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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臣之刚刚的话实在有些不着边际,但其实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嘛。 春雨沛然,矶河县是千年老县,众人贫富不一,冲垮坟墓也不是什么不鲜见的事情嘛。 卫洞南还是稍作修饰:“一年到头,特别是连州一带,水灾也不少。或许是今年水灾过大,他们掉以轻心了。我以为,是闻大人多虑了。” “哦?”皇帝疑惑一声,看向卫云舟:“靖宁,你如何看?” 想要息事宁人,没有那么简单。 卫云舟肃容道:“矶河县在河的下游,这河的主干道是锡春江……这条江,流过的不仅仅是连州,还有恒州,而恒州又恰在上游。” 指向性非常强,众臣全都默不作声,有些提心吊胆。 傅季缨眸色微冷,她是有些没想到。 卫洞南紧了紧喉咙,有点难受。 “这是连州的事情,怎么会和恒州扯上关系?”他强颜欢笑。 “靖宁刚刚说了,锡春江流过二州,”卫云舟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卫洞南看出她眼底深藏的笑意,“我也只是陈述一种可能。再说了,两百多具尸体,是极重要的事,一个小县,才区区几人?” “苍生黎民,古今未有不重者。” 卫洞南一时语塞,他说不出话来。 他磨牙,可是也不能直接说那两百多号人根本不是矶河县人。 他只有受着了。 受了卫云舟的启发,闻五品又开始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公主殿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呀!这春雨暴涨,不可能冲垮山上坟墓的,今年的雨是比往年大,但是只需要查查县志,还是可以知道往年雨量的。” 他结结巴巴,但是还是说个不停:“柳大人刚刚说的那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呀!所以下官斗胆,恳请陛下派遣特使,去调查此案。” 说完最后一句请求,闻五品觉得自己舒服多了,他累得不行。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卫云舟,虽然发现后者根本从未瞧过他一眼。 但是他还是感谢她。 柳臣之在旁边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他刚刚只是看到卫洞南求助的眼神,心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直接站出来胡说八道,暴露他浅薄的这方面知识不说,等下估计还要被工部那群家伙嘲笑了。 只不过被嘲笑还是小问题,他刚刚贸然出来,也许会引来其他祸端才是。 比如最直观的就是,他刚刚说的话,和卫云舟正好相反。 他用他的愚蠢衬了公主殿下的冰雪聪明,这能作为他儿子尚公主的理由么?柳臣之无言。 “朕明白了,”朝徽帝点头,冕旒开始晃动,“这样吧,谁去?” 话语非常简短。 卫洞南推荐了一人,但是皇帝未置一词。 他也只能闭嘴了,想来皇帝心中是有其他人选。 朝徽帝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卿,他心中跟个明镜似的。 卫云舟刚刚的一番言论,无非就是说,尸体可能是从河的上游,也就是恒州冲下去的。 连、恒二州地处大梁之南。 幸亏这闻五品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否则再被人层层蒙蔽,朝徽帝是不可能知道此事。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的人。 朝徽帝再度发问:“爱卿们,你们看,谁愿意去矶河县一遭?” 傅季缨踌躇,北境如今战事稍歇,况且她的三哥还在驻扎。这一回,她来京城,一是为了照顾二哥,还有一个别的打算。 她打算远离北境,休息一段时间。 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些人是知道些许内情,不敢吭声;有些人不知道内情,那就更不敢吭声了。 吓得太守连夜奔驰,星夜兼程跑到京城来,谁知道连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暗流再度涌动。 “那各位,总得有个推荐的人选吧?你们不肯自荐,他荐,如何?”朝徽帝的声音已然有些惫懒。 他近年来还寻仙问道,访求长生之术去了。好不容易上一次朝,就碰见这么的大事。要是他尚年轻,定不会放过这些人。 虽然,他现在也不会放过。只是时间问题。 傅季缨忽然就下了决心,她站出来,正欲开口时,却听见卫云舟的话:“儿臣,荐傅将军。” 她说完这句话,才回眸象征性地瞥一眼傅季缨,发现她也站了出来。 气氛骤然又是一片寂静。 卫云舟收回目光,转向皇帝。 傅季缨还怔愣在原地,总觉自己晚了一步一般,她抿唇,话到嘴边,这次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傅将军意下如何?” 傅季缨没有回答,但她纠结的不是是否应下,而是缘何卫云舟在她之前说话。 但是时间不等人,她最后还是应答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退朝后,将符节交予傅将军。拿此物,无人敢阻扰你的调查。”皇帝一边说,一边吩咐下去。 他撑着头,今天实在累了。 后面就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了,皇帝全权交给了公主太子处理,他只是闭目养神去了。 处理完了细琐的小事,也就该退朝了。 这两位执政者,仿佛极有默契一般,都赖在廷中,都想要最后一个走。 卫洞南深深地看了卫云舟一眼:“皇妹啊,你还真是了解透彻。” “嗯,皇兄谬赞了。”语气十分恬淡,说是谬赞,完全感觉不到谦虚。 他走近,压低声音:“你确定,执意插手此事?” “本宫没有想要插手此事,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卫云舟偏过头,拉长和卫洞南的距离,“你才是要管这件事的人。” 他瞪着她,瞪着她清绝的轮廓,如今她虽然盛装,却掩饰不了眉梢眼角流过的冷讽。 他不能败露。 卫洞南发出了最后的警告:“皇妹还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清誉……”一边摄政,一边和别人不清不楚,这对她自然是致命打击了。 “啊?”卫云舟拖长尾调,似乎听见很不得了的事情,“昨夜她留宿长年宫,皇兄可知道?不知道的话,我现在就告诉您了。” 她竟然笑了。 青筋暴出,卫洞南看着她走出宣政殿,目眦欲裂。她怎么变得这么涎皮赖脸?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掌握了什么。 “最后的机会,还有。”他勉强稳住,“在千秋宴上。” 千秋宴,老太后的八十寿辰,阵仗无出其右。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第69章 错觉 卫云舟走下垒垒石阶。 石阶下有一个黑色身影极其惹眼。 那身形恍若长剑,直直深入地中,无可撼动。 是傅季缨,她没有走。卫云舟微挑了眉,没作声,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日头已经从云层中探出,青瓦灰檐上面泛起金色光晕。 长裙迤逦,拖曳地上。 她路过的时候,还带起一阵熏香气来。 傅季缨还是叫住了她,像是犹豫了很久:“公主……殿下。” 卫云舟停下,她侧眸,看向傅季缨:“傅将军,何事?” 她又不是傻子,这位将军对她的一些莫名的敌意,她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只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她也就随便傅季缨去了。按她的想法,二人从未有过什么交集。 哪怕是刚刚在朝堂上面忽然的默契,都已经出乎了卫云舟的意料。 只不过傅季缨好像受困扰更深。 “臣倒是想问问,”傅季缨字斟句酌,“公主殿下,您也知道边境的苦寒?” 她是刚刚听了卫云舟反驳太子的话,所以才想问的。 卫云舟眸色一沉,她当然知道傅季缨为何要问这句话。 寻常的套话罢了。 她不答反问:“傅将军问本宫这个做什么?” 傅季缨神色一暗,果然如是。 高坐名堂上的人都是如此,卫云舟更不例外,她的判断一直没出错过。 池日东升,错金交锦的金色光晕朦胧地照在卫云舟身上,披覆赤金之色。 她胸前的精致吊坠显得更加明亮了—— 傅季缨笑了一声,道:“是属下鲁莽了,殿下还真是有闲心,上朝都不忘记坠饰。” “这是先皇后的东西。”卫云舟显得相当淡然。 怎么这些人全对这玉感兴趣?她当然是特别珍重,才会戴在胸前。 然而这话反而更是戳刺了傅季缨一般,她滚动了喉头,像是十分不快,最后竟然直接冷言冷语地同卫云舟作别了。 凝望着那如剑般的背影逝去,卫云舟微微牵动了唇角。 莫名其妙的人还真是多,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好好调查浮尸案。 算了,卫云舟走出通化门,玉辇还在外面等候。 近来,让她最是心烦意乱的女人,还不是这个傅季缨,而是那位女扮男装在敌国潜伏了数年的质子。 真是奇人。 她上了玉辇,以手支颐,摇摇晃晃回了长年宫。 宫人早就等候多时,今天早朝的时间比往日要久。 卫云舟上朝,举荷不跟随,于是,她早上送公主,门口那两个柏堂的在;稍晚时候,公主回宫,那两个柏堂来的居然还在。 玉辇停下,举荷便带着宫人迎了上去。 “殿下。”举荷面色有些无奈。 语气便可以听出了,卫云舟一边下辇,一边问道:“怎么了?” “那,那两个人还没走。” 卫云舟沉默顷刻,她反应了一息,便知道举荷说的是哪两个人了。 心中有些许无奈,她忽然想起,之前她还在诧异,为何这质子前来,身边随行的却是侍女…… 原来是这个原因。 红枫和翠微早在这里傻站了两个时辰,她们终于等到了卫云舟回来。 只不过,卫云舟朝服未脱,更加重她身上的威严感,她们两个磨磨蹭蹭,还是咬咬牙为了楚照再走上去一趟。 卫云舟看出她们的局促:“你们还在这里等候?” 真能睡啊。卫云舟微微蹙眉,她昨天晚上一宿都没睡好,原是给楚照睡去了。 翠微连连点头:“二殿下还没有出来。” 长年宫中没有男人,楚照一个人睡着,卫云舟也没有别的吩咐,宫中流言蜚语传传得满天飞,面首驸马,众说纷纭。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她们都已经默认这雍质子已经是入了公主帷帐中的人,她们哪里敢去看? 楚照又半天不出来,谁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几方都这么干等着,要么等楚照出来,要么等卫云舟回来。 终于她们是等到了后者。 “本宫知道了,你们回去吧。”卫云舟撂下一句,她轻轻扭了下脖子。 这繁重头饰,久戴是一点不行,她得先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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