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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匀软颊绯红,讪笑着岔开话题:“倒也没什么,不过想替您义诊——” “韩某体魄康健,不用麻烦季大夫操劳。” 送客之意显而易见,但季匀素来脸皮厚,干脆置若罔闻:“手腕给我,请问韩大人平生不照镜吗?” “什么意思!” 韩姯被她盯得浑身发毛,素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面庞。 可下一刹,雪白的腕子就落入季匀温热的指腹下。 “你——” “嘘!” 仿佛品味佳肴,季匀时而阖眸感慨,时而皎皎凝视,凡此种种直教韩姯愤怒。 “季匀,休得放肆!” 皓腕嗖地被狠狠抽出,韩姯目光锋利,几乎可以杀人。 怎奈季匀依旧神情坦然,嗓音甚至隐约透着丝揪楚:“想必韩大人最近胃口不佳,夜间至少醒来三次,你这是又是何苦呢?” 做个小小的县官,何至于如此拼命,蠢哉! “我的事与你无关,季大夫既然闲来无事,不妨早点回去休息。” “韩大人,你素来对人含笑春风,为何偏偏刻薄季某呢?” 季匀心潮澎湃,她从没这么阴阳怪气。 “无可奉告!”韩姯一句话都不想同她多言。 “真是狗咬吕洞宾,你也忒不识好人心。” 好端端的季匀突然变得很烦躁,言谈举止间更充斥着某种诡异。 “你我并无私交,谈何关切!” 韩姯懒得再同她计较,心下只想速速打发。 “我以为西山躬耕田亩,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季匀难掩失望。 “季大夫就这么缺朋友吗?” 韩姯一语未毕,季匀表情难堪地僵立。 “告辞!” “不送。” 非是韩姯执意如此,她没想到季匀如此油盐不进。当下这个节骨眼,她可没什么心思诊治。 季匀俯身收整药箱,韩姯故意不去看她,可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黑影霍地袭来。 “小心!” “来人啊——” 韩姯厉声大喊,此刻才意识到青鸾许久未曾奉茶。 “韩大人快躲我身后,区区两个毛贼还不够季某热身呢!” 本领是局限的,牛是要吹的。 只是季匀没料到,这两个黑衣人竟出手不凡,招招狠辣,完全不留活口地进攻。 局势陡转,幸亏韩姯分外冷静,低声有条不紊地指点。 “她二人是行家,你切避开中路!” “你练过?” “肯定没有,不然焉能轮到你保护我。” 季匀武艺自保尚可,可面对这两个顶级高手,可以说黔驴技穷。 她带着韩姯绞尽脑汁地闪避,但到底被对方抢占先机,一个黑衣女趁势持剑逼近,意图先了结碍事的季匀。 见状,韩姯冷漠地质问:“你们是何人,至少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 黑衣人旋即面面相觑,过了很长时间才轻蔑地回到:“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我家主子倒有句话送给你。” “肯定没什么好话,韩大人莫听狗叫!” 季匀是会气人的,也会狡黠地偷袭,因而在她三言两语的挑拨下,一不留意就击倒了一个黑衣人。 眼看大事不妙,剩下的黑衣人便不管不顾地挥剑,逼的季匀抱着药箱四处逃窜。 “韩大人快走,外面肯定安全!” 可韩姯怎会离开,她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对方能义薄云天,那她亦要结草衔环。 “一起,此人左肩有伤,你且好生留意。” 季匀耳畔一阵温热,肺腑缓缓升起难以言喻的情愫。 待幽香转瞬即逝,迎来的便是生死相搏。 黑衣人无路可走,猛地劈开了季匀的药箱。 望着师父相赠的药箱,季匀起初一愣,接着彻底失去良机…… 既如此,黑衣人忙转身奔向韩姯,长剑如虹银光四射,奋力朝其门面砍去。 季匀纵腰折返,拼命掩护韩姯。 “哼,蛮奴休逃,今日必是你的死期!” “贱婢安敢称呼我的名讳,好一个仁慈友爱的大殿下。”韩姯柳眉倒竖,并不是很容易丝毫不惧生死。 黑衣人不免骇于她的气势,短暂踌躇,便让季匀借机破招。然而黑衣人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仍不管不顾地刺杀韩姯。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韩姯无路可退地阖眸,季匀咬牙张开手臂纵横在前,霎时“嘶嘶”血声在寂室崩响…… 黑衣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接着扑通倒地。 “季匀——” 撕心裂肺的呼唤,忽从韩姯红唇中溢出。 第二十四章 平溪县邸灯火通明,园内梧桐树下郎中妙手更是迎来送往…… 然而季匀终是伤势惨重,一连数日都未曾清醒。韩姯竭力照料,几乎日夜相守。 孤灯摇曳,轩窗幽静。 此刻季匀眼帘紧闭,仿佛垂髫稚儿,一派苍白羸弱。 韩姯凝之默怜,心下不由得万分愧疚。若非季匀舍身救己,她又怎会受到牵连! 细思种种,韩姯愈发悲痛,愁怀之际更是清泪萦睫…… 过往焉能不咎,她们凭什么如此恣意! 一股深恨发自肺腑,好似烈火熊熊燃烧,灼的人无法呼吸。 自幼起,她便饱受欺辱,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圣上为了磨砺爱女又不惜借刀杀人…… 韩姯倏尔银牙紧咬,一分断肠,九分怨愤。 权力泯灭良知,所以纵使粉身碎骨,她又能何惧! 只是叹息,世间没有两全法,有些东西注定此生无法触及。 百转千回,视线蓦落在那张沉睡脸庞上。 以眼为笔,她细细描摹,感慨宫廷上好的工笔画也不过如此! 一缕情丝悄然肆虐,隐晦绵长不为人知,压得人胸口发闷。 恰在这时青鸾进来禀报,方将一切妄想果断扼杀。 “主子,暂请移步。”青鸾看着榻上人,犹豫再三地说。 对此,韩姯却不以为然:“但讲无妨。” “是,昨夜的刺客早就藏匿在府衙,若非季大夫突然来访,她们根本钻不了空子。” 青鸾话里话外,到底忍不住埋怨。 “与季大夫何干?此番她们有备而来,无论早晚都会找机会下手。” “主子教训的是!” “来了多少人,有无出逃者?”韩姯漫不经心道。 青鸾赶忙据实以报,语带自责地回答:“总计十五人,吾等斩杀九人,再加上您同季大夫联手御三人,而今恐头目叛逃。” “既如此,不必再追!” “主子,这岂不是放虎归山?”青鸾非常不解。 韩姯神色疲倦,语气漠然:“她们训练有素,且来势汹汹,试问天底下谁敢这么不管不顾呢?” “大殿下——” “秦宜心焦我能理解,可无禁庭撑腰,她断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韩姯话音未落,青鸾登时身形歪仄,喃喃低语:“天呐,主子务必早做打算呀!” 霎时间,主仆二人似伶仃弃儿。 风雨飘摇,前途渺茫。 韩姯一向知道圣上不喜欢自己,但她总觉得只要够努力够刻苦,对方总会念在母女一场的份上留有生机。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打脸,天家儿女并非全为贵胄。 毕竟她乳名唤蛮奴,而姐姐秦宜却为永童。 永远的孩童,永远的惦念,永远的庇护。 苦泪早流干了,唯有这巨大落差何时能释怀! “古往今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螳臂当车,终究徒增笑料。”韩姯含泪饮茶,引颈倾尽。 下一刻,青鸾再顾不得其它,紧抱住她的臂膀,仰眸连声哀求:“主子宅心仁厚,整个朝野都看在眼里。越是这种时候,您越不能趋避退让。” “那我该如何是好?”韩姯勾唇自嘲。 “今日属下就算死,也要大不敬地讲出真心话。您明明各方面均胜于大殿下,为何圣上就不肯多多栽培呢!” “青鸾不可胡言——” 韩姯缓缓抬腕,轻轻拭去她的盈珠。 “属下并非挑拨不敬,而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普通人家尚如此,难道圣上真的舍得吗?” “你可知高处不胜寒,圣上居高位久矣,所思所想自然不同寻常。青鸾,你和红鹦是宝祐三年跟的我,但你焉知我那时刚从冷宫出来。” 过往哪能轻易忘记! 青鸾难掩惊诧,哑然地哭泣:“为什么会这样?” 闻言,韩姯目光愈发暗淡:“这些年,朝中陆续有人猜出了我的身份,流言蜚语扑面而来。即便困顿如斯,圣上依然不曾下半句懿旨,我是个弃子啊!” “圣上——”青鸾欲言又止。 “我们的圣上是雄才大略,她南征北战飒爽英姿,是明君圣主,百年后定会流芳百世。可她亦有不甘,当初继位不稳不得不女扮男装,在虎狼环伺中牺牲自己成就霸业。因此她特意精挑细选继承人的生父,其中秦宜生父乃累世公卿之后,秦家遍观朝野姻亲更是不胜枚举,而我的生父,不过是异族质子罢了。” “主子莫要丧气,如果圣上真的完全满意大殿下,就不会遣您来平溪了。” 青鸾用力擦了擦眼角,忽然生出一股英勇力量。 “她是不满意,所以便将我从冷宫里提拨出来,简单了慰便扔进‘斗兽场’一般的权争利斗中。她迫切希望我这块磨石,能帮她把心爱的宝剑彻底开光。至于磨石的结局,成败都不会影响乾坤。” “既然危墙要倒,那主子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迎着青鸾殷切的注视,韩姯勃然大怒地呵斥:“大胆,此话休提!” “属下知错。”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不知榻上人早已悠然清醒。 季匀听得只言片语,无奈彼时大脑昏沉,心思皆被伤痛萦绕。 “好疼好疼,渴……口渴!” 寂室陡然响起喧嚷,青鸾当即剑鞘半开,试探着抵近:“主子?” 韩姯神情倏然凛冽,迟疑片刻,方无力地挥袖:“你下去吧,稍后嘱咐厨房煎药来。” “还望主子三思!”青鸾倍感无奈。 可韩姯徐徐倒茶,俯身一派温柔:“多谢季大夫生死相救,韩某感激不尽。” 季匀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故作迷惘:“呃,你是谁?” “季大夫不认识我了,我乃韩姯——” “韩姯?听着好生熟悉。”季匀趁势后仰,无赖地瘫在韩姯怀中。 “你救了我,季大夫真的将昨夜之事全忘了吗?” 韩姯百般试探,她才不信对方会失忆。 然而季匀的表现毫无纰漏,甚至一度真实到让人愧疚。 “我五脏六腑疼的厉害,脑中现下一片空白。只是不知为何,总隐约感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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