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珞的性子很好,就是嘴巴不饶人。相处近乎两年,顾阙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看似热情,实则骨子里冷血极了。 有些人外冷内热,而有些人外热内冷。颜珞便是后者,她若冷起来,只怕无人能比。 颜珞不仅冷血,心眼子也多,抖一抖,足足好几斤了。顾阙一般不与她计较,若要计较,日日能呕死。 若是不计较,便觉得自己上赶着贴着她。 顾阙矛盾,推开她,道:“我觉得你不喜欢我。” “顾二,别拿我的台词,我还没说了,你说什么呢?”颜珞觉得自己没有话说了,像极了小时候心爱的玩具突然没了。 颜珞一时语塞,顾阙笑了,继续说道:“你轻视我,便是不爱我。你说的那些话,我就是生气了,你看着办。要不我给你找一个能干的女人来做你的药?” “颜相,你觉得你自己能耐,我觉得我自己也不差。你不用巴着我,我也不用巴着你。我跟你是出于自愿,并非碍于权势,你若不明白,不如我回侯府,你自己想想。” 回娘家,我也会。 “你回娘家?”颜珞迟疑,似个懵懂的孩子,不大相信顾阙会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顾阙将她的路堵死了。 无路可走。 顾阙点头:“回娘家,我们好聚好散。” “分手吗?”颜珞迟疑,这两字在小说里常常出现,如今到了自己的耳边,有些蜇人。 顾阙的性子与她不同,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来不会胡搅蛮缠。 与顾阙说话,颜珞感觉很舒心,因为顾阙心里有她,会包容她的短处,说什么都不会生气。 她习惯,渐渐地,忘乎所以。 颜珞即刻醒了,顾阙说道:“我会包容你,但不希望你轻视我。颜珞,你我之间是平等的。” 在古代,人与人之间是差距的,但是,她与颜珞之间,是平等的。 “颜珞,你明白吗?”顾阙认真,双眸凝水,朝颜珞投去最真诚的视线。 颜珞却道:“你我之间,一直都是平等的,我与阿婆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今日是我的错,以后不会犯了。” 顾阙凑至她的面前,凝着她的眼睛:“你看着我,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我日日让阿婆去死,阿婆去死了吗?”颜珞挑眉,旋即含住喋喋不休的唇角。 我的错,我的错,日后不再再犯了,我尊重你。 她说道:“顾阙,你是在我这个世间最尊重的人。” “阿婆呢?”顾阙从心里是一点都不信她的鬼话,指不定转头就将自己卖了。 颜珞道:“阿婆不需尊重的,为老不尊的人不需要尊重的。” 顾阙:“阿婆会拿鸡毛掸子抽你的。” 颜珞:“不怕,你挡着。” 顾阙:“……”就知道不能信她。 两人闹了片刻,吱吱在外敲门,道:“丞相,那人有一样东西送予你。” 门推开,吱吱拿着一卷灰布包裹进来,递给颜珞。
颜珞冷笑,“出去吧。” 她回身亲了亲顾阙的侧脸,将包裹递过去,“你想来未曾见过遗诏,给你看看。” 顾阙恍惚猜到些什么,如果真的有,野史为何没有记载。 那么,只有一个说法,颜珞毁了遗诏,无人知晓这件事。 灰布已经很破了,握着手中,重若千斤,顾阙不敢打开,迟疑了会儿,问颜珞:“你哪里来的?” “那人给的,他是我阿爹的身边人。”颜珞瞧都不瞧一眼,想起陆堂的脸,莫名恶心。 为何恶心,他觉得皇帝宠幸宫娥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的认知毁了多少人。 她侧身不去看,顾阙没有打开,她忽而厌烦,夺过来直接丢入火盆里。 “你干嘛……”顾阙慌了,伸手去拿。颜珞拦住她,手碰到火又本能地缩了回来。 “要了做甚?”颜珞冷眸看着火焰将包裹吞噬,声音冷淡而清越。 顾阙急了,“为何,你明明可以、以这道旨意判定先帝当年篡位,为何要放弃呢?” “天下人认定他篡位又如何?我要的并非如此。”颜珞淡淡。 死了就可以饶恕吗? 不可以,她要他的孩子们去恕罪,要他失误葬送,要他死了都不得安稳。 他死了,天下人不会在意他是不是篡位,甚至,觉得他是枭雄。 包裹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灰烬。顾阙傻眼了,“明明有捷径,你为何要毁了呢。” 傻不傻? 颜珞幽幽笑了,“我说了,我不要这个。” 顾阙恨恨地看着她,想敲开她的脑袋去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很生气,颜珞笑靥如花,拉着她的手说玩笑,“顾二,你这辈子做不了皇后了、做皇后也累,许多事情都不能做。为后者,琴棋书画皆要上乘,你呢?” “你的棋艺只能和阿婆在一起玩玩,对了,阿婆喜欢偷棋,你两还不能在一起玩。” “颜珞,我要被你折腾疯了。”顾阙扶额,颜珞偏执成性。 果然如大文人说的一般,是疯子。 遗诏看都没看一眼就毁了,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顾阙气得浑身无力,捂住脑袋喊头疼。 颜珞煞有其事地看着她,正经道:“亲一亲就不头疼了。” 顾阙没理她,一点都想搭理。 午后,一行人登车回去,吱吱驾车,鬼鬼坐在一侧。 阳光很暖,打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车里的颜珞罕见地犯困,她贴着顾阙眯上眼睛。 顾阙身上很香,是一种说不清的香味,让人沉迷、着魔。颜珞喜欢这种香味,慢慢地在香气中沉睡。 梦里,她见到了阿爹。 阿爹坐在皇位上,带着慈笑,她缓步走过去。她长大了,但阿爹竟然没有老去,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 她走过去,阿爹突然站了起来,将一方玉玺给她,怜爱道:“嘉娘,朕信你,你将会是大魏最仁德的帝王,万民有你,衣食不缺。” “最仁德的帝王……”她忽然笑了,当真讽刺,她会毁了大魏…… 她将亲手将大魏推入深渊,将万民置于水火之上,看着那些罪人一个个地挣扎、慢慢地在恐惧中死去。 仁德是一个笑话。 马车猛地停下,颜珞醒了,睁开眼睛,“有刺客?” 顾阙摸摸她的脸,“没事,稍作休息,你脸色很差。” 马车颠簸,会让人受不住。颜珞的手很凉,她有些害怕。 休息片刻后,颜珞脸色渐缓,拿起红楼梦接着去看。 一路顺遂,回到城里,已是十五上元节。 颜珞回宫复命,顾阙在府装扮,与听澜一起包汤圆,有各种馅料的。 红豆沙、花生碎、草莓酱、玫瑰心等十多种。 草莓酱最多,还有柠檬味的。柠檬味仅仅十个,谁吃的,得一两银子。 吱吱与鬼鬼眼睛亮了起来,盯着包汤圆的顾阙,想将柠檬味的汤圆模样记住。 顾阙笑话她们:“这个很酸的。” “不怕,我能全吃完。”吱吱拍拍胸脯,志在必得。 鬼鬼跟着说道:“我也可以。” 顾阙被她们逗笑了,笑了半日。 未及黄昏,外间来了消息,陆堂死了。 躺在躺椅上的孙氏懵了,半晌后,双目流泪,哀叹一声:“她怎么就那么冷血呢。” 顾阙却道:“她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毁了遗诏,将自己推入深渊!
第96章 上元、小七、小七,我爱你 顾阙自觉见识的人不多, 颜珞是最狠的一人。不光是旁人,也对自己。 莫名让人心疼。 顾阙看着无声流泪的阿婆,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声叹气。她很想带颜珞离开这里, 却又知晓颜珞不甘心。 血仇搁在谁的身上,谁都不好受。 她搬了个凳子坐下来,陪着孙氏, “阿婆, 您与我说说她小时候的事情。” 孙氏立即就不哭了,看了顾阙一眼:“不说, 听了你也会被气死。” 她擦擦眼泪,勾得顾阙好奇, 问她:“她做了什么事?” “抓了一条蛇塞进了陛下的龙床上, 害得陆堂挨了一顿板子。” “下雨时在外间疯玩,带着弟弟一起,告诉他雨里站着, 雨停后就会看到彩虹。弟弟也是个傻的,生生站了半个时辰, 回去就发烧了,她自己染了风寒。皇后娘娘生气都没地撒气。” “还有, 夏日里将知了抓进笼子里,塞到我的床底下, 你说, 我晚上还能睡觉吗?险些被吓得没了。” “这些倒也不算大事, 还有一回, 她带着弟弟出宫去了, 跑到宫门口被霍老发现了, 揪着回来。她说什么,不做井底之蛙,出门去看看。” “就是因为她太闹腾,旁人说她烧了中宫,陛下才信了。” 顾阙眨了眨眼,问孙氏:“阿婆,你的心疼吗?” 不知为何,我的心很疼。 孙氏睨她:“疼过了就不疼了,后来,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可乖了,不哭不闹,眼里就没了光。如今遇到你,闹腾的心死灰复燃。” 顾阙轻笑,“怪不得成亲前高贵矜持,日子渐久,就开始变了。” “你不要与她吵架,你吵不过的。”孙氏摆摆手,心里舒服了许多,想想以前,想想现在,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闭上眼睛,告诉顾阙:“二姑娘,你就将她当作七八岁的小孩子,说什么不要生气。我从来没将她当作大人……” 慢步而来的颜珞闻言后,皱眉问道:“阿婆,你是觉得孤独吗?我给你找几个孩子来?” 孙氏抖了抖,浑身觉得不对劲,睁开眼睛,道:“我是孤独,但与你关系不大,我有顾阙陪着就成了。” 颜珞看了一眼顾阙,没说话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孙氏等了半晌没等到回话,看了看颜珞:“你咋不和我吵了?”怪得很。 颜珞性子要强,嘴上不饶人,小时候小嘴就喋喋不休,皇后曾说拿东西将她的小嘴封起来。这么多年来,她都习惯了。 今日突然不说话,让人觉得少了些。 颜珞指了指顾阙:“我怕自己嘴快,她又生我气,不让我上床。” 躺枪的顾阙:“……” 孙氏道:“赶紧走。”烦死人了。 颜珞领着顾阙离开了,牵着她的手,眼里的高兴很明显,“我们吃过汤圆就出去看灯会。” 顾阙握着她的手却在想颜珞为何从来不生气,不发火。因为她爱闹腾吗? 她问颜珞。颜珞告诉她:“养气。” “养气做甚?”顾阙不明白,生气是情绪的发泄,憋着对身子不好,长此以往会得抑郁症。 颜珞道:“这是涵养气度,读书人便是这样,我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你除外。” “不累吗?我觉得很累。”顾阙不理解。 颜珞却道:“居高位者,唯有如此方可清醒。” 在阿娘身上,她就看到了情绪外露的短处,叫人拿住她的软肋了,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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