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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是真的要走, 这对于施鸣野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师父已死, 他不想再伤害自己的另一个亲人。 一旦姑姑离开……施鸣野的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遽然转头看向窗外船头桅杆飘扬的大旗,旗上那金色的“挽澜”二字,他在悲痛之中却感受到了一种轻松,一种解脱。 从此以后,他再无弱点。 再无须顾忌任何人。 但他丝毫不曾放松警惕,现下仍有许多疑难摆在他的面前:秋眠花的武功并不比姑姑差,怎会突然死在姑姑刀下?她的部属一向忠心于她,但在她死后,怎会有一半人愿意投靠方灵轻?紫苏莫名其妙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更为重要的是,昨日师父飞廉堂弟子围攻之时,是他护得师父离开,为何没有一个人提起? 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一个可能。危兰与方灵轻已知幕后主使是他,却苦于没有真凭实据——魔教弟子的证词算不得什么真凭实据,他在江湖里经营了那么久,群豪对他的信任不会轻易消失——因此她们才会暂时不动声色,欲要麻痹了自己,以便找出更多的线索。 不过没关系,据手下传来的消息,留家堡众人正在赶来小孤山的路上,不日将会抵达宿松县,他也该让他做一些事了。另外,苍若那里倒也可以试探试探,最好是双管齐下。 只要能够找到那样东西,接下来的计划顺利进行,危兰与方灵轻必定自顾不暇。 想到此,他站起身,叹着气道:“师父的棺椁,我亲自去选吧。” 给留家堡的消息要尽快传过去,他当即转身下了船,打算趁着前往城内买棺材的时机,派遣一名可信的弟子悄悄找到留晟,未料刚刚上了岸,忽见前方成群结队许多人同时进入荆楚危门别业的大门。 ——真是巧,原来渺宇观的人也在这时赶到了宿松县? 渺宇观群侠到达庄园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望师妹师弟的伤势。今日天色尚未亮,顾明波已在私下里与曲枕书见了面,将那张方子交给了他,谢怜草与晏觅星照着纸上记载的方法练了一会儿功,只觉手腕发热发烫,似乎有些效果。 他们一欢喜,精神也好了不少,且再次见到思念已久的师兄师姐们,终于露出了笑颜。 渺宇九剑这时才有心情听危兰与方灵轻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听罢沉吟半晌,继而问道:“所以,你们是故意要施鸣野继任挽澜帮的帮主?” 方灵轻道:“少帮主并不是帮主。只要聂阳钧还活着,他的权力便永远达不到顶峰。除非聂阳钧死了,挽澜帮众多弟子才会真正愿意听他号令,他从此做事也才会更加方便。” “可是现在想让施鸣野认罪伏法,根本不必如此麻烦。即使各派豪杰不相信紫苏姑娘的话,不相信造极峰弟子的话,却绝对会相信聂阳钧与顾明波的话。” 危兰微微笑道:“但我们如今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要施鸣野认罪伏法。” 渺宇九剑闻言思索有顷,大都已渐渐有些明白,唯有关驰景仍然不能够理解,纳罕道:“那还能有什么目的?” 方灵轻笑道:“你们出山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为了对付一个施鸣野?” 当初渺宇九剑选择出山之时,完全不知施鸣野的阴谋,无非是为了那一句“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危兰接着道:“古人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施鸣野的异动,对我们而言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个机会,乱中才能求变。” 江濯雪恍然道:“此计不错,但他不傻,必已知道我们在怀疑他。” 危兰道:“正因他知道我们在怀疑他,他现在心里一定更为焦急,为了让我们闭口,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反扑之举——这岂不是更好吗?” 听到此处,渺宇观众人对目前情况彻底了然于心,也正想要笑一笑,唇角刚刚扬起一个隐约的弧度,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笑容又在瞬间收敛。他们默然一阵,谈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计划,蔺远照这才看向曲枕书问道: “清心和明畅他们……” 曲枕书道:“昨日我已到城中买了几副棺椁,布置了灵堂。但我一个人不方便,所以想等你们来了之后,请几位同门将他们的遗体送回山里安葬。” 是以他们九人当即决定前往灵堂祭拜。 危兰插话道:“我和轻轻能去吗?” 萧雨歇迟疑道:“这自然没什么不能的,但如今飞廉堂还有一半人在外逃逸,你们在这儿耽搁得越久,再想追捕他们便越发困难。万一他们在路上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危兰淡淡一笑道:“不必担忧,其实昨夜他们刚离开不久,我已给本门弟子传递了消息,命他们分头追捕。一旦有了什么线索,他们都会给我们留下暗号。我只是想……” 她眉目微微垂下,轻声道:“我只是想给贵派的那几位朋友上一炷香。” 萧雨歇沉吟道:“好吧。” 灵堂不在危门,而在出门不远处渺宇观的别业,亦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庄园。经过一天两夜的休养,谢怜草与晏觅星的身体已恢复了许多,也定要与他们同去。不一会儿,众人到达灵前,渺宇观九剑论齿序伫立一排,各自上了一炷香。 待他们祭拜完毕,危兰与方灵轻这才上前,不但上了香,也将之前她们在那少女家中买到的两篮秋花放在了牌位前,以示敬奉。 孟云裳看着她们沉重的脸色,实在忍不住道:“你们在惭愧什么呢?他们的死与你们毫无关系,况且你们已将此案彻底查清,论理,我们还得多谢你们帮我们抓到了凶手。” 危兰回过头,勉强苦笑了笑道:“这两日我想了许久,现如今已赶到宿松的各派弟子数不胜数,如果施鸣野与秋眠花仅仅是想要杀人嫁祸给我与轻轻,为何不对别派侠士下手,却偏偏要害了渺宇观弟子的性命?或许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想对付我与轻轻,也本就是要对付渺宇观。贵派重入江湖已有两年多的时间,做的事绝不比我们少,施鸣野现在最大的敌人,除了危门与造极峰,也有你们。” 蔺远照了然道:“而你认为我们重入江湖,是因为听了你的劝说?” 危兰道:“我记得三年多前,曲师兄与萧师姐曾说过,史册之中记载着无数改朝换代之事,都伴随着流血牺牲,因此贵派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得为了千千万万的同门考虑。如果我当初不求诸位出山,或许……” 这两日来,真正令她感觉到无比愧疚的,乃是此事。 萧雨歇听罢沉思少顷,突然开口将话锋一转:“这庄园很不错吧?” 危兰微微一怔,虽不明白她的意思,也颔首道:“很不错。” 萧雨歇道:“这园子已有百年,虽非我们建造,但我能看出它至少价值百金。我们能够拥有这样的园子,自是因为渺宇观乃侠道盟五大派之一,有权有势有财。可是除了我们五派之外……别的江湖豪杰,大都是关系亲近的几家门派弟子,挤在一座小庄园里居住。” 江濯雪道:“所以,从前竟是我们想错了,我们总以为我们隐居山野,不再理会侠道盟事务,便能做到不与浊流合污。然则我们能够悠然度日,凭自己的心意率性而活,不是因为别的,全是因为渺宇观的权势。这百年前,渺宇观本身的存在,便是在这浊流之中。” 孟云裳道:“若不是这两年我们与本盟各派接触多了,若不是二姐和我们编纂蘋风报之时了解了太多侠道盟的事,或许我们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个道理,论理,我们还得多谢你劝了我们早入江湖。” 蔺远照道:“因此危师妹不必再多心,我们当初的选择,已是经过深思熟虑,必然不会后悔。” 曲枕书道:“说起这蘋风报,前两日你们让我办的事,我才办到一半,岂料突然就……二姐,这会儿你来了,这文章还是你来润色吧,我照例给你打下手。危师妹,逃走的那两名凶手,自然得有劳你帮我们追了。” 危兰终于忍不住一笑,颔首道:“诸位放心,必不负所托。” 方灵轻也此时笑了起来道:“还有我。”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正色道:“凶手是我造极峰的人,自然是我与兰姐姐一起帮你们追捕,再交由你们处理。” 渺宇九剑互相望了望,旋即,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也齐齐伸出自己的右掌,与危兰、方灵轻的掌心拍了一拍。
第398章 遇见 人一多, 便容易引得百姓注目。 是以并未选择归顺方灵轻的众多飞廉堂弟子决意化整为零,分头逃窜,有的隐入深山, 有的混迹人群,自认为在大千世界里渺小得犹如一粒沙尘。岂料危兰与方灵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无论再微小的沙砾,只要存在,她们总能将其找出来, 不过短短数日, 竟已抓到了大半逃亡之贼。 这日正午,危兰与方灵轻远离城镇, 到了一处山脚下, 在溪边食用随身携带的干粮。 水囊的清水在半个时辰前已经用完,恰好这条小溪干净清冽, 十来只小鱼儿仿佛在一片琉璃之中畅游。危兰拿着水囊打了些溪水, 本要立即递给方灵轻, 忽地想到了什么,两只手同时握住水囊,暗运内功。 未几, 凉水变为温水。 “如今天气越来越来冷了。”她这才把水囊递给方灵轻的手中,“还是喝些温的吧。” 方灵轻不客气地接过,喝了两口解渴,遂觉心头暖意驱散了四面寒风。 “现在已经算是初冬了吧?”旋即她笑了笑,又将水囊交还给了危兰, 捡起溪边一片被泥土腐蚀的枯叶, 看着它, 也看着四周萧索景象, 悠悠道:“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还处处皆是翠叶红花,我果然更喜欢春夏景色。” 危兰也就着这水囊喝了两口,听她此言,不禁奇道:“上一次?你以前来过这儿?” 方灵轻道:“你忘了么,五年前侠道盟在小孤山召开大会,你亦在会上继任了烈文堂堂主之位,我乘舟过江与你见了一面。次日分别,我又在宿松县的附近到处走了走,依稀记得过了两日,也是在正午时候,我曾在此处玩过溪水。” 危兰笑道:“但你那时恐怕不曾在此停留赏玩。” 那时的方灵轻并不愿意与除危兰以外的侠道盟弟子过多接触,一来是她仍对他们毫无好感,二来也是担忧身份暴露。宿松一带乃是侠道盟的地盘,当时又正巧碰上武林大会召开,她自然不会多待的。 方灵轻笑道:“我确实不曾想到,如今我会用真名大摇大摆地走在这条道上。” 回想往事如烟,两人惊觉这五年多的光阴转瞬即过,恍若清溪流水一般流逝得太快,不禁略生感慨,幸而自从当初在秦岭道上重逢以来,这一路上她们便始终并肩同行。如今亦不例外,两人吃完午食干粮,忙里偷闲赏了一会儿远处水墨画似的云天景象,旋即一同站起身,正商量接下来又该往何处搜寻,忽听一阵马蹄踏地之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名危门弟子翻身下马,向她们禀告了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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