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废人了。” 她说喜欢我,应该只是想让我别睡着吧,从小到大,在一起那么久,都没说过喜欢我,生离死别时说的“喜欢”,又怎能当真。 “能活下来,已是你有造化,失血那么多,且……手筋脚筋全断,见她又有何用,好好养伤吧。” …… 处州一荒破道院里,叶秋风跟不淆共居一间陋舍,天一亮,她就挣扎着用木棍架于腋下以撑起身躯,去到道院院落,努力挣扎着练走路。 脚触碰到地面,脚踝就泛起浓烈的酸痛,酸痛久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几番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用手臂爬着、撑起身子。 “我好想她。” 叶秋风挣扎着走路、抬起胳膊活动无力的手腕,时不时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猩红的右眼,深深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右脸,脸色惨白又灰黯。 每每看到自己的脸,于水面、镜面映照,她都要崩溃痛哭,本就配不上她,以这废人模样,又怎配对她再有妄想。 这残废模样,绝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她说她喜欢我,真的么。” 叶秋风日复一日挣扎于自卑和妄想之间,虽不配惦记她,可又无比强烈的想她。 不淆倒是很有耐心,会在她走神发呆时,教她学些相术、学冥想神游、学织梦。 叶秋风寻思,相术可以未卜先知,若能学会,倒也挺好。 而神游织梦……若那句“喜欢”,真的只是想让我别睡,我可以织梦引你到忘川,忘记痛苦。 若那句“喜欢”是真的,就算你在忘川忘记了一切,喜欢一个人,灵魂是不会忘记的。 …… 四年后。 叶秋风终于能用木轮椅,还算灵活地移动自己,用木棍撑着腋下走路,脚踝的酸痛也已是能忍的程度。 能自主移动了,更加想见花暮雨,见一面也好。 不淆再也拗不过她,可他们穷道士,出远门只能一边要饭一边赶路。 叶秋风寻思,其实我挺有钱的,先去句章,看看能不能问梁子要点钱。 她这四年来,都没吃过几回肉,一年都吃不到两回,身子瘦的干瘪瘪,以前习武练出来的一身肌肉都没了,只剩一副骨架披着皮。 艰难到达句章时,在县府外等了好几天也没能见到梁南绫,县府里的人,绝大多数已是生面孔。 去到西府,她又没勇气说自己是小叶侯,这模样,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西府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来来往往的百姓,有的脚步匆忙,有的悠哉悠闲。 她跟不淆看着就像乞丐,路过的百姓时不时的扔来几个铜板。 不淆都惊喜坏了,一个铜板能买一块烧饼呢。 寒冷的上元节前一天,叶秋风心想,自己还是死心吧,国主是花长安,她不想看到这个人。 就算见到了,她不会做什么,反正她也做不了什么,成王败寇。 能松口气的是,花暮雨仍是监国宗主。 她说话很费力,用很大力气去说话,也只能发出轻且沙哑的声响,再加上外表粗鄙如乞丐,也不好拉着人去问询。 “走吧,我死心了。”叶秋风对不淆以气声说一声,便转动着木轮椅,准备离开。 “哎呀,今晚别吃饭留着肚子,明儿上元节,去道院好好大吃一顿!” 过路百姓的话音传入俩人耳朵,不淆比她反应更快地凑过去,殷勤笑着追问一声: “小阿弟,您那话是啥意思?” 那小年轻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外地过来的?每逢上元佳节,宗主邸下都会下令,寺庙和道院对外开放,大办筵席,张挂花灯,邀全民共度佳节!” “大鱼大肉随便吃!” “真的?!”大半年没吃过肉了,不淆馋的忍不住连吞口水。 “那还能有假,想白吃一顿的话,直接过去就行了。” …… “小叶侯都死了四年了,宗主还不再婚,心思全花在了建道院上。”在道院大吃大喝的坊民,叽叽喳喳的聊着宫内传闻。 “哎。”提及宗主,不免能听到遗憾的叹息。 “建道院,花钱而已,又不花心思,宗主心思都在监国辅政上,不然哪有今天这好酒好肉。” “唔,也是。” “其实,宗主再不再婚无关紧要,储君定是国主的后嗣。” “呸,这祸国殃民的国主,当年死的怎么不是他。” “真替宗主难受,夫君被自己的亲弟弟害死,还能容忍他继承王位,哎,哎!” “短短不到三十年,我大越国连遭两次内叛外侵,险被灭国,一次是万户侯叶琛力挽狂澜,一次是小叶侯,若小叶侯还活着就好了。” “两次灭国之灾,全是叶氏在力挽狂澜,我越国哪怕姓叶,再有宗主监国辅政,我等百姓都乐意。” “蠢瓜国主,真怕哪日宗主不监国了,我越国又要遭劫难。” “唔,就算小叶侯还活着,我寻思咱越国,还是姓花,因为小叶侯是入赘的,随母姓符合律法,且小叶侯都能舍命护妻,子嗣随母姓又算得个甚。” “不过说来说去,宗主怕是思夫成疾魔怔了吧,整日接见些自称神巫的神棍,明知道都是骗钱的,还一直接见。” “这钱可真好骗,这都四年了,邸下还没死心,要不咱也去试试?听说能得不少钱呢。” “算了吧你,咱不挣这缺德钱,再说了,哪能这样捅人心窝子,且还是宗主的心窝子。” …… 道院里,叶秋风将大鱼大肉拼命往嘴里塞,偶然听见桌旁其他百姓的对话。 没再婚,思夫成疾,真的假的。 她继续往嘴里塞肉,一边疯狂涌出眼泪。 当年我只是进花楼查案,就传我孟浪,你们这些人的嘴真该缝起来,净传些骗人的瞎话。 “这道姑咋回事,咋吃着吃着就哭了?哟,瞧你这眼泪,乌泱泱的往外涌,跟泄洪似的。” 叶秋风没搭理话茬,自己这嗓子,也没法搭理。 心里的难受汹涌掀起,将鼻涕眼泪不停推挤出鼻腔和眼眶。 不淆频繁的将肉夹到叶秋风碗里,时不时瞄她一眼,便朝对面那大婶问道: “请问一声,邸下接见神巫,是何意?” “哎,明知夫君死了,还想见到他,说是夫君的遗言她没听懂,找神巫是想破解那遗言的意思。” “遗言……” “遗言是,好好活下去,我在尽头等你。” 叶秋风一下没忍住,再次咧开嘴嚎啕大哭,嘴里嚼碎没嚼碎的肉都掉了出来,恶心走了好几个人。 “暮雨,我好想你。”
第19章 不对 木笼里,花长安仍在挣扎着去摸那灵草和钥匙,疯癫着,暴怒着,怒骂着脏话。 “邸下,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梁南绫再次忍不住,开腔劝一声。 “唔,我不信,”花暮雨淡然道: “都是肉|体凡胎,你的大令戒断了也没出人命,他能出什么人命。” “再说了,死在本座手里的人那么多,多他一个又算甚。” “嗯……”梁南绫只能收声,不再劝阻。 当年她心怀仇恨杀红了眼时,正逍遥快活的朝臣,一夜之间,被她一口气杀了个干净。 杀干净了还不满足,朝臣的家府也被满门就地处斩,随意一个朝臣的家,都要被杀死至少十余人,多的则上百,血流成河。 六万效节军也全部……杀了个干净,那叫一个冷酷无情,比花敬定当年更残暴。 尽管如此,还是有那么十几条漏网之鱼跑了。 总觉得花暮雨能坚持下去,就是为了抓尽这些漏网之鱼,酷刑伺候叛臣时,叛臣初时还敢叫嚣两声,以为花暮雨不敢杀他们。 花暮雨便带他们去参观了一圈、他们那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的家府,并撂下一句: “我阿父残暴,我,冰出于水,而寒于水。” 彼时朝中被杀的空无一人,到处横尸遍野,直到几天后,被流放的朝臣被带回来,又从各地调来各州刺史入朝为官。 梁南绫也是那时跟张明忠一起,被召入了朝中,朝政很快就恢复往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想起大令戒断灵草的往事,那时她本默默答应过大令,待破案了就帮她跟花暮雨解释清楚。 结果案子没破,大令就去了处州,领兵出征,收复建州、福州,一去就是一年多。 刚回宫半个多月,就被收押天牢,随后又被发配回建州,在沙场征战了三年。 再后来……只收到了大令的讣告,再也没机会见到大令。 案子,算破了么,她认为不算完全破案,因为真正的作案人是谁,到现在都没能确认。 幕后操控者倒是一网打了个干净,在花暮雨“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漏掉一个”的心狠手辣之下。 这天底下,应该存在很多冤案吧,永远没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甚至这天底下,也存在很多连死了、都永远不可能被发现的尸首,被时光冲刷着,直到最后的痕迹也消失。 花暮雨心结太重,初时梁南绫会跟她解释清楚一些事,通常还没说几句,她的眼泪便淹没茶案。 寻思着该叫她慢慢放下才是,便不再跟她多说什么。 眼前,看着花长安的疯癫,不免有些触景兴叹。 “那日斗胆来西府找您,是因为大令她……” “怎么了?”花暮雨提起听下去的兴趣。 犹犹豫豫中,梁南绫寻思,还是说了吧: “我本想那样喂大令喝水,结果大令看到是我,很抗拒,叫唤着都没跟您亲过、自己脏了,叫唤着您的名讳,说自己脏了就更配不上您了,我才斗胆来找您,后头大令瞧见您,应是以为自己瞧见错觉了,才抗拒的。” 花暮雨噗嗤一笑,叶秋风,你还挺忠烈。 看着花长安的疯癫,花暮雨对叶秋风心起佩服,这副模样之下,还能忠烈,啧,梁南绫模样也挺俊俏,都能不为所动。 本座的心上人,果然不一般。 她站起身,将灵草踢近花长安,便朝殿外走: “去地牢,本座要仁慈一回。” “嗯?”梁南绫没听懂。 …… 瘫在阴臭木牢里的江正清,察觉有黑影遮到他身上,他撑起后颈昂头,才看到站在脸前的,是心狠手辣、残酷无道、令他恐惧的花暮雨。 “饶命……奴罪该万死。” “我跟你做个交易,当然,你不乐意的话,隔壁的孙元瑞许会答应。” “甚交易?”江正清像看到了希望。 “除了手筋、脚筋……还有么。”花暮雨心口沉闷。 江正清不说话,只惶恐的看着她。 “说了,就放了你。” “真的?!”江正清激动的从地上爬起,双手攥着木牢: “那您现在放我出去!在阳光底下!我就说!不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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