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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快乐。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比如以前的莫春丽、同学、教授,现在的同事、哪怕偶遇的出租车司机,她会笑。
但那笑容像劣质零食外的一层虚假包装,内里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糖棍,芝麻只印在外面那层透明的塑料纸上,轻轻一扯,就掉了。
她往季家老宅走的时候,对于能不能找回些许快乐这一点,也并没有什么把握。
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比如新开的蛋糕店有着刺眼的橙红招牌,脚下的地砖换成了她不熟悉的形状,就连以前带点老旧味道的铁栏杆也被漆成了冷硬的黑。
季童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想:不知沈含烟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四年没见,她也会像这周遭景物一样变得那么陌生吗?
季童几乎想夺路而逃了,却一直固执的在这条小路上,慢慢挪动着脚步。
她发现,让她迫切想要逃走的原因,和让她坚持走在这里的原因,都是同一个。
那就是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成百上千万分分秒秒,她从没放下过沈含烟。
哪怕只是想起这个名字,就如冰凉的雪片落在最柔软的心尖,让人浑身一抖。
这时,季童忽然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在她走得够远、把路口蛋糕店的味道甩开以后,那种她熟悉的味道就钻了出来。
今天下了雪,现在已经停了,灰扑扑的堆在路边,传来一种季童熟悉的、泥土的味道,冷冷硬硬的,却很清新。
季童高中时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在无数次晚自习下课的时分,她都闻到过这种泥土的味道,而那时,沈含烟总会在家给她留一盏暖黄的灯。
季童的心,一下子舒展了不少。
如果这熟悉的味道没变的话,也许,沈含烟的改变也不会像她所想的那样剧烈吧。
她说不上这是什么心理,好像沈含烟变得少一点,她和沈含烟的牵连就多一点似的。
季童抛下了些许纠结,脚步就加快。很快,季家那栋三层老宅就在她眼前了,冬天墙面的爬山虎都是枯藤,露出一块块的墙砖。
季童站在花园外,望着二楼的主卧亮着一盏灯,而三楼黑黝黝一片,无论是她的卧室,还是沈含烟曾用过的书房,都永远的失去了它们的主人,变作蔷薇枯萎的荒芜花园。
沈含烟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而她除了来这里,甚至连一个思念沈含烟的地方都没有。
一想到这,她的心就像被过厚的雪压住的松枝,簌簌的颤动了起来。
舍不得离开。
她拢着大衣,仰头望着三楼没开灯的那间书房,也不知站了多久,手和脚都冷得有些发僵。
这时一个熟悉的男声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响起:“季童?”透着浓浓的惊讶。
季童在意识到这是季唯民的声音并转头的时候,根本还没意识到任何危险,因为她只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先是看到季唯民身边,站着个身姿纤瘦的女人,然后视线往上移,看到了一张她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
或者说,全世界她最想象不到的一张脸。
是沈含烟。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就像季童呆站着来不及反应一样,沈含烟也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
她俩在一场大雪过后的平安夜,毫无防备的静静对视。
季童先是呆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看着沈含烟。
沈含烟好像瘦了点,那张冷白的脸就显得更清冷了。穿着轻暖的黑色羊绒大衣,和同色高领的羊绒毛衣,包裹住她天鹅一样的脖子。黑色长发发尾做了一点点卷,泛着光泽垂在肩头。
与书店那个季童错认成她的女人很相似,只不过真正的沈含烟,要更清冷、更精致、更有风度也更有钱。
沈含烟果然变得和以前那么不一样了。
季童的心扎了一下,第一反应马上想:沈含烟这一身,从昂贵的品牌大衣到柔顺的头发护理,要花多少钱?是她一个大学教授的收入能承担的吗?
季童从小见惯好东西,很知道这些的花费。
然后她视线从沈含烟脸上挪开,变为看着沈含烟和季唯民两人,两人都穿着黑色大衣,隔着很微妙的距离,而在季唯民开口叫季童以前,两人好像压低声絮絮说着些什么。
季童的脑子反应不过来:沈含烟为什么和季唯民在一起?
为什么平安夜的沈含烟,和全世界她最讨厌的季唯民在一起?
其实三人打照面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然后季童就听到季家老宅的大门被一把拉开,汪晨噼里啪啦的拖鞋声响彻在花园里,然后她拉开花园门冲了出来。
看到怼在门口的季童,她也愣了一下。
但她注意力显然不在季童身上,而在几米远的季唯民和沈含烟身上。
她怒气冲冲的说:“沈含烟,亏你还是大学教授,你平时一直找唯民就算了,连平安夜你也要缠着他吗?”
季童呆呆的,又把眼神移回沈含烟脸上。
因为穿着黑色大衣,沈含烟那张清冷的脸白到似乎在泛光,像今天刚刚下起、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的雪,那么干净。
可汪晨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含烟倒是淡定,在汪晨冲出来以后,那张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
好像理直气壮似的。
冷白的脸泛起的光,幻化出一根无形的钢钉,扎进季童眼底,让她几乎想闭眼不面对眼前的一幕。
季唯民这时开口了,对汪晨:“你光着脚跑出来干什么?袜子也不穿,快进去。”
汪晨冷笑一声:“你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担心我骂她?”
她因气急败坏而显得面容扭曲,与沈含烟那张清冷而淡定的脸,形成那么强烈的对比。
季童转身就跑。
刚才整个过程,除了偶遇时沈含烟来不及挪开眼神,等到汪晨跑出来以后,沈含烟就再没看季童一眼了。
好像只当她不存在似的。
季童越跑越快,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很快,凛冽的冷风从嗓子眼灌进肺里,带来刀割一般的痛感。
脖子上长长一条的围巾不断往下掉,她不断拎起来往肩后甩。
她恍然想起,上一次这么在冬夜拼尽全力奔跑,是为了去便利店买一包大白兔。
那一次是沈含烟生日,她不要沈含烟吃季唯民订的蛋糕,她要沈含烟吃她买的大白兔。
沈含烟守着蛋糕在家等她,所以她去买大白兔的脚步越跑越快。
曾经她决心,全世界的甜,都只能由她给沈含烟。
而四年以后,她再一次这样拼尽全力奔跑,却只为了把沈含烟远远甩在身后。
沈含烟居然在她出国四年以后,在这样的平安夜,与季唯民并肩走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
季童也不知跑过了多少个路口,也不知是不是在往她酒店的方向跑,她像只没头没脑的苍蝇,在这她认不清的世界横冲直装,在她的一双复眼里,世界早已变成了一片片的支离破碎。
直到跑得最后一丝力气也不剩,她才停下来,在一盏闪烁不定的路灯下撑着双膝,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呼吸。
等到稍微缓过来一点了,她立马打了辆车,逃回酒店房间里锁上门。
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枕头死死的蒙在头上。
她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她从没想到今晚的短短一瞬,会让她彻底沦为一个小丑,让她四年的坚持变为了一个笑话。
她那么想保护沈含烟的干净。
她不想让沈含烟和季唯民那样的人搅在一起,也不想让沈含烟和奚玉那样的人搅在一起,诚然这里面有她对沈含烟自私的占有欲作祟,但最重要的,她不想沈含烟因一时心软弄脏了自己的干净。
为此她不惜暴露心机,拍下沈含烟的luo照去威胁沈含烟,然后用一辈子的自我放逐赎罪,让沈含烟往一片澄澈的光明里走。
然而,然而。
季童头蒙在枕头下,无声的笑了。
第68章
季童这样笑,并非她找回了快乐的能力,而是小丑都是这么笑的。
扯着嘴角,以一个吊诡而夸张的弧度,眼底却冷冰冰没有一丝情绪,于是那笑就变得格外讽刺起来,也不知是在嘲笑这世界,还是嘲笑自己。
季童觉得都有吧。
毕竟谁愿意自己四年苦熬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变成一场无谓的自我感动。
如果她真是一只白兔,她这会儿应该躲在枕头下哭;然而她只是披着一张白兔的皮,所以她此时用枕头蒙着脸笑。
等手和脚因房间暖气和过厚的羽绒被而快速回温后,季童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回英国的机票退了。
第二件事就是写了封辞呈,说明自己在国内遇到突发状况、不能回英国继续工作了,手上所有未完的工作,她都会在网上与同事对接、直到交接完成。
说来可笑,这样条理清晰处理事情的能力,还是沈含烟一点点教她的。
然而她现在坐在这里,心痛到连电脑屏幕都看不清,也是拜沈含烟所赐。
她眯了眯眼,不自觉露出一个沈含烟最不喜欢的表情,把手机摸在手里。
给骆嘉远打电话是没必要了。
她在屏幕上把那刻骨铭心的十一位数按出来。
她曾经费尽心思,不惜暴露自己的阴暗面,也要把沈含烟推出季唯民和奚玉形成的泥沼,之后的代价,是一场远离沈含烟的自我放逐,她曾以为时间是一辈子。
沈含烟的一句“放过我”,难道不就是不再想与她、与季唯民、与奚玉这样有心机的人搅在一起么?
她成全沈含烟,沈含烟却在她出国的时间里,又和季唯民联系上了?
从汪晨电话里和今晚的愤怒来看,沈含烟和季唯民见的应该还不少。
季童不愿再想下去。
她简直搞不懂:因为什么?因为钱么?
因为张愚的突然隐退,沈含烟赚不到她想象中那么多的钱了?
因为沈含烟步入社会以后,越发觉察钱的重要了?
季童深吸一口气。
她曾以为自己长大了,变得没什么情绪波澜了,甚至在亲眼看到莫春丽和另一个女生接吻时,她都毫无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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