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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庆踮起脚朝前探出身子,他看见了苏云琼。 张纵意不知道如何来形容眼前这一幕景色,对,是景色。 书上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张纵意觉着也是,美人就该配桃花,配荷花,配牡丹。总之是要配花的,这才能映出来美色。 可她没想到,美人配颓景,反而将美人身上每一处细节都放大了百十倍,乌黑的头发,素白的衣裳,是她原先注意不到么?还是说,世间的颜色,本就是这般好看的? 后来苏云琼问她,那时候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感觉,张纵意还不好意思,扭捏半天才说出来: “我那时候猛地见你,连动都不敢动,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不敢动,我是心动了。” “苏云琼,我必须承认,你就是从那一刻撞进我心里来的。” 但现在的张纵意,像块泥塑一样立着,见苏云琼朝自己走过来,她字正腔圆,响亮地吐出来一句: “他妈的!” 这是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只是单纯因词穷却硬要夸奖的最高礼节。 “张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你不该来。”张纵意摇头,真心实意地讲了一句话。 “为什么?” “唉,殿下,这个地方是常起兵戈的景象,你应该……” 她咽下口中那句“你应该岁岁平安”的话,转成一口气叹出来,仍旧拨浪鼓一般摇头,打起手势示意伍庆跟她走。 苏云琼眨着眼睛,跟在她身侧:“张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崔大人为何不出兵?” 张纵意闻言,顿时停下脚步。 “你,你知道?” “略知一二,纵意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张纵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将刀跟马绳都递给伍庆,自己跟在苏云琼身后。 苏云琼递给她一块手帕:“擦擦脸吧,尽是灰尘。” 她点头接过,胡乱抹了一通,素白的手帕上满是血迹污渍。 “洗干净再还给你。”她只看了一眼,便将帕子攥成一团塞在腰间。 苏云琼轻笑点头。 两人进了一间府院,待二人坐下,苏云琼亲自倒了两杯热茶。 “怎么?”张纵意连忙左右张望,刚才苏云琼就是自己走过来的,这会儿也没见到成群结队伺候她的侍女,“殿下是独自来的?” “在兄长府上住了些时日,怕自己生了懒病,便在雍州多地转转,路上只带了红盈跟三架车马,今日刚到西昌,红盈自先去后院收拾了。” “听殿下讲,似乎知道一些永城的事情?” 见张纵意不愿多聊,苏云琼也直奔主题:“没错,永城这次不出兵,崔大人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张纵意仔细咀嚼这四个字,脱口而出,“陛下……” “若是父皇有旨意,也好办了。”苏云琼摇头,“准确说来,应当是内阁没拿准主意。” “内阁?”她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有些试探地问苏云琼,“杨将军升任兵部尚书,莫不是进了内阁?” 苏云琼点头。 聪明人一点就透,张纵意明白过来,定是杨恭羽在内阁独木难支,而内阁不肯让永城出兵。 为什么!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张纵意突然一拳擂在桌上,震的手边茶杯倾倒,杯中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全部浇在她的手上。 “哎,你……”苏云琼下意识地又扯出一条手帕,覆在张纵意的手上。 “我的兵……我的兄弟们,三千人呐!”她抬头瞪大眼望着顶梁,用另外一只手抹掉眼泪,“昨天还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现在成了北胡人刀下鬼了!去他妈的内阁!” 苏云琼本想提醒他慎言,但看见其眼红憋泪的模样,她心里也跟着难受,低下头,她将张纵意右手那块吸饱茶水的手帕拿开。 “谢谢殿下,我这手晾一会儿就好了。” 张纵意挤出笑脸,起身要走。 苏云琼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试探性地冒出一句话:“武襄侯薨了。” “谁?” 张纵意一头雾水。 苏云琼脸上显出惊讶:“你,你竟不知道?是飞帅……” “谁!你说,谁!” 听见“飞帅”两字,她当然知道了“武襄侯”是谁。张纵意浑身发抖,脑子不受控地将这件事与这几天种种不对劲的感觉联系在一起。 但她不敢说出来。 “王池飞元帅,九月初六病逝。父皇有旨,追封其为一等武襄侯。” 张纵意跌坐在地,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鲜红的大字。 “完了!” 她想的不错,西昌城内这一支军,又成了孤军。 逃窜到珠沁草原的铁勒骑兵,很快便杀了个回马枪。见虎须山中无人,铁勒便聚集大量人马,围在了永城下。 这彻底断了永城的救援路,崔怀谦的人马还未出城便折返回营,跟城外的铁勒骑兵据城对峙。 杨恭羽的计划好不容易栽下去,却结出一树苦果。 深夜,邳州九延城。 段典捏着一封他刚刚读完的书信,匆忙骑马至元帅府外。 “段帅,段帅。” 扑面而来的是被阻拦在元帅府外,各个将领的问好声。 “士渠还在里面守着?” “是,飞虎军那边的将领已经许多次给我们送来书信,求我们前去,一定要救下虎须山残存的骑兵。” 段典见数名吃了闭门羹的将领朝他大吐苦水,他忍不住皱眉。 有士兵抱出一只箩筐,里面塞满了求援的书信。 段典腾出手翻动几下,留心仔细观察,有的甚至是半月之前的书信。信笺样式不统一,五花八门的,看来这场战事不止是永城的飞虎军上心。 谁都知道,重点不在虎须山的骑兵能回来多少,而是西昌城以及西昌城后边的雍州。 比起箩筐里的书信,段典手里边捏的这一封则更加要命,这是雍王苏云齐跟他师姐崔怀谦的联名上表。他手里这份是专门誊抄下发给他的,原件已经在去往长京的路上了。 虎须山的战役他清楚的很,本来这次答应杨恭羽的计划,是因这份功劳对西路军而言,简直是飞虎军拱手送过来的。 只需要他在虎须山胜仗之后,拖住薛延陀部的北胡骑兵,而飞虎军三城会出兵,以虎须山的骑兵为先锋,清剿铁勒骑兵。 西路军甚至可以不进攻,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拖住薛延陀就好。 只是…… 段典神情复杂地看向紧闭大门的元帅府。 只是在西路军马上出兵的前夜,飞帅死了。 王士渠悲痛欲绝,在众将领面前几次哭晕在地,竟然生出不想行军的念头来。飞帅安葬完毕的第二天,王士渠便下令关闭元帅府大门,将日常军务全部交由段典处理。 可元帅印一直在王士渠手里,如今行军起兵的大事,段典却做不了主。 他心焦的像被火烤,却又不能用蛮力拆开元帅府的大门。几名将领见状,抗来一个梯子,想让他从外墙踩着梯子爬上去。 段典摇头,退至元帅府东南方位掐了个印,拍在腿上,如踏云梯一般跨过府墙。 他刚跳下围墙往府中走出几步,便被府中几名亲兵围住。 “做什么?你们都是飞帅的亲兵,连我都不认识?” “段帅,王将军吩咐了,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滚开,我要见王士渠!”段典突然一脚踢在一名士兵肚子上,将他踹退几步。随后闪身避开其余士兵手中的刀,也不管后头的士兵追没追上来,他走向后院。 寻见了老帅休息的屋子,段典推门而入。王士渠坐在地上背对他,正望向桌上的帅印出神。 “士渠!不能再等了!我们今日必须出兵!” 段典大步走到王士渠身边,一把将他揪起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王士渠目光呆滞,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四个字。 段典见状摇头,伸手去摸桌上的帅印,反而被王士渠死死握住手腕。 “你们都出去。”王士渠转身看向门口的一众亲兵,吩咐一声。 亲兵走后,门随即被关上,王士渠松开段典的手腕,“不……不能出兵。” “你看这是什么,”段典把手中的信笺抖开给他,“这一封信明天就会被人呈至陛下的御案,非要等圣旨下来,我们再出兵吗!” “我们不能再动了!”王士渠罕见地冲段典叫嚷,“让陛下下旨,让陛下下旨,我们再动!典哥,你信我,这件事情绝对轮不到我们去救援。”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西北四州,邳州凉州在外围,直面珠沁草原,雍州丰州做支援保障。但如今的局面,凉州飞虎军救不了雍州!再晚一阵子,北胡的骑兵会进到丰州!我们西边还有薛延陀,根本无计可施,西昌城一破,雍州的北门便打开了!” “西昌城内有九千守军,樊将军手里还有三千兵。”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怎么……” “典哥,不是我不救。”王士渠声音恢复平静,“父亲之前同我讲,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保全西路军。今时不同往日,西昌城不只是我们盯着,西路军不动作,虽然无功,但也无过。陛下的旨意我大概能猜到,军队必然从东来,领兵的应该是杨恭羽。” “那雍州呢,飞帅生前辛苦经营,不就是为了跟雍州的雍王殿下……” 王士渠摇头。 “没有用了,雍州如今只能等朝廷出手。” 等朝廷派兵么…… 今日是九月十九日,此时为亥时。 段典脑中想着天干地支,冷静下来,伸手算了一个马前卦。 同一时间,雍州雍王府中,江希杰的左手拇指停在了食指尖。 “殿下,卦象是留连。” 苏云齐甩袖落座,一声长叹。 求兵不易成,牵连又返往,起兵不果断,拖伸且拉长。 留连者,援兵迟迟相。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她不敢让苏云琼看出她心里的意图。但当殿下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两人又会如何相处呢?
第25章慷慨悲歌(上) “意哥,樊大人叫你去一趟治兵所校场。” “知道了,牵来马,走吧。” 张纵意捂着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含糊不清的应答。 她骑在马上也是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想着这三日西昌城局势的变化。 三天的时间,北胡骑兵倾巢而出,薛延陀部和铁勒部的骑兵围住了邳州西路军,凉州飞虎军亦被铁勒骑兵纠缠住,不能来雍州救援。而雍州各城的边防军,竟然被一道圣旨定在各自驻防的城中,不被允许前往西昌城救援。 她整天整夜的想,想的头昏脑胀,也不明白为何长京的陛下非要让雍州其余数城的边防军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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