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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庆子。给他两个钱,我们走吧。” “老家伙,将军好心可怜你,给你钱花。还不谢谢将军。”伍庆从怀中掏出来几两银子,扔在地下。 “将军……将军……”乞丐浑身颤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死死抱住张纵意的脚。 “嘿,臭瘸子,你找死呢。”伍庆扬刀,就要砍下他的手。 “你就是西路军的将军,你是西路军。”乞丐突然不惧头顶的刀,嘴里边不停的念叨西路军。 “西昌城已经没有西路军了。老人家,我是飞虎军的将领。” “吃的……吃的给西路军。” 乞丐松开一只手,从破棉袄里拽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 “吃的,好吃的……” 张纵意接过包袱,透着包袱皮感觉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她扒开包袱皮,里面是一块蓝白相间的厚实手绢,手绢干干净净,里头的东西被护的严严实实。 她打开手绢,于是掌心便躺了两小块上供用的方肉。 “这……”张纵意拿起一块方肉,不明白乞丐是什么意思。 “给西路军吃……给西路军吃。”乞丐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便往她嘴边送,伍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滚开,老东西。” 张纵意拉过伍庆,冲他摇头。 “你还真吃啊!这老头的东西能干净吗!” “话那么多!”她呵斥伍庆。 张纵意咬了一口肉,愣住了。 “好吃的,好吃的,你吃,你吃。”乞丐见她吃了方肉,高兴的拖着瘸腿站起来。 “好吃……真好吃。”她勉强咽下口中的肉,冲他露出笑来,声音哽咽。 随后张纵意饮着寒风,狼吞虎咽的将这一块肉吃完。 她突然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第26章慷慨悲歌(下) 直到阿史那?纥兀真的完好无损地走出西昌城西门,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张纵意竟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毕竟一刻钟以前,他还觉着自己马上要死了。 他是被虎须山上的飞虎军带到西昌城来的,一直被关押在一座无人居住的旧宅中。 纥兀被士兵绑在堂中间的柱子上,前几天还有人给他送吃的,如今已经三天水米未进,饥饿加上寒冷,使他脑袋昏昏沉沉,往事在脑中闪现。 “幼子守灶,长子开边”一直是铁勒的祖宗家法,纥兀作为大儿子,从小就被他的父亲寄予厚望,他不止一次的见到父亲弥佘在可汗帐中朝各个将领夸赞他的武艺。 阿史那?纥兀曾经极度希望能上战场,指挥军队攻城略地。像他的可汗父亲一般,腰间挎刀,肩上落鹰,站在安国的边城上,拧开手中的酒袋,在安国人的恐惧与敬畏中喝上一口珠沁草原上的羊奶酒。 直到虎须山遇见了张纵意,阿史那?纥兀突然有些羡慕他弟弟了。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透出光亮。 “纥兀。” 他寻声抬头,适应黑暗的眼睛乍一见到光,不舒服地眯起来。 “来人,给他松绑,这几天他吃饭了没?” 纥兀被士兵拴靠在一根中堂柱上,他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 “将军,他有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纥兀身上的绳子突然之间被松开,他猝不及防,向前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给他喂点东西吃。” “是。” 纥兀是被肉香味给熏醒的,他从地上爬起来便拼命往嘴里边塞肉,吃的两手流油。 “阿史那?纥兀!”张纵意突然冷笑一声,喊他的名字。 纥兀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眼里还残存着几分填饱肚子的喜悦,可身上却僵住不敢再动弹。 铁勒部每年都会有一个特定的日子来祭拜祖先,祈求来年先祖保佑,能免受敌人伤害,策马疆场战无不胜。 但听到这个声音,他浑身发抖,先祖的庇佑在遇见张纵意时便失去了灵性,他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否身首异处。 “你走吧。” 纥兀不敢相信,他依旧没有动作。 “把他提起来,从西门送出去。” “是。” 两名士兵答应一声,把还沉浸在震惊中的纥兀拉起来,推着他出去院门。 阿史那?纥兀跨过门槛,站在阳光下。他从没有如此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耳边仿佛传来了草原上高亢嘹亮的牧歌。 “纥兀,高兴吗。” 张纵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打了个冷战,见张纵意真的没有要处决自己的意思,纥兀有些迟疑地看她,好半天开口说道:“你就算放了我,父汗的兵也不会停止攻打西昌城。” 张纵意不在乎地耸肩,她脸上乐呵呵的,语气轻松的像是朋友之间闲聊:“带句话给外边的北胡兵,你就说我西昌城的兵,战死不降。” 纥兀走出西昌城,被前来迎接的士兵接回去,如愿以偿见到了他的父亲,于是他将张纵意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 “战死不降?张纵意果真是这样说的?” 弥佘看着纥兀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他笑着拍儿子的肩膀:“既然这样,你传令下去,明日进攻西昌城,冬至之前,我们在雍州广乐府喝庆功酒!” 望着父亲自信的微笑,纥兀脸上的疑惧消散大半,随即躬身朝弥佘行礼,退出营帐。 直到多年后安国新帝继位,改元咸宁,阿史那?纥兀还是经常会时常想起西昌城这传奇一战。纵使他已经受册封成为了庭州的都督,但想起那支如山般坚不可摧意识的军队,这位草原霸主仍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时间重新回到北胡人进攻的一天前。 张纵意放走纥兀后,便收到了北胡人用箭矢钉在城门上的一封书信。她握着那信看了半晌,便带着李太福,刁景洪二人来到治兵所,同樊立川碰头。 “听说张大人有主意了?” “如今,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张纵意拿出西昌城的地图,樊立川看过去,图上并没有仔细地标注,只在圈住了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张纵意将她所想尽数告知樊立川。 “樊大人守南门,景洪太福守东门北门,我守西门。” “可若按计划分兵前去,张大人手中只有两千兵,西门外的铁勒骑兵可是有近八千人。” “没关系的,”张纵意笑道,“樊大人的三千兵守住南门便好,南门的北胡人装备混杂,并非精兵强将。” 顿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说道:“我早该死了……多活这些时日,是我向天硬借来的。马革裹尸死在西昌,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言语终止,四人沉默不语。 樊立川叫士兵捧出一坛酒,自己先干了一碗。 “假使此战能活下来,以后便亲如兄弟了!” 刁李二人也喝了酒,张纵意最后喝了一碗,随即将剩下的酒倾倒于地。 酹酒送终。 马已经喂饱了,刀也用布擦的雪亮,如今我们也该穿好甲胄,上马舞刀,慷慨赴死了。 四人大笑起来,于是平日的成见尽数消散,他们肩并肩走向点将台。 “援军不会来了,各位。”张纵意站在点将台上,实事求是地对士兵讲出真相,亲手戳破了她之前编造的谎言。 “但是明日,城外的北胡兵就会进攻西昌城。我们只能拼尽全力。”她站在点将台上,展开北胡人打在城门上的信件。 “从现在开始,西昌城内的士兵全部就地解散。”她说的斩钉截铁,“不分伍什营校将,官在前,兵在后,所有人全部上战场!” 四人依次报告了自己的防守区域。 “西昌城东寅宾门,由我刁景洪来守。” “西昌城西纳阳门,由我张纵意来守。” “西昌城南正德门,由我樊立川来守。” “西昌城北锁钥门,由我李太福来守。” “将死了校上,官死了兵上。”樊立川扫视一圈台下的士兵,“城内会有百人的督战队,凡是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等苏云琼赶到治兵所的时候,张纵意正捧着一盆饺子大快朵颐。 “殿下来了。”她嘴里边还吃着饺子,话语含糊不清地朝苏云琼行礼。 苏云琼走到上位坐下,有些担忧的问道:“纵意,不知明日的战事……” “殿下去南门樊大人处,”张纵意搁下吃饭的盆,喝了一口酒,“若是能守住南门,殿下回广乐也方便。” “那你……” “我去西门,殿下。”她第一次冲苏云琼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樊大人他们已经整合完兵马,去到各自的防御区内,我也要去了。” “红盈姑娘,照顾好你家殿下吧。”她提起无鞘的昆吾刀站起身,“百姓已经都去往城郊张家坟了,如若城破,殿下也可先去那里避一避。” 张纵意端起桌上的酒碗抬高,冲苏云琼致意,随后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纵意!”苏云琼见她转身就走,下意识地喊出来她的名字,双手攥紧衣袍,“你……你多小心。” “好,托殿下的福,若我能活着回来,定跟殿下把酒言欢!” 张纵意没有回头,一把砸了空酒碗。她踏出门去,已是星夜。 她不是纯粹拼血勇的人,即使她的计划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她依旧对纳阳门每一处的兵力都作了布置。 她随后骑马去西城门前巡视,只跟士兵重复说着一句话: “我们死了,百姓就能活。” 张纵意策马至骑兵的正前方,冲着不远处的铁勒骑兵挥手打招呼。 无人回应。 对面是超过七千人的铁勒骑兵,清一色的牛皮硬甲,挎刀背弓。这几个方阵的骑兵很好的掩藏住了他们进攻前的情绪,只在黑夜中默默地待在城外,像群等待捕猎的狼,屏气凝神只为了等待时机更好地亮出利爪。 西昌城的骑兵以同样的姿态面对着这群狼,张纵意骑马在阵前游荡,她闭上眼睛,感觉城外的风都被阻挡住了。 她睁开眼,狼群鬼火般飘忽的目光在她对面闪烁。 双方的火堆在黑夜中噼里啪啦地燃烧。张纵意握紧刀,打了个哈欠调头回阵中。 双方都在等,都在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铁勒的箭是跟着阳光一起来到的,击碎了她之前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支箭钉在阵前,离她的马前蹄不过两寸。 张纵意目光灼灼,她拍马上前,扬刀弹飞迎面一箭。不用她吩咐,身后的骑兵便紧跟着她的马儿朝铁勒骑兵冲去。 她没有向虎须山一样,双脚踩在马蹬上支撑身体,而是一手刀一手臂盾,摆出太极拳中白鹤亮翅的姿势,左臂盾斜放胸前,拿刀的右手高举。 麒麟马如同游龙,穿梭在铁勒人潮中,昆吾被张纵意甩出了花,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收割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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