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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独自生活多年,她已经记不清,能释放自己的软弱和无助,是一件多么昂贵的事情。 但在游知榆这里,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于是,她任由自己变得软弱——没办法清醒着吃药,没办法强撑着去吃东西补充体力,没办法用尽所有力气去浴室冲澡,在游知榆问她可不可以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将她绑架起来的软弱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让她昏昏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给她换上清爽的衣服之后,游知榆给她擦了擦脸,擦了擦身上的汗,好像自己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躺回来的时候,把她抱得紧紧的。 微凉的手指摸着她发烫的脸颊,咬了咬她皱起来的鼻尖,模糊的声音里带着点佯装的生气, “我命令你快点好起来!” 说完之后,又伸手过来,很慢很轻地给她整理凌乱的发,呼吸慢热,轻声地和她说, “什么都别想,也别自责,别觉得自己把一切弄得糟糕弄得不好,只要记得我一点也不失望,不觉得电影被破坏了。比起一场不重要的电影,更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很乐意为你做这些,也很高兴地认知到……” “你在生病的时候,在最脆弱的时候,在做噩梦醒来之后,在你害怕的雨声里……最相信的最依赖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然后很自然地牵住她发汗的手,亲了亲她因为喝药而变得发苦的唇,热烘烘地顶了顶她的额头,笑着和她说, “等你好起来,要亲我一百遍。” - 天蒙蒙亮的时候。 桑斯南的发热终于消退了一些。但头还是发晕得有些厉害,人也没什么力气,连睁开眼睛都为难。 往前动了动,是游知榆温热的胸口。 这时候。 游知榆好像比她醒得更早,又好像是根本没睡,只在她睡觉的时候静默地注视着她。所以在她终于有动静的时候,探了探她微热的额头,又从被窝里出来。 拿着纸巾给她擦了一遍汗,一边擦一边问, “你昨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现在肯定肚子很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隐藏着的任性和黏人,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给暴露了出来。不知是受到了噩梦的影响,还是因为她已经感知到女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所以放任自己全身心地对女人产生依赖。 她哼哼唧唧了几句,竟然真的任性地说, “我想吃麻糍。” 说完之后。 她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不妥,她一整个晚上没休息好,游知榆要照顾她,要清理她吐过的痕迹,要时刻检查她的体温,甚至还在她惊醒的时候第一时间安抚她的不安……一整个晚上,游知榆只会休息得更加不好。 而在情况好不容易好转,游知榆也有时间可以喘口气可以休息的时候。她竟然又对游知榆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 懊恼瞬间袭来。 她迷迷怔怔地攥住游知榆细细软软的手腕,又连忙说,“你别去,别走,我随便吃点东西就可以了。” “真的不想吃?”游知榆再次问她。 “真的不想。”她几乎是用自己最为肯定的语气在说这句话,甚至说着还不小心咳嗽了一下。 但下一秒就收住。 于是游知榆被她攥住的手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担心她的咳嗽,紧接着,又牵住她温热的手,说, “好,我不去,不走。” “你先乖乖睡着,我陪着你呢。” 微哑的嗓音哄着她,“等情况再好一点了,我就给你收拾衣服,你起来洗个澡,吃点东西再吃一次药,好不好?” 没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语气和要求。 就像没有人可以拒绝在自己脆弱的时候有人可以依赖。 桑斯南再次沉沉地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房间里不再昏暗,而是充盈着暖融融的明媚阳光,灿黄色的光影在白色天花板上隐隐流动,像是烤面包片被融化了浇溉在头顶,有不太明显的海浪翻滚声传到耳边,几乎能让人看得到阳光下的蔚蓝色大海。 窗帘被拉开了一些,世界亮了。 床边是空的,周遭的空气是静悄悄的。 桑斯南的嗓子干得有些疼,她撑着自己失去气力的上半身,费了极大的力气将被子掀开,坐起来。 迷迷蒙蒙地半睁开眼。 床头柜上,暖融阳光淌下来,放着一杯柠檬水。 她伸手去摸了摸,发现还是温的,于是端起来一饮而尽,口干舌燥的感觉被有些发酸发咸的温水驱散许多。 将喝光了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想要下床。 光着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翻下床去找鞋,却发现床边的木质地板上摆了一双整整齐齐的拖鞋。 而昨天晚上她吐过的痕迹全都消失。 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垃圾桶里的垃圾也有被清理过全都倒掉。身上的衣服是干的是整洁的,又摸了摸自己因为发晕而变得有些麻木的脸,竟然也是清爽的干净的。 床边还摆放着一套衣物,宽大的T恤和短裤,似乎是提前准备好,让她醒来之后随时可以去洗澡。 一点让她醒来之后会觉得难堪觉得不好受的痕迹和证据都没留。 她盯着令人发晕的地板,没有气力地扶着床,滞了好一会,用自己脑海中有些卡壳的齿轮得出一个结论: 游知榆好像不在,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她穿着拖鞋,踩着发软的步子往卧室外走。木质地板踩起来咯吱咯吱的,容易发出声音。 二楼客厅里没有动静。 游知榆去哪里了? 变得厚重的依赖感让她觉得有些恐慌,可又在拖着慢吞吞的步子看到桌上静静摆放着的麻糍包装盒后,恐慌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疯狂地冒出来,不要命地推动着她,让她走出去的步子变得缓慢,变得小心翼翼。 直至走近。 用没什么气力的手指,微微地贴了贴麻糍的外包装盒,发现上面传来的温度还是热的。 沉甸甸的眼睛微微一睁。 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此刻的心情。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她从十万里高空跳下来坠崖,却被稳稳当当接住的感觉? 很像,但又不完全是。 可能比那种感觉要更安稳。 桑斯南愣愣地站在桌旁,感受着这种情感在她生命中的缓慢蔓延,似是一种从背脊缓慢延伸到四肢的麻意。 从没人给过她这种感觉。 她就这样站着,静默地领会,接受,并浸润在这种情感里面。直到耳边传来极为轻小的动静。 好像是细碎的交谈声。 隔着一扇门,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有些模糊。 虽然还没好全,但她还是能分辨得清,这是游知榆的声音。原来游知榆在家的吗? 她匆忙地意识到这一点。 便晃了晃自己有些发昏的脑袋,试图弄清声响的来源,最终撑着桌子,确认游知榆的声音好像是从一楼的一个房间传过来的。 软塌塌地拖着拖鞋下了楼。 一楼客厅同样空旷,绵烂而发软的日光静悄悄地淌进来,还带了几丝暖烘烘的风。 桑斯南轻着脚步转悠了几圈。 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口听到游知榆的声音,似乎是为了不影响她休息,游知榆还特地跑到了一楼来接电话,甚至还将房门关得紧紧的。 桑斯南抿着唇靠近。 依稀听到门里的游知榆说着“现在不行”“至少再过几天”“这边才刚刚下过雨”的字眼。大概是因为才醒过来有些懵的缘由,她没有意识到这些字眼意味着什么。 只微微一怔。 而后动作很轻地拧开了门把手。看到在窗口站着的那个人影时,她没由来地愣住,然后滞在了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关上门。 时间大概是午后,灿黄日光亮得有些迷幻,让人光是看着就有些发晕。风从外面刮进来,徐徐的,刮动着窗台上绽放着的风铃花微微晃动着。窗外是蓝得像油画似的天,和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海浪。这时的北浦岛,一点也不像是下过一场瓢泼大雨。 而游知榆就被浸泡在其中,背对着她,好像是刚刚洗完澡,整个人身上飘着淡淡的软香,有些慵懒地倚在窗台上。 穿着件极为简单的紧身白色背心,身上耀着那些如同水纹般晃动的灿金色日光,蓬松柔软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被风吹得有些乱,白皙的肩上泼满了阳光,通透得似是正在燃烧的白日焰火,又像是飘摇得有些鲜艳的凌霄花。 声音很低地对着电话里说着些什么。 但桑斯南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在游知榆不经意地转头望向她的时候,自己汹涌得无处可逃、快要从身体里跳脱出来然后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一下,她发誓,自己的心跳从来都没有这么快过。明明这只是极为平常的一眼,极为普通的一个早上。 她突然发现,有些情感变得更为浓烈了。 让她突然很想说: 我好喜欢你啊,游知榆。 但她最终没能说出来。因为游知榆发现她站在门前之后有些惊讶,而后微微挑了一下眉,即使是在听着电话里的人有些急促地说着些什么的时候,也简洁地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全程站在那里,表情很柔软地向她敞开着,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 桑斯南就浸润在这样的眼神和表情之中。 她们的影子交错地映在墙壁上,似是流淌着的时间光影,又似是缓慢奔涌着的秋日列车。中间明明隔着在风里流动着的空气,可浓郁的情感就是凭空地交织着,缠绕着,像空气里隐隐约约的风铃花香,快要铺满整个世界。 游知榆走了过来,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而后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似乎是在查看她的状况,又似乎是只想这样很认真很认真地看她一会。 桑斯南被游知榆微凉的手指捧着脸,怔怔地望着游知榆柔软的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了进去,浑身暖融融的,似是快被烤化了的黄油。 她不得不承认,当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带给她的感觉尤为奇妙。就好像是她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说,哪怕她胆小笨拙,哪怕她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懂,哪怕她刚刚在她面前展示了自己最狼狈最窘迫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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