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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仍然坚持什么,才不至于自戕结束性命。 他总说他活得已然够了。 哑巴药童忽然记起那日,他坐在摇椅上,吹着风,天边落日打下的金光灿灿,照的他花白的胡须都亮堂。 胡凭道:“长令啊,改日下山去吧。” 他没睁眼,闭着眼眸很惬意的模样继续道:“或者,要舍不得老朽,再待些时日,我死后……下山去吧。” 扶春怎么能容下他? 长令脑海里的声音碰撞,让他晃神。 凌绸叫他揭开长袖,长令从那日挣扎出来,表情怔怔又似乎忍耐些什么,卷起了袖子,粗糙狰狞爬满伤疤的手臂上,与灰奴一样的暗色长线盘结蜿蜒。 凌绸粗粗扫了两眼就让他放下袖子,她眼眸钉在长令身上,有些思索。 她想,这道腕上砂真的可以操控这只妖直到死吗? “妖主改了诛杀令,”凌绸看见他眼底一瞬而过的轻松,压下唇畔讥诮的笑意,“所以,接下来……” 她一字一顿,攫取长令全部注意:“你要杀的是唐书。” 长令瞳孔放大。 凌绸不多言,让他走。 到底服从命令多年,长令是了一声,起身时表情有些怔忡。 他与灰奴是一样的妖。 年少起就被送入扶春。 野兽的骨血里本来浸满洒脱,即使只占据山野,也是潇很潇洒。 此后的一生里,他们却再也没有了自由与旷野。 灰奴死的时候,他有感觉。可能总为妖类有近乎诡异奇准的直觉,又可能同是天涯沦落,他心知任务失败了,灰奴断然不可能活着回去。 那夜他听到了她高烧呓语,梦里含糊拼凑的意思是——骗子。 还有…… 别死。 她说,不要死。 *** 戚棠再一觉就是无梦,断掉的剧情没有接着续下去。 她睁眼的时候,天方大亮,窗户隐隐约约透了二两白光,戚棠迷蒙眨了两下眼睛,又隔着屏风影影绰绰看见了虞洲。 单薄纤瘦的影子,像古代仕女图。 这样守在她床前,一连几日,戚棠总觉得怪怪的,但她又想不出哪里奇怪,好像这些事情原本由酒酒做,只是忽然换了个人而已,她没道理不适应,只能尴尴尬尬的接受了。 戚棠蹬好鞋子下床,发丝凌乱、蓬头垢面,迎面看见了衣裳楚楚的虞洲,她面如玉、发如墨,精致端正。 和自己忽然间又天上地下了起来。 戚棠有些不好意思,纯粹是觉得自己衣衫不整。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是也没办法克服。 戚棠默默避开了虞洲的眼神,小步绕开她,自己坐在梳妆镜前洗漱。 她觉得她要体面一点才好跟虞洲讲话。 虞洲站在被她绕过的那个地方不动,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就是……一下子不能理解。 戚棠冷静下来之后才跟虞洲打招呼,偏头见她还站在最初的位置:“早上好啊。” 戚棠一副十分不理解的样子:“你不坐下吗?” 屋里那么多凳子,戚棠不明白虞洲为什么非得站着,就像她也不明白,明明都进屋了,为什么不动也不说话,虞洲就只是静静站在她屏风之前。 戚棠大咧咧想,要不是看习惯了,还有点恐怖呢。 虞洲道:“是。” 她找了个位置坐着,会看戚棠两眼,又会在戚棠与她对视后侧开眸光。 就……奇奇怪怪的。 戚棠想,她这人怪沉闷的,总把这些话当命令似的。 戚棠分明好心,她蹙眉,决定暂时先不跟虞洲掰扯这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照着照着忽然记起她半梦半醒迷离间,脑子里冒出来的近乎诱人的冒险。 她不记得那个梦,却记得她醒时看见的青烟和她想的——如果不点沉香,她会如何? 似乎她从来没有脱离过沉香,而胡凭师伯的说辞也只是助眠和辟邪。 可是昨夜古怪的梦境,和梦里呛人的白雾,是沉香的作用衰退还是有别的原因? 戚棠想,问胡凭还是自家母亲,可能都得不到一个多真实的回答,从小到大,她能感受到他们对她某种程度上的隐瞒。 戚棠想,要不然,今晚她不点试试? 可她又不敢贸然尝试,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戚棠跳动的眸光逐渐落在虞洲身上。 虞洲若有所觉,这次没侧开眸光。 戚棠捋顺自己的头发,颠颠跑了过去,似乎觉得她想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洲洲?” 虞洲:“……” 这个称呼出现的场合怪怪的。 虞洲冷淡疏离的眼眸看向她,似乎在等后续。 戚棠坐在她身侧的圆木凳上,还是觉得距离太远了往虞洲身侧挪了挪。 忽然间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虞洲内心起了点波澜,她不知道戚棠所做为何,一脸似乎有求于她的模样,可她想不出,有什么需要求她? 戚棠睁着亮晶晶的眼珠子看她,嘴角盈盈牵了抹笑出来。 这件事情她也不能去叨扰晏池和林琅。 毕竟这二位她父亲手下最循规蹈矩的弟子,万一不支持,还转身把这计划告诉了她父亲母亲,就不好了。 而且,她还没琢磨清楚她对晏池的感情,也得注意男女之防,这种事情做不得。 戚棠手掌撑在桌面上,侧着身体前倾往虞洲面前靠,分明哪里都没碰到,气味却裹挟得哪里都是。 虞洲听生着一双圆眼睛、笑容讨巧而天真明媚的小阁主说:“洲洲,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啊?” 纯善的面孔做什么表情都讨喜得不得了。 虞洲抿唇,声音有些冷淡:“什么事?” 戚棠咬唇,似乎又思考了一下,开始觉得难以开口,但是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多难以开口:“晚上一起睡呗?” 戚棠想得坦坦荡荡——两个姑娘一起睡怎么了!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关系! 虞洲:“……” 很难描述她乍一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蹦出来的是什么画面,她觉得戚棠被夺舍了,又觉得夺舍之后也许再难见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 对话就这样卡顿在那里。 屋里安静得戚棠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戚棠后知后觉,眨眨眼睛,默默撑远了一段距离,虞洲鼻尖逼仄着挤入鼻腔的味道便隐约淡了。 戚棠身上沾染浓郁的沉香,似乎有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与屋里沉稳厚重的香气倒不相同。 虞洲开始没回应。 戚棠低头细细窥虞洲的表情,半晌难以置信似的得出来了一个结论:“我……我冒昧啦?” 这话问的……虞洲心想,不冒昧吗? 她记起了那时候在拉扯着她非要她躲在巨石后面才肯换衣服的小阁主,那时候羞涩如此,连换件衣服都不愿意,现在又……想开了,还能接受一起睡觉? 戚棠提得快,没过脑子,想的都是话本里的和衣而眠。 可她除了虞洲之外,不能去求别人,她又真的怕,于是再接再厉:“就只是……一起睡一觉而已。” 多小的事呐! 她眼瞳深色,真真切切又真诚无比,说得确实是个正经要求。 虞洲倒没拒绝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气泡出逃中1个; 哇这!谢谢你鸭,爱你么么啾!然后感谢大家的支持,虽然每天都说爱你们,但是绝对不海哦! 46
第46章 虞洲思索了片刻,氛围沉默到戚棠正想着再讲两句再接再厉时,虞洲点了点头,语气似乎十分无奈,透露着虽然不是很愿意但也不是很想拒绝的味道。 还是同意了。 从她脸上倒是看不出几分勉为其难。 戚棠弯弯眼睛、得寸进尺:“那……我去你房间?” 虞洲似有所察觉一般看了戚棠两眼,小阁主商量事情的时候靠的很近,她做事惯没分寸的,独属于女子的味道扑鼻而至。 戚棠见虞洲久久没回应,情感上退了一步,距离还是那么近:“还是你来我房间?” 这话单听没什么歧义,只是讨论这种事情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是怎么样都不正常。 虞洲心想,都没什么差别。 小阁主心思活跃,又想到了什么:“诶洲洲,你认床吗?” 她像是第一次和人一起睡觉那样,新鲜的什么都想问一问。 没等虞洲回复,戚棠主动道:“要不还是我去你房间吧?” 她看过的那么多本话本上,主角似乎都是认床的。 戚棠在这一时刻,又莫名其妙将虞洲带入了主角身份。 这好像成了她某一时刻、理所当然的念想。 当然屋里的那个香炉她看着就烦,也是理由之一。 虞洲也不认床,但戚棠既然主动到这个地步,虞洲还能说些什么,她道:“好。” 被答应了很开心,戚棠欢快道:“好,那你今晚等我哦。” 尾音拖曳的又绵又长,寻常人家姑娘都不一定有她会撒娇。 被娇宠纵容长大的女孩子。 虞洲记起那一年,她被胡凭捡回扶春那一年,其实是有见过戚棠的——她当时拎着弹弓,在瞄准鸟雀,站在很高的石堆上,望见她之后收了弹弓,问她:“你是谁呀?” 居高临下、桀骜睥睨。 梦境和现实揉杂,虞洲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道:“嗯。” 她目光隐晦的偏了一眼屋里白日从不点燃沉香的香炉,又将目光收回到戚棠身上。 戚棠似乎还是从前那个模样,她给自己簪了支桃花钗,今日穿了身薄粉的衣裙,满头乌发垂肩。 比前几日纯粹的素白多了生气,比那时的她看上去要更像之前的小阁主。 她似乎生来鲜艳。 而那些经历过的事情终究会淡成一抹烟,轻轻缓缓的从她人生中飘走。 虞洲看向戚棠腰间系的平安符和盘结,忽然记起其实那日酒酒还说了别的话。 除了将地图纸张交给她之外,酒酒当时目光悠远,看着扶春山景与斜斜的落日,还笑着讲:“真希望她不要忘了我。” 所求到了最后关头,也就仅剩那么一点微末。 所以虞洲看见满地血和那样的死法时才会愕然。 她料不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让小阁主铭记,猜不到她竟然说到做到。 似乎谁都舍不得小阁主难过,偏偏谁都做了这样的事。 虞洲记起了那些被她收好的尾哨碎片,和那枚刻有小小棠字的碎片。 一妖一生唯一能赠予一枚的尾哨。 也许,戚棠当时敲碎尾哨,除了难过与被欺骗的愤懑之外,还藏着最后一点善意。 她期望灰奴永远不要再受制于人,永远不要再被他们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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