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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孟随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紧接着又问道,“范围呢?” “整个中枢都已在手中了。”想了想又说道,“大师姐放心,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摘星的心血不能白费。” 韩良和是越听越糊涂,看看两位说着谜语的师伯,又看看脸色越来越白,愤怒半点不见,已经摇摇欲坠的顾书玉,着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她已不是小孩子了,深谙宗门中教导弟子的习惯,带在身边跟着听就代表事情是能知道的,但能不能把事情的全貌拼凑出来就全看悟性了。 韩良和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线头,却不幸在收线伊始就遇到了一个死结。 剪刀出现地非常及时。 右上方的空间突然被撕开,飞出一串“血葫芦”来。 韩良和原以为是敌袭,剑都抽出来了,却在认出来人后硬生生止住了。 确切来说,她是认出了那根八棱钢鞭。 “钟师叔!”韩良和没有迟疑地弃剑,纵身上前接住了那一串血葫芦。 方一触手一颗心便狠狠沉了下去,除了黏腻的血,就是那轻飘飘的分量。 韩良和是认出了同样重伤的原露和谢七溪的,但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在撕开的空间闭合的那一瞬间,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彻底断了。 钟师叔是亲卫队长,这次又是跟着师傅一块出去的。 可是他已经回来了,师傅却没有回来…… 泪水在瞬间模糊了韩良和的眼眶,艰涩地问道:“我师傅呢?钟师叔……我师傅呢!” 回应她的只有钟元粗重的鼻息和咳出的大股鲜血与碎肉。 救人心切的沈宿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挤开了她:“等会再问吧,要死人了!” 明明沈宿是个气力微小的草木属精灵,但这轻轻一推却是让韩良和摔了个屁股墩。倒是把沈宿给整不会了,冲着孟随云连连摆手,示意不是自己干的。 孟随云无可奈何的蹲下身来,安抚地摸了摸沈宿光溜溜的脑门,哄着沈宿去干活了,这才对已经泪眼婆娑的韩良和伸出了手:“来。” 韩良和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去握住这只手,但全身上下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是自虐般低声问道:“师伯,我师傅会没事的对吗?会,会没事的对吗?” 孟随云双唇绷成了一条直线,唇色淡到几乎没有,浑身笼罩着一层愁绪,整个人就像是濒临破碎的瓷器。只消轻轻一敲,就会变为无数碎片。 祝余一双手直接把四方车的扶手给捏碎了,手背额角青筋根根爆出,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还是没搏到九死一生卦象中那个生吗?早知道就不让老大去了,再等等说不定还有能两全的解决办法。 祝余心乱如麻,闭眼靠在了椅背上,不敢再看一眼。 自懂事后一举一动都堪称礼仪标准的孟随云第一次失态了。 她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抚陷入情绪中的韩良和,但因为脸上肌肉的叛逆与倔强,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到最后竟以指为梳,深深插入头发之中,头在双臂中埋了许久,连沈宿与林星的感知都屏蔽了。 并排躺在地上的三个还没苏醒的重伤员,沉默的孟随云,大颗大颗往外涌出眼泪的韩良和,靠在四方车上闭目不言的祝余,急得上蹿下跳的沈宿与林星,构成了一副戏剧张力极强的画面。 顾书玉看到了一切,也感受到了这副画面对她的排斥,她觉得自己该走了。 孟随云的话将她拉了回来。 “你师父就是知道你会哭,所以才不肯告诉你啊。” 孟随云的话让韩良和条件反射式的咬住了下唇,试图把泪水憋回去,但是适得其反,不仅涌出的泪水更多了,下巴还迅速变得鲜血淋漓。 孟随云心疼地把韩良和的唇瓣从牙齿中解放出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啊。” 就在此时,顾书玉奏响了不和谐的音符,她瞪着孟随云,目光森然,语气冰冷,一副恨不得活吃了她的模样:“你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祝余豁然睁开双眼,锐利至极的目光当即化作两只利爪,如金雕捕获猎物般扑向顾书玉的面庞。 顾书玉是发难的,岂能轻易做了受难的。 只见她没有动作,任由那两只利爪朝她袭来,但就在距离不到两尺,即将砸上的当口,步幅极小的一跺右脚,好似迈上个矮台阶,两只利爪就好似被紧紧抓住,瞬间蔫吧,消散无踪。 祝余见状暗暗磨牙。 儒门能够后来居上,位列三门,很重要的一点原因就是功法够特别、够难缠。 修持功法的儒门弟子越觉得自己有理,施展出招式的威力就会越强,借机破关的大有人在。 这也是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学说不仅能在儒门中生根发芽,近些年还愈演愈烈,颇有些势大难制的深层原因。 抛开儒门中剪不断,理还乱的内部斗争不提,顾书玉手脚不动就接下了这两道霹雳,显见得目前处于认为自己极度有道理的阶段。 祝余犯了难,凭他的本事的确可以拿下人,但动静绝小不了,顾书玉又是个已经知道自己成了投名状的明白人。 而唯有拉拢了儒门,玉京城才能说是真正握在手中了。 可任由顾书玉这么质问下去,他还真怕大师姐心态彻底崩溃,从今后一蹶不振。 那他将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过他是一个买卖人,分量多少早就心中有数,于是不用思索就做出了决定。 你们儒门选的这个投名状不行,我们不认可,换一份再来! 孟随云比祝余想的更坚强,也更爱惜“纸张”。 她的软弱仅出现了一瞬,就重新收入妥帖完美的皮囊之中,速度之快足以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幻象。 孟随云把闷声抽泣的韩良和拉起来,然后恢复成那副找不到半点瑕疵的完美模样。 拢手于袖,哪怕整个人瞧着只有一口气吊着了,说出来的话也能在地上砸个坑:“对,我知道。摘星做事从不瞒着我。” 顾书玉竟被反将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诡异的展开不是她设想好的节奏! 她想过许多种孟随云的反应,慌乱、震惊、强颜欢笑、故作镇定,独独没有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 节奏被打乱的她反而有点慌了起来。 一旁的祝余已经黑着一张脸,用目光给她凌迟了。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儒门修士死心眼子和犟驴的大众绰号也绝非虚妄。 楚摘星这个能让各方都满意的天选之子如今没回来,生死未卜是不争的事实。 看情况,有九成九的概率是因为孤身犯险,做饵被叼走了。 而唯一有能力说服楚摘星不去冒险的孟随云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了坐观。 这是何其的不负责任! 顾书玉把心一横,周身气势愈发狂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逼问道:“那你为何不拦着她!” 孟随云很是了解这些儒门修士对找到一个明君,然后辅佐于她/他,创造太平盛世,好青史留名的执念。 所以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顾班直又是如何知晓我没拦着她呢?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亦或者是有知情人向你诉说? 若是最后一种,你不妨说出此人名姓,我与他当面对质如何?” 顾书玉语结,不敢置信地看着孟随云,好像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上次所见的强势,还是保守了。 顾书玉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儒门中人向来不纠结这个,讲不过道理就讲道德属于基操。 抛开事实不谈,你孟随云真就做了劝阻之举吗? 好在顾书玉还没有卑劣到这个地步,她收了咄咄逼人之态,认真地说道:“你若劝了,她当不会行此险招。” 即便执意要做,也不会如此不留后路。现在这么后悔,早干嘛去了! 孟随云笑了,还是很完美的笑容:“你说的一点不错,我的确没劝。” 顾书玉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爆炸,你还真敢认啊!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明明她内心已经有了笃定且不会更易的答案,却又希望孟随云给出切实的证据推翻她的一切结论,好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但孟随云冷酷又残忍地掐灭了她的希望,而且从深层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其自身的希望。 顾书玉对孟随云的印象又多了一个,狠决。 从来不认为自己会逊色于人的她在此刻产生了明显的动摇。 孟随云似乎一点没觉察到顾书玉内心的矛盾和挣扎,淡定从容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要是摘星想做的,都可以。” 顾书玉讶异于这个答案,更深叹孟随云对楚摘星的宠纵。尽管这个回答听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但她心中莫名地就信了三分。 她试图在孟随云的脸上找到更多佐证,但孟随云已经转过身去,双手按在了城砖上,唯余一个萧瑟又坚毅的背影。笼罩在周身的破碎感一点点变成了云雾,紧紧包裹缠绕,让人再无法靠近窥探。 云从龙,云雾随身是龙族突破的前兆。 “摘星目前性命无碍,且安心。”孟随云的声音穿过浓雾,清晰地传入耳中,抚平因焦躁而翻滚不休的内心。 “顾班直你方才对我说写给皇英卫换防的手令太粗糙了,像是假冒的对吧?” 孟随云这个弯转得太急太快,差点闪了顾书玉的腰,得亏她打小接受的是最为严苛的文臣教育,所以勉强还是接住了:“是。” “那就烦劳祝师弟你用对应的好材料做些空白的卷轴交给良和,算了,印玺也一并给良和吧,免得到时候麻烦。” 祝余刚从孟随云那知道了老大还活着的好消息,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当下别说让他交个印玺,就是让他上天去摘星星也不会带犹豫的。 于是象征玉皇朝最高权力的昊天之宝就轻轻巧巧到了韩良和手上。 “你,你们……”顾书玉手颤抖着,舌根发硬,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啊! 孟随云也不惯着她,直接说道:“良和你再写一道调令给咱们的顾班直,换防的皇英卫就别在西城的军营中待命了,直接分为十六部,协助各城门防守。” 韩良和再是个温雅的少年,也被顾书玉先前的举动激出了真火。 并不接祝余递给她全新的卷轴,而是自顾自从腰间乾坤袋中抽出一份一看材质就要差上不少的。 笔走龙蛇一气书成,随后又摘下挂在腰间的将军留后印,同那份昊天之宝一起盖在了卷轴上,最后直接扔到了顾书玉怀中:“顾班直,接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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