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暮雨清淡一声,便抬手朝狱吏招手。 阳光对江正清来说,有些刺眼,他适应了好一会儿,见狱吏也站的很远,且他身上的手镣、脚镣也已拆除。
“说吧。” “给我备辆马车,去到西门门口,我就说。” 花暮雨保持微笑,又是轻“嗯”一声,满足他的要求。 马车栓在一棵树上,花暮雨带着人,站在两丈之外。 “说吧,说了,你就能走了。” 确认自己解开绳索就能立刻逃离,且花暮雨一行离的很远,江正清咬咬牙,一边默默拆绳,一边吐出字眼: “世子他……” “他……” “他划瞎了小叶侯的眼!” 话音一落,绳索恰好解开,他剧烈颤抖着身躯,驾着马车逃命似的疾奔而去。 花暮雨险些咬破自己的唇,身子抖如筛糠,浑身凉如堕入冰窖,胸口涌起重重的沉闷,酸涩的沉闷往肆意汹涌于鼻腔。 梁南绫直接瘫倒在地,呜呜痛哭出声。 “回宫,本座要亲手杀了他。” 花暮雨咬着牙,转身往王宫内走,泪水模糊着眼,看不清眼前的路,接连被磕绊,若非郎将扶着,几番要摔倒在地。 “邸下别冲动,不能,不能这样。”梁南绫拦着她。 “为什么不能,松开我。”花暮雨想甩开梁南绫的拉扯,却无力甩开。 “邸下,求您了,别这样,大令决不想看到您这样,当年大令以招讨使之名几番前去边城,处置边城混乱,明知流民中混着穷凶极恶之徒,也决定开放城门,放流民进城避难,随后才默默去处置捉拿那些恶徒,好不劳累折腾,明明守好城门更轻松,但大令心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凄惨。” “她心软,跟那狗东西残忍无人性有何干,本座只想杀了他。” “国主是国本,不可,不可。” 花暮雨有些晕眩,头晕眼花中,被郎将扶着走到春亭里,垂头坐着,缓解那晕眩。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手凉到发白,手心在渗出细细的冷汗。 手……忽然间,花暮雨突然想起了什么。 花长安,左撇子。 沙尘,不能走路,右眼眼疾…… 她抬起自己剧烈颤抖的左手,转身看着梁南绫,摸向她的右脸。 “怎么了,邸下?” 花暮雨疯了般朝景灵宫跑去,问询郎将可知沙尘何在,又跑到宫门口,问询戍守宫门的郎将。 虽不能确定,但花暮雨很想确认,自己这推测,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 …… 夜里,花暮雨子夜惊醒,她能看见叶秋风来了。 她狠心背过身去,死命咬着牙,压抑自己说话的冲动,不发一言,压抑的久了,只剩默默汹涌眼泪。 哪怕不能确定,也不能对她露出破绽,万一这推测有可能,而自己的猜测若被她知晓,她可能会选择彻底消失。 她那么狠心,四年了,若真有这可能,四年都不传来一丝丝消息,谁能做到这么狠心? 叶秋风本就不多话,花暮雨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坐在床边,像不存在般,或本就不存在。 花暮雨在煎熬中,熬了整整九天。 “邸下,羽客已到。” “嗯,进来吧。” 花暮雨佯装镇定,端着茶盏抿着茶,目光死咬着寝宫房门。 粗涩的木轮椅声,渐行渐近,花暮雨心跳愈发加快。 这次,她看的更仔细了些。 沙尘被郎将抬上阶梯后,便用手臂一下一下推着木轮,使自己慢慢移进来。 发丝全呈银灰色,束着道人的发髻,发髻以螺髻全束起,用灰色布条缠扎,连一支木簪都没有,像是生计贫瘠。 身上穿的粗灰道袍并不合身,有点大,衬的身板瘦瘦塌塌,脚蹬黑色粗布鞋。 声音不是叶秋风的声音,脸也不是她的脸,完全没有她的样子。 花暮雨知道自己疯魔了,才起了这样的妄想。 沙尘的肤色黝灰,皮肤是饱经风霜的干燥,脸型的瘦削可称枯槁,持续低着头,垂着眸。 花暮雨以茶盏,一下一下,缓慢敲击茶案,她也不为耳之所闻而变化一丝神情,也并不看向她。 “沙尘,本座想看看你的眼睛,右眼。” 沙尘的眉间,浅浅一动,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欺君之罪,罪至处死。” “何出此言。” “自幼眼疾?” 久久的死寂中,花暮雨不说话,沙尘亦一声不吭。 不经意间,沙尘以鼻息发出一下轻笑。 “笑什么。”花暮雨冷声。 沙尘再次沉默,并轻轻摇头。 花暮雨没耐心了,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去碰那蒙着眼睛的布条。 停顿中,沙尘没动,花暮雨继续着动作,摸到后方,拉开那布条绳结。 布条滑落,充血的眼球,灌满猩红,初看有些慑人,若叫孩童瞧见这眼睛,或能被吓哭。 三道极深的疤痕,长约两寸(7cm),斜布在她右眼上下。 被布条遮挡之处的肌肤,并不干燥,甚至冷白,明显跟别处不一样。 “才第二次见,怎么认出来的。” 沙尘垂着头,沙哑的嗓音,磨着花暮雨的心。 “真的是你,你个忘八端,心可真狠。” 花暮雨颤抖着唇,失控的眼泪汩汩涌落。
第20章 作者崩溃,闻者落泪 “才第二次见,怎么认出来的。” 知晓叶秋风是特意易容后才过来,花暮雨毫无耐心,冲到外头端着水盆,用湿帕子粗鲁又快速的擦她的脸。 “轻点儿。”叶秋风并不动弹,任由她摆弄。 “……嗯。” 尽管嘴上答应,手上并没有慢下来,直到熟悉的面孔,完全显现。 花暮雨看向那三道深痕,磅礴怒火将眼泪不断逼出眼眶,甚至涌入喉腔,叫她胸闷到窒息,喘不过气。 她咬着牙,带着浓浓恨意的字,逐个从牙缝挤出: “我要,杀了他。” “我都不恨,你恨什么。”叶秋风抬起脸,笑意于唇角展露时,眼泪也随之滑落: “暮雨,我好想你。” 花暮雨一把扑抱到她怀里,泪珠如水流,汩汩涌落。 “想我为何不来见我!四年了!” “这些年,你去哪了,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四年不来见我,我每天都梦到你,梦到我把你丢下。” 叶秋风抬手轻抚在她背上,手掌却无法使出多少力气: “对不起,四年才能走路、发出声音、拿笔、推动木轮椅,能来时,就来了。” 她说话很费力,说的多了,有些喘不过气。 “声音为何……”花暮雨不敢去多想,只剩呜呜痛哭。 “本想自裁,扎偏了,刺破了声襞。” 花暮雨压着心痛紧咬牙关,几乎咬碎牙: “傻子,傻子,你派信给我,我就去找你了,为什么要独自四年,凭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找你。” 叶秋风抿着唇,眼泪不受控的汩汩涌出: “怕这废人模样,吓到你,更怕……怕你说的那句喜欢,只是为了让我别睡着,不过那句话,很有用,那句话,让我撑下来了。” “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心上人。” 花暮雨松开怀抱,红着双眼,满脸难受的昂头看着她,叶秋风颤抖着唇,泪珠不停滑落,却还想对她挤出微笑。 对视未几,叶秋风便别过脸去,避开被她直视自己的右脸,怕吓到她。 “转过来,我不怕,那是为我受的伤,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敢看,凭什么以为我会怕看到。” 花暮雨垂着泪,颤抖着微启的唇瓣,强制扶过她的脸,叶秋风只能持续低着头,泪水不经意的滴滴坠落。 “暮雨,你真好看,行将三十而立,还这么好看,我越来越配不上你了。” “这天底下,只有你配的上我。” 花暮雨紧咬牙关,肆意溢出的眼泪终于能收住一些,她满脸珍惜的看着叶秋风的脸,抖着手,摸着她的脸,又去握她的手。 她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有力气以十指紧扣锁住自己的手,手冰冰凉凉,带着粗糙的摩挲感,稍稍用力回握,手便在颤抖。 手腕侧部的深痕,能看出落刀时,刀锋极深地没入了手腕,看一眼心疼一眼,花暮雨的眼泪又开始磅礴。 又躬身去摸她的脚踝。 “疼。” 一个字,叫花暮雨闪缩回手,她囫囵地抹了把脸,挤出笑容来看着叶秋风: “帮你接风洗尘,帮你……洗个澡。” 叶秋风迟钝一下,才轻轻点头,花暮雨飞速出去一趟,吩咐一声在侧殿耳房备热水和浴桶,生怕速度慢了,叶秋风又消失。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走路很慢,似是落脚时会疼,花暮雨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帮她褪下衣物。 竟是第一次帮她洗澡,叶秋风却一点羞意都没表现出来,只任由着她的动作。 也好,夫妻,有甚好羞的。 待她坐进水里,花暮雨又冲去外殿一趟,吩咐郎将速速去买或做一副木拐杖来,以后陪她练走路,好生照料她。 叶秋风浑身都是伤疤,可自己却不知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不禁又心疼难受到磅礴落泪。 “别哭了,看着心疼。”叶秋风又如在梦境中那般清冷,虽脸上挂着微笑。 花暮雨瞥着她,幽怨、责怪、难受、心疼,无数种情绪混杂其间。 看着她,除了想哭,还是想哭,因为心里太难受。 叶秋风已不太习惯被直勾勾直视,被看了不多久,便又别过脸去,她已被自卑充斥多年,偶尔自卑消散,也是因想起“喜欢”二字,心境反复于自卑和“喜欢”之间。 “叶秋风,转过来,别回避我,我说了,我不怕看到,不仅不怕,还很喜欢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我已经学会说出心里话了,是你教的,你回来了,我的心病就治好了,从小到大,只有你能治好我的心病,只有你能逗我笑,逗我发自内心的笑,别避着我,我会伤心。” 叶秋风默默滴下几滴泪珠,但仍没转过脸来,仍垂着头。 花暮雨擦拭两下手上的水,便站在桶边自褪外袍。 “你、你做甚?”叶秋风疑惑。 “一起洗。” “这……” 叶秋风还在结巴,花暮雨已坦诚入水。 并径直跪坐到她腿上,强制与她面对面,且贴的很近,近到凌乱炽热的呼吸都在互扑脸庞。 叶秋风仍侧着脸,将右脸藏起。 如此近距离去看叶秋风的侧脸,她左脸也有些细微的伤痕,脖子上也有。 捏起她的右手,花暮雨知道她的右手、于多年前被刺穿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看,这一看才看到,竟有两处刺穿伤痕。 “为何是两记刺穿伤,除了处州那次,另一次又是缘何受的伤。”花暮雨攥着她的手,一边凝视一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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