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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一点点升高,孟随云也感觉身上多了几分暖意,但一颗心却仍旧止不住的下沉,让她无法呼吸,一阵阵眩晕感连绵不绝地袭来。 在商定计策前摘星曾对她说过,若接讯是早间,至迟午时即返;若是夜间,最晚寅时当归。 她收到消息时晨露未晞,而此时还差一刻钟就是午时。 浓烈的情感令她忍不住朝最坏的方向去想,摘星是不是回不来了…… 可摘星送她的棋子还好好的,应该没事。 孟随云就这么一边想,一边安慰着自己,直到掌中传来剧痛。 一低头才瞧见掌心被七情络给划得稀烂,不断从指尖往下滴着血,刚才那一下应该是碰到筋络了,自良和以下,全部噤若寒蝉。 孟随云知道是自己失态了,有心说几句话安抚一下这些小辈,但却觉得人像是被冻透了,连张嘴都难,喉中不断往外泛着血腥气。 她艰难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来,然后立刻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失态。 孟随云已经在极力压制自四肢百骸中连绵不绝传来的钝痛,期冀能早些熬过去,可这倒霉的世道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顾书玉又来了,与上次不同,这次她是打进来的。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打进来,因为顾书玉人还是站在军阵外的。只是前头为了赶时间,是直接飞过来的,没有遵循军阵方圆五十里不得以各种方式御空的禁令。 而且周身萦绕的气势太过骇人,方圆三丈内都没人能站稳,不似动手胜似动手。 今日负责巡营警戒的小校一照面就吃了大亏,两眼睁得提溜圆,决定以后出门都得先看看黄历。 真是点子背到家了,居然遇到这么个怪胎。 原都尉特意为他们创造的擒贼阵法在此人身上半点不奏效就算了,还激发了此人身上的凶性,两个小队的弟兄还没碰到人呢就直接被掀飞出去了。 得亏他们讨虏军家底厚实,就连普通军卒都穿着精甲,不然就方才那一下,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们现在还拿不出对等的反制措施,专门负责给他们这些大头兵收拾烂摊子的直属上司钟元出门了! 巡营小校满脸狰狞,差点把后槽牙给咬碎了。他是个有脑子的,知道时间现在每多拖上那么一会儿,以后外面就能传出至少十个版本的讨虏军吃瘪全过程。 这面子丢大发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讨虏军一直没有停下征战的脚步,而且不仅屡战屡胜,还多有饱受压迫欺凌的箪食壶酒以迎王师。心气是越打越高,隐隐有了几分有我无敌的强军气象。 结果刚踏进这被誉为天下之中的玉京城,还没来得及开开眼界,就被人踩到了脸上。 不把场子找回来,以后弟兄们在玉京城内说的话就没分量。 小校咬着牙没退,还抽出腰间佩刀站在最前激励士气,同时用眼狠狠剐了几眼传令兵,示意用最快的速度去传讯,找个子高的来顶事。 顾书玉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细枝末节,彻底急眼了的她都等不及传令兵那双腿再与地面创造几个小火花,而是气沉丹田直接朝内吼道:“孟随云,可敢现身一见!” 堵门口直呼其名,和骑在头上拉屎也没什么区别了。 裴青离年少气盛,最受不得激,当即想挺剑上前。 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羔子,真当讨虏军中无人?堵门叫嚷讨打呢?既想把讨虏军当成扬名立万的跳板,那就得有四肢全残的觉悟! 结果却没能走成,因为身侧的韩良和伸手拦住了她。 尽管年纪相仿,打小就是班对班的长大,接受着差不多的教育,可主从是早就分了出来的。 实事求是的说,韩良和如今在北斗宗的地位是和大师姐薛含秋差不多的。 得亏是北斗宗掌门一枝向来人少,楚摘星这一辈的弟子又格外的有本事和志气,名下的基业一个比一个多,不然少不得闹出个继承人之争。 所以韩良和这轻轻一拦,暴怒中的裴青离真就硬生生止住了冲势。 韩良和是名实相副的少将军,手中权力多到有些离谱的那种。因而在第一时间就从曾经看过的文档中把顾书玉给捡了出来,一个不懂礼数但打不过的长辈。 而且据文档记载,上次的顾书玉来拜谒时虽然也很没有礼数,但至少理智是在的,到最后也维持住了面子上的和平。 现在这个顾书玉则明显是怒火攻心,理智无存,就是奔着撕破脸来的。 像她们这种小辈如果贸贸然冲上去,就只有被打败,让己方所剩无几的颜面彻底丢光这一个结果。 兵对兵,将对将,不属于自己的对手就不要硬往前凑。 师傅这大半年勤奋的样子她都看在眼中,并不觉得亲卫中只有钟小师叔坐镇。 尤其是眼巴前这种师傅和钟小师叔都外出不在,八荒卫作为将军亲卫,三军箭头中的箭头,护卫师伯的情况下。 她猜的半点不错,她刚伸手拦住裴青离这个急性子,身后就传来乐乐呵呵的温煦男声:“顾小姐,你也是世家子弟,饱读诗书,受圣人教诲久矣,如何做出这等不知礼数的事情来?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坐下来慢慢谈的呢?” 声量不大,声调也不高,但却落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好似清晨的微光坚定地穿透了浓雾,驱走迷茫与不安,带来温暖和力量。让勇武者更加奋发向前,让怯懦者心生勇气。 裴青离还有些懵,不知这突然出现的是何方神圣,韩良和脸上却现出十足的喜意来。 孟随云就像脑后长眼似的,对韩良和如野火燎原的小心思一清二楚,轻轻地朝后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在我这拘着了。那顾书玉的亚圣三义学得很好,去……” 孟随云话未说完,就听见了两个几乎同时跃下城墙的声音。于是就笑了笑,不复再言,重新恢复成远眺的姿势。 另一边被韩良和一把扯下城墙的裴青离就差在脑门上焊三个问号了,她可从来没见过自小就沉稳地像个小老头的韩师姐如此急切的模样。 分开的那四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事啊! 不过在见到那温润油亮的木扶手时,裴青离就全明白了。 不用问,必是那位她迄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祝师叔了。 这位在军中的传闻除了不良于行,脾气好,善生财聚财,爱好开盘坐庄之外,就剩下对少将军宠溺无度这一条了。 那时候还没有讨虏将军府,只有像个草台班子的北武会。楚师叔身受重伤不能示事,孟师伯代为管理也抽不出空来,所以韩良和具体课业真正的经办人多是这位祝师叔。 以至于留下了夜钓龙鳌为试剑,万里驰援强撑腰等一串真假难分的故事。 现在看来故事真假都无所谓了,毕竟这叔侄两个感情好是真的。 韩良和是带着她从城墙上直接跃下的,穿的少将军的服色又过于显眼,一路上关隘的兵卒都默契地让开了道路,故而两人在赶到时硬是没有错过半句话。 顾书玉额上青筋根根绽出,艰难地将目光从祝余坐着的精美轮椅上抽回,这才强忍着怒火说道:“四方车……阁下就是新任四海会会长?” 虽然在有本事的修士眼中,四方车是个完全在浪费炼器材料的鸡肋产品。 功能仅是随心意自由行走四方天地,无论地形多复杂,都如履平地罢了,随便一个金丹期修士都能做到九成以上。 但并不妨碍这件法宝声名在外,相传在远古封神量劫时,西伯侯姬昌被无道昏君纣王囚禁于羑里三年不归,其长子伯邑考担忧父亲,违背父命携重礼入朝歌,欲以重宝换回父亲。 当时携带的重礼中头一件就是四方车。 纣王见众多奇珍异宝,心大悦,果然答应释放姬昌返回西岐。 可惜四方车和携带其入朝歌的伯邑考生命一样短暂,只如烟花般璀璨了片刻,就归于寂灭。 在时隔数个纪元再度被翻出来,出现在人们眼前,就是因为面前这个相貌寻常,一脸和气的青年男子。 四海会的原会长骤然离世,接任会长的不仅是个从老鼠洞里都扣不出来的小修士,双腿还是废的,接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宝库中调出了一辆最好的四方车自用。 又传闻四海会内部的八大家不服这个接任的新会长,准备搞点事情让这个家伙主动交权乖乖滚蛋,激得一些赌坊疯狂开盘。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四海会这个专业卖消息的曾经一度变为最大的消息来源,信息密度之大,令顾书玉这个专心公事的都知道四海会的新任会长是个伤了双腿的。 眼前男子的特征倒是差不多对上了,就是身上并没有寻常商贾唯利是图的庸俗气息,反而有股淡淡的文气,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顾书玉不知不觉间就偏转了思绪,好不容易从轮椅上拔出来的眼睛也再度黏了回去,只不过这回是冲着祝余的腿去的。 人皆有好奇之心,她也好奇这位新会长是不是真的双腿废了。 据传此人已经把大半个四海会握在了手中,她很好奇凭四海会的财力,还有什么腿疾是治不好的?而且崩殂的旧会长为何放着那么多历练有成的全乎人不选,单点了这个双腿废了的? 她的脑中慢慢升起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这人的腿说不定从最开始就假废的吧……” 只是这个想法注定是得不到印证的,她的目光方移到祝余的袍摆处,在心中勾勒出个外观的大致轮廓,就听到两声不分轩轾的拔剑声,紧接着便是齐刷刷的金铁鸣音。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枪矛齐举,大盾拄地,炮弹装填。甲胄耀日,银光夺目,时在正午,却寒气逼人。 超万人的杀气凝成实质咵一下砸下来,直砸得她两耳嗡嗡,大脑发懵,整个人差点支撑不住倒下去。 这回却是韩良和先忍不住半拔宝剑,裴青离有样学样,直接把佩剑全抽了出来。一直按捺着火气的讨虏军士卒见少将军出面扛事,更是把准备给进犯魔族的那一套给摆了出来。 讨虏军只认讨虏将军府军令,杀个玉皇朝的少爷羔子当祭旗的这种事根本不带犹豫的。 祝余脸上露出欣慰又无奈的笑容来,低声唤了一句:“良和。” 韩良和这次执拗地没有听命,紧紧盯着下唇有些发白的顾书玉,双眼中满是杀意。 祝余只能叹气,然后加重语气换了个新说辞:“仁空……” 这句话总算是让韩良和回了神,愤愤然把剑按了回去,但挺直身板指着顾书玉对四周讨虏军的兵卒大声说道:“将士们,这位可是皇英卫的顾班直,见多识广,手段高强。 还请大家伙打起精神来,别被小瞧了去,也让顾班直好好看一看咱们的军容军貌,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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