘛,自信了点而已。 顾阙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但有一点,自己被她轻视了,便道:“以后有事,莫来找我。” 你不是很能耐吗? 不要来找我! 颜珞傻眼了,“还说不生气,都与我说这么狠的话了。” 顾阙轻哼一声:“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我错了,成不,要不给你折根柳条抽我一顿?”颜珞陪笑,不再坐冷板凳了,挤上床榻去抱着顾阙。 一上床榻就感觉不对劲了,床是热的,她摸了摸,是暖宝宝。 “你这是贴了多少?”颜珞惊讶,坐在床上可比烤火舒服多了。 顾阙推她:“这是我的床,你下去。” “我觉得追妻火葬场不好,不如你直接打我一顿。”颜珞哀怨地上前摸摸她白嫩的脸颊。 顾阙这回有骨气了,拍开她的手,“我是不是你的宠物?” “不是,你见过哪家宠物骑在主人的脖子上吗?”颜珞否决,厚着脸皮去贴着她的脸颊,“我错了,不要与我这等不要脸的人计较。”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不要这么死皮赖脸。”顾阙觉得浑身无力,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 颜珞足以用四字来形容:死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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