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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祭的阵法原先不会有如此大的阵仗,秦黛是故意的。 局势似乎急迫,秦黛语气却很缓慢,从容不迫,像是局外人。 而作为准备对付她的戚棠受她影响,眼眸怔然看着她。 分出去的神丝搜寻不到活人的气息—— “黛娘这个名讳,是做那种事地时候,顺应风俗人情,随便叫的。我姓秦,单名一个黛字。是古遗部族的少族长。” 秦黛的声音温柔响起。 她不能以秦黛的本名去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秦黛不只是普通的部族子民,她原本应该保护好自己的族人——她可以为族人而死,却不能靠全族牺牲自己的命而留住她一个。 他们靠的是永世不如轮回,以生生世世被禁锢在死去腐烂、埋入泥土中不得动弹为代价,换唯一的小族长活。 秦黛的父母与他们有大恩,于是偏爱给了秦黛。 只是秦黛受不起,比起长久活着,她更愿意死去,与他们死在一道。 秦黛说完,看着戚棠——戚棠那张脸长得就不谙世事,只是秦黛说来还是好生气,这样生死之际,她还是单纯懵懂。 秦黛叹了口气:“……为什么非要阻拦我呢,原本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是虞洲,死了又如何呢?” 原本这个人命格变动,她一点都不想插手。 不经此事的戚棠的命格,秦黛一下就看穿了。 可是那日她没走。 然后一切都乱了。 戚棠看着她,没说话。 此刻要做什么,她心底没数。 戚棠有很多疑惑不得解,记得住的记不住的问题像吞噬秘密的深渊。 戚棠凝重问:“你的计划里,我与虞洲,是不是非得死一个?” 秦黛说:“是。” 戚棠随便猜了一下:“是因为生骨?” 秦黛说:“是。” 唯有生骨与献祭,才有意义。 小阁主捉瞎的能力依旧很强,大概是话本看多了,对剧情也有一定的推断能力。 其实细枝末节串不起来,但是不影响她猜出结果。 秦黛的挑衅和离间其实都很随便。 戚棠猜对了还愣了一下。 生骨在她身上似乎不是秘密了。 戚棠神色纠结:“还有,那晚那个梦境,是你预知到的,还是你编出来的?” 秦黛颇为诧异看了她一眼,似乎惊讶她此刻居然在纠结那个问题:“重要吗?” 戚棠说:“很重要。我不可能会杀了她。” 她如此肯定,以至于秦黛轻轻慢慢的笑了笑:“凡事无绝对啊小阁主。” 亲手捅穿别人,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戚棠还是不解:“那你之前劝我离开平镇,你怎么确保,我去邵安,她不会跟着?” 秦黛看着她的脸,呢喃似的说:“……因为她有私心了。” 一个有人有了私心有了软肋,要动手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秦黛说:“而我又知道,知道如何摆脱那杠无法撼动的天平。” 戚棠不信:“……你真的知道?” 秦黛说:“我真的知道!” “哦,戚棠好奇,“所以你们总说的那个天平到底是什么?” 是个借代。 秦黛觉得好难解释:“……就是类似审判者的公理心吧。” 戚棠:“哦。” 这个回答浇熄了她蠢蠢欲动的某些尚未察觉的心思,然后心口一空—— 审判者? 她之于她,是这样的身份? 戚棠不想了。 至于为什么非得留下一个…… 戚棠:“那么,我与虞洲,都有生骨?” 这个猜测很大胆。 秦黛顿了一下,笑了起来,笑得第一次露了上下两排牙。 戚棠:“……”有那么好笑吗? 秦黛是真的觉得好笑,也有一点意外,“准确来说,你的是,她的是当年从无法进入你躯体的那段生骨上砍下来的一小截。” 秦黛啦手指比划出一个长度,比那串糖葫芦短点的长度:“硬生生从她身体里拨出了那段骨头,然后用那一小截生骨替换。” “让我想想,她那时多大?好像没比你大多少呢。” 她语气怪怪的,戚棠难以自制的有些心疼。 那段经历,听着很疼。 戚棠记起了她昨日疼成什么样子,说不出话。 而且,有解释了。 所以,她见她时心动心痛,心脏乱跳,不是嫉妒,不是喜欢,而是……同一根命骨的羁绊? 所以,她能用不厌、能用印伽。 所以,最开始那一鞭……其实是她自己的下的手? 戚棠想笑又想哭,原本该在她胸腔翻滚的情绪缓缓沉下。 秦黛说:“她该恨你的。” 秦黛说:“你是死的时候,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换了生骨续命,她却是在毫无病症的情况下,被迫成为伴生骨的载体,仅仅是因为合适。” “没有血养的生骨会碎,从四方之地剖出来的生骨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起的。” 所以戚棠昼夜药物不停,屋里焚香,熏陶多年。 “但是虞洲离开了。” “因为她知道,她那样活着是要成为你日后的救命稻草的,谁能心甘情愿能为另一个人的药呢?” 秦黛表情感慨,她今日大发慈悲似的什么都跟戚棠说,只是片刻,声音很轻:“不过她现在应该心甘情愿了。” 戚棠看着秦黛。 她听见了。 她心里缓缓流淌着温热的、不明的情绪,流入枯竭而不被察觉。 无情道是有作用的。 她此刻庆幸,只有一点点难过,连眼泪也不会掉下来的那种。 此刻,戚棠神丝找到了两具傀儡——他们互相依偎,高大一些的将矮小一些的挡在身后,傀儡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们眼珠子圆而惊愕。 已经没有人相了。 戚棠一下子酒认出来了:“你杀了郑玄和莺莺?!” 戚棠的速度比她预计的快,秦黛笑了,看了下天,觉得冤魂也聚集的差不多了,她缓缓开口:“献祭……屠城啊,一个城都不会有活口,何况,与我一同做出这样自私的事情,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随着时间流逝,天空浓雾愈发漆黑。 随她话音落,平地卷起了满天烟尘,肃杀血腥气扑鼻而来,尘封数年的被禁锢在腐烂肉身里的魂魄破土而出,寻找新鲜的躯壳。 可虞洲夜观天象,同她说过,今日是个好天气。 今日分明是个好天气。 戚棠默念。 他们安居乐业、他们榕树下话家长里短、他们热闹而普通,平凡的随处可见。 可是,我得救他们。 戚棠喜欢那种平淡温馨,喜欢她们凑在树下聊天的样子,也爱听小贩走街串巷吆喝的声音。 人间的烟火气。 她很珍重——世人会有不是,可是连修士都会走错路。 修者为大道。 大道为民。 戚棠没说话。 她眼眸往上看,在墨黑的天色里,地上画的鬼画符似的朱砂痕鲜红如血,滚滚发烫。 得跳出这个视野。 不动就找不出破绽,当浓雾里探下的雷霆开始动荡,戚棠不管秦黛,抽剑跟上薄雾中闪现的鬼魅——她要找到阵眼、她要找到那些被咒锁住的百姓。 跟着这些人就能找到那些百姓——鬼魅为生,嗅觉比她灵敏千倍。 只是戚棠自带生骨,相当于背了个避雷针……雷劈脑门的那种针。 雷劫频率越来越快、轰鸣声震耳欲聋。 按理该被大动静引来的扶春却毫无动静。 戚棠以为自己身手敏捷快速,进步得突飞猛进,可那些措手不及的雷劫不好躲。 兜头劈下时,她不敢看雷,只是凭借巧劲躲过。 她只是个……还差些月份及笄的女孩。 她该无忧无虑、她该长命百岁。 那些猩红如雷的闪电转瞬没入她的后肩,而戚棠无所察觉。 远隔千里外的虞洲心口猛然一痛,喷了一口血。 她要她走,她就如她所愿。 虞洲不会对人好,她是个怪物,天性冷漠,所以可以冷眼旁观她一次一次死于烈焰。 但是现在不行了,这颗心有了偏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她因为眼前的戚棠,开始心疼以前。 虞洲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殿,她说要洗净咒枷回到她身边,可是她一口血未尽,而后又忍不住喷了一口。 术法有限制,再来几道,戚棠会疼。 虞洲默默稳了心脉,想她们还有以后。 转身往回赶。 *** 不厌在乱战中被鬼怪粘稠的血液糊住。 还得靠印伽鞭。 她置身于黑色漩涡中,周围有无数猩红的眼……谁都死的无辜。 可是谁也不能用来成为复活别人的代价。 以命换命,也得自愿! 戚棠捏出印伽鞭迎上——印伽鞭才是她的无上利器。 可是他们都在魂飞魄散。 每一个无辜的、罪恶的,都在永无轮回。 该有取舍。 百年前的古遗部族……早就没有往生的机会。 戚棠眼眶湿湿的,看着阵眼处缓缓冒出一道白色的光—— 戚棠施法破阵,调动全身灵力抵御漩涡吞噬,她觉得她要被撕裂了,怎么用力都是疼。 小腹疼、丹田疼、手腕疼,疼的不想继续了。 无情道蓄积的至纯至净的力忽然破开,从戚棠身上以平镇为半径的展开。 酒酒让她修炼无情道的理由就是强大,此刻隐约可以窥见。 但那是她倒逼自己,以爆体为代价换来的能力。 会死吗? 戚棠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忽然眼前被白光吞噬。 戚棠再一睁眼,才是晴朗的天。 昨夜虞洲没骗她。 只是戚棠缓缓落地,捂着心口倒退几步栽倒,猛喷一口血时,淋漓散在雪白的指间——在她对面的人吐的更厉害。 秦黛大口大口吐着血…… 戚棠瞳孔猛缩:“你会死?” 她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你没必要,你为什么要当……献祭品?!” 秦黛灰暗的眼看着她,良久后哀哀萋萋笑了:“无论,无论这计划成不成,我都不想活了。” 戚棠捂住心口,疼的肺腑翻转,没有起身的力气。 秦黛说:“很没意思,我活的这漫长的年月,都是无穷尽的折磨……但是他们用那样的代价换我,我不能那样死。” 于是复活他们,再心安理得的死去,成了秦黛唯一的心愿执念。 她为此不顾一切,将情意全部压下,成为灾祸。 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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