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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她紧赶慢赶竟然跑不过前头走路的苏云琼。眼见着苏云琼上了楼梯,张纵意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过了这道门,她好像要抓不住苏云琼了。 “喂!” 张纵意快跑两步,伸手想要抓住苏云琼的衣角。 苏云琼进屋,被眼前那一团光亮吞没。 她心急地跳起来,却还是扑了个空。 猛然从高处坠落的不适感让她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头顶两根榫卯的木头横梁。 张纵意费劲地扭头,左手边是大敞的木门,门外可见湛蓝的天,仔细看去还能辨出天上飘荡的云丝。 噢……这是安国雍州西昌城。 哪还有什么陈旧的餐馆?不过是个梦。 自己居然活下来了,命大,我还真是命大。 她不由得感叹老天救她一命,自己守城中了好几支箭,竟然没死。 只不过现在她连抬手都有点吃力,头也晕起来。 “伍庆,给我拿点水。”她的声音透着虚弱。 没人回应。 张纵意舔舔嘴,只好瞪大眼睛对屋顶的瓦片横梁作研究,在她数到第三十片瓦的时候,终于有人进来屋里。 “伍……殿下!” 苏云琼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她走到床边,将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塞进张纵意的棉被中。 “这,这……”张纵意被她的举动吓的说不出话来,苏云琼转身将门关好,走到她床边坐下。 “我没想到,纵意,你竟是女子。” 张纵意瞪大眼睛,手攥紧被子角,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回她:“殿下莫不是跟我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 “昨日府中御医来,要给你取箭,你的部将伍庆死命挡住门不让人进来,只是给我磕头。”苏云琼低头,脸上挂着微怒的神情,“也是红盈给你换衣时才知道。这件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同我讲!” 为何不能像女子一样相夫教子,为何你偏偏要进安国军营? 苏云琼看不懂她了。 见张纵意呆滞不语,苏云琼也不再继续逼问,只嘱咐叫她好好休息,便又出门。 她心中警铃大作。 张纵意暗自思索着,自己如今的处境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男扮女装混进军营,当个小兵也就罢了,自己当都统的命令还是皇帝给下的旨意,这不是在打皇家的脸吗! 可是她束手无策。 事情却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恶化,她在公主暂住的院子内躺了两天,刁景洪前来探望她,只对她提起战事,像是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也没有追问,只朝他打听城外的情况。 西门的兵回来的人数不足二百,另三门中大概回来了四五百人,好在李太福跟樊立川都活着。 “太福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了,我们都在等将军的伤好。”刁景洪对她说,“不少西昌的百姓给咱们送来粮食,还有不少人从旁的城跑来西昌参军。” 等第二天樊立川来看她的时候,张纵意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能够坐起来跟他说话。 “樊大人,西门的敌兵不是败,而是退。四门的敌军退的蹊跷,若其再多撑一天,西昌城必破。” “你看这个。”樊立川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张纵意摇头没有接,只说自己不认字。 “杨尚书领麟州飞龙营九千轻骑千里奔袭,从麟州起兵,直插铁勒的正后方真定河。” “原来如此,麟州……”张纵意闭上眼,脑海中已浮现出来杨恭羽的行军路线,“从麟州到真定河,倒是不必走西北四州的官道,呵……” 她低声笑出来。 “好一个千里奔袭而兵不溃散,杨将军呐……” 您这一手展现出来,怕是又着了长京陛下的道了。 “多亏陛下下旨,不然这西昌城……” 樊立川还未感慨完,张纵意便冷笑一声截断他的话:“不然这西昌城,早就解围了!” “纵意!”他声音拔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还有什么不能讲的吗?飞帅死了,九延城按兵不动,以至于我虎须山失利,陛下何曾下过一道旨意发兵?我退至西昌,被数倍敌军四面环围,陛下何曾下过一道旨意发兵?常乐殿下亦困在西昌,陛下何曾下过一道旨意发兵?” 她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已是泪流满面:“若不是兄弟们死撑了三天,拿命熬到圣旨下来,这雍州还有几城能幸免于难?” “今日这话,我全当没听见。”樊立川起身,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你好好养伤吧。” 隔日,雍州广乐雍王府。 苏云齐打开从西昌城传来的信件,慢慢读完,脸上露出笑容。 “经此一役,属下断言:张纵意此人,可为主用。”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此时还未意识到,苏云琼是她陈旧生活中唯一的光。
第28章醉诉衷肠 西昌城治兵所。 张纵意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登上了点将台,校场内的士兵看见她,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她一把扔掉了木棍,没从面前的石阶走下去,而是从两米高的点将台一跃而下,跳进了士兵堆里边。 士兵们高声喊着,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直到她连声讨饶。 “各位兄弟,各位兄弟,”她笑出来了眼泪,“今天晚上吃面条,大肉管饱!” 于是等苏云琼进到治兵所大堂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坐在地下的四个人抱着碗,呼哧呼哧吃面条的场景。 就连一向持重的樊立川,也是毫无形象地捧起大碗呼呼吃,还不忘往嘴里扔几瓣蒜。 苏云琼身后的红盈重重咳嗽了几声。 “咳咳……殿下来了。”李太福抬眼看见苏云琼,噎了几声急忙朝她行礼。 “末将参见殿下。”四个人搁下碗都朝苏云琼行礼。 “四位大人快快请起。” 苏云琼亲自扶起来跪在最前头的李太福,张纵意见状瞥他一眼。 李太福突然捂住肚子,说自己吃多了难受,拉着刁景洪便跑出门去。樊立川也朝苏云琼躬身,说自己还要去巡城。 “红盈,你先出去吧,将门给带上。” “是。” 张纵意打了个嗝,很舒服地盘腿坐下来,继续埋头吃面。 “张大人对我,难道无话可说?”苏云琼走到她身前,将手中的一小坛酒放在她腿边。 “嗯,对。”张纵意夹了块肉放进嘴,“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这是要诛九族的。殿下,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苏云琼拿开地上的几个碗,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那坛酒。 “不是说要同我把酒言欢么?” “好。”张纵意笑的眯起眼,她放下饭碗,右手五指扣住坛沿,提起酒坛喝了一大口,“殿下想知道什么?” 她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讲讲……你吧。” “我?”张纵意笑起来,“我叫张纵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她笑出来家乡话,“我叫张纵意。” “我叫张纵意啊,她叫张意。”张纵意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我是齐鲁人,本来我该死了。倒霉催的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上了这个叫张意的姑娘身上。” “齐鲁……”苏云琼见她不像喝多的模样,她不清楚张纵意嘴里的齐鲁是个什么地方,还没等她想出来,张纵意又继续说起来话。 “张意是个英雄人物。放在书里,那也算得上是个花木兰一样的英雄人物。殿下,你知道不?花木兰。” 苏云琼老实地摇头。 “也是,那你就当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放下酒坛伸开懒腰,眼睛低下去:“从头说起吧,张意她家在安国雍州西昌城张家坟,她爹是个铁匠。北胡跟安国打仗,西昌城因为有铁矿石,便遭其觊觎,宣仁十七年,张意十五岁,北胡骑兵破城,烧杀抢掠。张意的父母因此身亡。” 张纵意抹了两下眼,声音平静:“只有张意被她父母藏在埋昆吾刀的小地道里而幸免于难。张家坟百姓那年记录在册的人口数是三千六百人,死的人至少有三千。这三千多人就跟退潮之后沙滩上干涸的死鱼一样,人叠人,人挨人,人挤人地死在她面前。” “殿下,不知道你第一个学会的词语叫什么?” 苏云琼本不想回答,她开始有些后悔将这个话挑起来。可张纵意却反复问她了数遍,她的声音听起来干瘪无力:“是五光十色。” “殿下知道么,张意学会的第一个词语,叫血流成河。” 张纵意笑起来,解开背上的昆吾刀横在膝头,继续说:“同宗同族的,总能论上亲戚,张意想帮他们收尸,可她却连一具尸体都搬不动。人死了之后,气都随风消散,血也像水一般哗哗往外淌,可还是重的要命。” 她将刀插进砖缝中,伸出两个手指头:“殿下,这就是她学会的第二个词语,死沉。” “我请问殿下:您第二个学会的词语,又叫什么呢?” 苏云琼再说不出来话了。 “冬至得吃饺子。”张纵意大口灌进肚中几口酒,已然是喝醉了,她眯着眼大舌头说起话,“在军营里,饺子都是打仗之前吃,上马饺子下马面么。走之前得吃顿好的,要是没死,就回来吃碗面。张意吃了好多回饺子跟面,就西昌的面最好吃。张家坟的田是块肥地,种出来的麦子粒大,那都是用她爹她娘她庄乡亲戚和祖宗的血肉沤肥沤出来的!” “夏天营里发西瓜,她从来都不吃。雍州的西瓜大部分都是从西昌城运出来的,一口咬下去,她爹娘的血就顺着嘴角流下来。” 张纵意提起酒坛,一口气喝光了酒:“张意老会做梦,梦见她踩着她父母的血,踩着她亲人的血,挖出来了这把刀。月光一落下来,她站在尸体堆里头,浑身上下都是血,脏的不成人样,但就属她手里这把刀干净的要命。” 她用空出来的左手弹了一下昆吾刀身:“你看这刀还会闪光哩!真漂亮嘿!” “张意的故事讲完了。”她像说书先生拍醒木一般,将手中的空酒坛拍在地上,打出一声闷响,“可我不是张意,我是张纵意。我他妈的倒霉,本来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好死不死的偏叫我他妈的来到这个地方。我身上哪有什么血海深仇啊,我还想着混个官做哩……苏云琼,搁在我原先生活的那个地方,活着是个最最最,最容易的事了。” “可谁知道……”她又骂了一句,一脚踹开空酒坛子,“谁知道,在这个地方,属活着最他娘的难!” 耳边传来哭声,苏云琼扭过脸,见张纵意抹眼泪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哭的这样委屈。 “西昌城这场仗,因我而起。”她止住眼泪,吭哧吭哧地说着,“我他妈不是个东西,虎须山……虎须山为啥能打起来?我本想杀十二个无辜的人,说是北胡人杀的。可最后我没有杀他们,我让他们下山了。西昌城我本也没想守住,我死了不就得了,我没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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