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绫绸攒了几句敷衍至极的安慰好似没什么用,都不用出口。她从戚棠身边面无表情经过,能察觉到自己轻轻浮起的不甘。 她记起了那慢慢悠悠、面色不甘地回到她手心的一抹灵魂。 她寄于傀儡太久,只剩苍白而虚边如幻象一般的存在。 离别不舍,出现在了只有一窍的灵魂身上,凌绸当下就觉得好笑:“你还真情实感了不成?真当自己是酒酒?” 灵魂当然无话可说。 事实上,她不是酒酒,她甚至都不是个完整的人。 抽出灵魂强行剥离躯体,再让她融合让凌绸痛,她心情烦躁,恹恹的将灵魂收拢。 她单记得酒酒她那抹分神对戚棠的不舍,眼下见戚棠如此,又觉得不平衡。 她性格摆在那里,横竖不多话。 虞洲私底下听得挺多,面色冷冷的,只需稍稍抬眼,就能让那些闲言碎语停下。 怪她实力不弱。 栖吾台有条约定俗称的规矩,一个周天循环下来,有胜负战,场外抽签决定,极公平又极不公平。 单论修为,不看资质与年龄。 虞洲来扶春战了四轮,都是赢。最开始的一局勉强可以算是扶春原先的弟子轻敌,后三轮却绝不能这样说。 他们早知道虞洲不好对付,却不知道还有那样的招式,轻飘飘不带半丝杀机。 大约就是好像剑锋一偏就能打败她,却次次落空。 虞洲面色不变,仍是清和温淡的眉眼,眼瞳处会落下光。 她不喜欢打架,她一般能杀就杀,干脆利落,出手狠厉。但是这里到底是扶春,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又不行。 她不常看人,一副自视甚高、如隔云端的模样,却能轻易唬人。 周围人闭了嘴。 虞洲愈能记起那夜她途径戚棠屋外,看见小阁主一个人坐在凉如水的石阶上,披了件藕粉的披风,屁股下放了个软垫,身边煨了个火盆,她烘烘手,火盆里跳动的烛火随小风摇晃,打在她脸上的光明明灭灭。 还是那样一张脸、一双眼,垂敛的眼睫颜色浓稠,似乎能淌出水滴来。 她没说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的抿着唇,看上去弱小又无助。 戚棠可能想哭,最后却没掉下眼泪来。 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戚棠指尖扼在掌跟肉最厚的地方,那似乎是个缓解她情绪的方法。 戚棠在酒酒头七那日不见她,只是待在屋子里,却在这之后的几天里给她烧纸钱。 大把的纸钱。 小阁主想要酒酒做地府最富裕的鬼,吃穿不愁,还想烧些大房子给她。 今夜也是。 小阁主祭奠人也祭奠的明目张胆,她胆子小,又在这种点上分外粗心大意。 虞洲听唐书说过戚棠命格轻,很小的时候惊醒她的都是那些窸窸窣窣、微小却又恶意满满,毫无伤害力的梦魇。 这么需要忌惮晦气的人。 虞洲压住心底叹气,再说哪有人在自己房门口烧纸钱的? 虞洲所处的角落有片密密的灌木,月色又黑,戚棠什么都没看见。虞洲静静看着,不知道怎么形容戚棠这种没什么用处的心软。 陡然记起她最不心软的时候,一面含泪,一面举剑。 戚棠今夜还是没说话,她坐在软垫上,觉得有些凉似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乱七八糟想了很多。 死了就会做鬼,戚棠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作为鬼,无论是转世投胎还是别的,都要先去鬼蜮走一遭。 此刻记起了渡河。 梦里出现过的渡河,她一眼都不曾见过的渡河。 渡河是禁地,曲通鬼蜮,按理来说就在扶春后山。 可是戚棠小时候跑遍了后山也没能遇见过那样一条河。 她那时只以为扶春大,找不见才正常,如今想来,大约是藏的极深。 说是幽深冰冷,铁锁缠绕古旧破碎的石碑,碑下葬着芒蛇。 说那是鬼族的神。 小孩子靠近会被吃掉的。 戚棠慢慢的将金纸叠的元宝投入火炉,还有几个纸扎的小衣服,灰烬打着旋被风吹起,像絮似的飘浮不定。 戚棠烧完了所有东西之后,将灰烬倒干净,收拾好了全部。 人死去就跟灰烬一样。 戚棠低低,有些难过道:“最后一次了。” 难过和不舍日日积压在心头,戚棠不算经历过很多磨难的人,她心脏柔软而炽热,却在这一刻清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觉得她这样不是好事。 她每日都很伤心,心脏会疼,谈不上为什么会疼,反正并没有因为天天难过而逐渐不难过。 戚棠跟自己说,她只祭拜这最后一次了。 酒酒应该不会介意吧。 戚棠这么想,她神情有些疲倦,坐在放在台阶上的软垫上想着想着又开始好奇鬼蜮,好奇那个人死之后怎么样都要去一趟的鬼蜮。 她能思考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书都看得少,无非是庸人自扰。 戚棠坐得累了就靠着身后的门柱子,眼眸悠悠远远的看着月亮。 扶春大部分时候月色都很好。 大抵也算是人间难得的仙境。 一个人在月光下,也在别人的眼光里,影子空落落、孤零零的。 一个人在阴影中,没有影子。 *** 再见胡凭的时候,戚棠都想不到他能这样衰老。 她愣愣的看着从大门进来,昔日总捉弄她的白胡子老头,丢掉了手里闲来无事把玩的草药,小步跑了过去,站在胡凭面前歪头歪脑打量:“怎么回事呀?”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去摸胡凭的胡须和头发,轻轻扯了两下,还试图摸两把他脸上的皱纹。 虞洲原先也有些错愕,被戚棠这番操作搞得忽然不知道心底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东摸摸西摸摸就过分了,胡凭还能躲,他一把避开了戚棠乱动的手。 “小姑娘家家的,干什么呢?” 事实上,虞洲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所能仰仗的全部就是她的修为和异于常人的招式路数。 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抵御一切未知。 戚棠没看虞洲,一双眼睛黏在胡凭身上似的,说不出来哪里老了,看上去整体都衰老了的感觉。 先前的时候日日都见,感觉不明显,如今骤然隔了好长时间,看谁都很新鲜。 她歪头错愕道:“坏老头?” 胡凭嘁了一声,拍她脑瓜子:“没大没小。” 拍的力道还是很大。 戚棠想,大概只是看上去衰老而已。 可是…… 戚棠想不通,“你怎么会变老呢?” 她父亲、母亲好像并没有到这样的地步。说来,她父亲年龄还较胡凭年长一些。 胡凭摸了两把胡须,看了眼虞洲,才又看向戚棠,找了个红木椅坐下,老神在在:“也许阿棠应该知道,人就是会老的。” 这话骗谁都不能信。 只是戚棠会信。 戚棠找了个药篓旁的小马扎坐下,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反驳:“可我们修道不就是为了长生吗?”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她知道人间有天赋的孩子都会被送上山修仙问道,因为人人都想长生。 胡凭笑了起来:“长生岂能不老?再说了,阿棠啊,老朽活了上百年,还不够长生?” 他这么一讲,又好像有几分道理。只是戚棠以为,是不会死不会老的那种长生。 戚棠垂眸想了想,复而又抬眼,不想说够了。 她自顾自低头拨弄起了药篓里新摘的草药,翻出来了几颗陌生没见过的草药,举起来问胡凭:“这是什么?” 见她不多管了,胡凭也不继续讲道理,只将新扩写的医书抛给戚棠,让她自己看。 戚棠稳稳接住,哼了一声,心道这个老头总是让她自己学。 不靠谱。 她认命的翻起了书。 虞洲站在那里不远也不近,倒是胡凭招招手,叫她:“去跟着你师姐一道学啊。” 他记得他还想将自己毕生所有都交给虞洲,结果被拒绝了。 记仇道:“老朽现在可不会教你了哦。”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戚棠听见了好奇的看了两眼,正好直愣愣对上直愣愣对上虞洲探向她的眸光。 冷淡疏离、剔透的像一颗琉璃的眼珠子。 戚棠侧开了目光。 虞洲不主动也不拒绝,站在那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药童给胡凭斟茶倒水,胡凭就摇头晃脑细细品茶,也不催这两个人。 戚棠硬着头皮垂下眼继续翻书,眼底的草药和书上的图都开始对不起来:“……” 别看了别看了,看得她都紧张了。 目光真是种很神奇的东西,戚棠不抬头不看虞洲也知道她在看她。 戚棠说不上烦躁,反正觉得怪里怪气,忍不住了:“你要看……就快点过来啊!” 她心道,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吗! 虞洲倒是平静,“嗯。” 胡凭内心啧了一声。看着两个小姑娘越走越近。 小马扎挺多,虞洲搬了一个坐在戚棠身边。 距离开始隔得很远,只是戚棠怕虞洲看不清,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坐在戚棠身边之后,虞洲就没再看她了。 戚棠落了满身轻松,翻书的时候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白色的河?1个、无名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名1个; 啊好多雷,很感谢喜欢,谢谢你们鸭!么么啾! 44
第44章 到底没什么做师姐的自觉,戚棠只体贴了那么两秒,就自己专心致志翻书。 她如今多少也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原先嫩嫩的婴儿肥削减了些,到底还是圆脸,眼睫一颤一颤,瞳孔灵活生动。 哑巴药童将新摘来的草药淘洗干净,然后摊开晾晒,他跪坐在地上,躬腰,将药材铺得均匀。 药园里很安静,不多时,胡凭轻轻打起鼾。 他像是靠着摇椅、扇着蒲扇,寻常人家的老先生,上了年纪总要小憩。 戚棠不知道怎么阻止,她这双眼还未见过人的衰老,衰老之后……是什么? “嘿,小哑巴,”她叫了两声哑巴药童,低声差使他,“你去拿个小毛毯给他盖上。” 哑巴药童看了眼小阁主,又看了眼胡凭,才理解了似的冲她一笑,顺从的起身,路过戚棠时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股说不出来但是很熟悉的味道。 戚棠耸耸鼻尖嗅了嗅,脑海里什么也没琢磨出来倒是下意识先看了虞洲一眼。 虞洲:“嗯?” 戚棠摸摸鼻子,原先的味道被手上东摸西摸沾染的旁余药味掩盖,下意识忘了她要问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4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