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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沥,但心烦意乱的她完全养不出倦意,混沌的脑海里回荡着贼人的警告,江晚璃莫名觉得,那嗓音好像在何处听过… “都醒醒,启程。” 两刻后,连绵雨声渐凋,贺敏拍拍手,喊大伙动身。 “汪!汪汪!” 便是此时,安分趴卧的豆饼突然戒备地站起身,朝着破庙的西侧墙头狂吠。 狗子的叫声尖锐反常,尾巴毛根根直立,摆出的是一股迎敌的架势。贺敏见状,眉梢一凛,拔剑直奔那处墙头草半人高的漆黑角落。 “嗖—” 倏尔,一道凛风擦着她的耳廓刮过脸颊,直插于马车的车辕处。 箭速之快,竟连贺敏这等老将都无力招架,惊惶间挥出的剑锋扑了空,唯有眼角余光隐约捕捉到一线泠光。 赶车的下属被身后擦肩订穿横木的飞箭吓得没了理智,惊呼一声:“护驾!” 刹那间,车前长剑出鞘,乱作一团。 彼时,一脚踏落墙头的贺敏本想顺着箭射来的方向追去,却被这声喊桎梏了脚步,不甘地瞥一眼林中灵巧逃遁的人影后,匆忙回身落于车前:“姑娘可受惊了?” “阿姊没事。” 回应她的,是在马车晃动时瞬间扑倒江晚璃的林烟湄。 至于江晚璃缘何没接话—— 她快要被死沉死沉的胖小鬼压窒息了,这会儿正顶着憋红的脸,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小鬼好几次,操着气音艰难启齿: “你…是不是整个下午都在准备刚才的动作?这念头藏了多久?” “什么动作?” 手撑车板支起身的林烟湄装傻充愣:“我扑倒你,只是害怕的应急反应,不受控的。” 江晚璃暗骂一声“小骗子”。 怪不得林烟湄粘着她数个时辰不动,原来是合计着随时为她挡明枪暗箭呢! 仗着身上没伤,回过神的江晚璃反手把林烟湄压回座位,迫使人躺倒在她腿上,一板一眼叮嘱:“莫再动小心思,我不领情,还很生气。” 说罢,她看也不看林烟湄,朝车门伸出手:“射过来的东西是什么,拿来。” “是张字条。” 捏着箭矢的贺敏没按她说的照做,反而将字条内容念了出来:“上面写着:切莫北上。” 她稍俯身凑上灯笼的光晕,仔细端详过箭头形制,又补充道: “而且,此物姑娘应该十分熟悉。属下瞧着,是老对头的,先前陵原县宅子起火那日,我们见过。”
第91章 慌慌的 七星斗柄腾挪,刻下半月韶光的烙印。 收到“示警”飞书后,大伙一路向东飞驰,直到接连十余日再未察觉有尾巴跟踪,且彼时恰好途径一处名为夷陵、瞧着煞是繁华的古城,江晚璃才放下心,决意带疲惫的大家入城休整。 时光于穿山越岭的起落间消散,暑热不知不觉融进江河,她推着轮椅内的林烟湄搬进赁来的新宅之日,晨风拂鬓,竟已泛起寒凉。 连日舟车劳顿,负伤的林烟湄蔫巴巴的,肌肤挨着一丁点风儿就会腾起漫身鸡皮疙瘩,她不自觉地,双手拢住外衫紧了紧。 低眉走路的江晚璃瞄见她的小动作,凤眸稍觑,无声加快了脚步,压抑住因身子虚脱而显得格外短促的喘息,将轮椅一溜烟推进床头,方舍得停脚,拎过薄毯给小鬼围于颈下: “晚些等大家安顿好,我命人请裁缝上门,该做两件厚衣裳了。此宅小了些,你若不喜欢,过几日脚好些,我们再选选旁的。” 江晚璃拿目光四下丈量过算不得宽敞的正房三间屋,略显惭愧道。 “逃命”的这段日子,她的情绪实在消沉。昔日带林烟湄走出萧岭,她可是信誓旦旦地予了林烟湄,会陪人一起过悠闲惬意、丰盈富庶的旅居生活的。可惜,时至今日,林烟湄仍被迫跟着她漫无目的地奔逃,饶是拖着伤,也懂事到不喊一声委屈。 反让她的自责与日俱增。 话说回今日这仅有一重主院、外加左侧一小跨院的屋舍,是贺敏同乌瑞一起,于进城当夜着急忙慌从牙行选的,江晚璃并没实地来瞧。今日搬来,只一眼,她打心底里嫌弃这院子逼仄狭小,心间郁闷更深了。 若不是因昨夜医馆的郎中发觉林烟湄的脚伤恢复迟缓,劝她赶紧寻个安稳的居所,容林烟湄安心静养,她不会如此焦急地赁下落脚点。 可急迫归急迫,采光不佳的小屋昏昏沉沉,江晚璃寻思,此等幽暗环境下,需长久留守屋内养伤的林烟湄怕是会越住越忧郁,心境不会比赶路时好哪去的。 “挺好的呀。” 林烟湄乌黑的杏眼环视着整洁的里屋,好奇的视线最终聚焦于江晚璃愁楚深埋的眉眼间,两根手指随即轻柔地贴去,缓缓抚平了江晚璃额心的愁痕,唇角含着笑,温声开解她: “庭院小些,住着更踏实。只要阿姊平安无灾,我陪你到何处都是欢喜的。至于衣裳…” 她努努嘴,低头看看悬于鞋面上寸余的裙摆: “是该做套新的,尺寸都短啦。不过阿姊,话说前头,莫用贵布料,不然没多久就又不合身了,糟蹋可惜。” 闻声,江晚璃有些意外地,伸手扯了扯小鬼的袖口和裙摆。 奇怪,衣服是短小了。 “你…窜身量了?” 她不可思议般讪笑着自语:“怎么会呢?这半月你我一直闷在马车内,少有舒坦日子…”说着,江晚璃不受控地捏捏林烟湄明显尖锐好多的下巴:“而且,你明明瘦了,怎会长高?” 如果林烟湄的脚是好的,她此刻定要把人拽起来比比脑瓜顶的。 “或是蹄花汤太补了吧。” 林烟湄颇觉无奈般吐了吐舌头:“阿姊,今天不喝了,求你。” 虽说近来是在逃避贼人跟踪,但江晚璃几乎每日都会想法设法喂她一碗骨汤、蹄花汤什么的,现在林烟湄只要闻到那股荤腥味,小眉头就会瞬间拧成麻花。 腻歪。 “要喝的,郎中也说可行。既然能帮你长高,那便更得多喝。” 江晚璃跟她上倒劲,扯闲篇时,面上愁容隐约消散了些:“从前你矮我半个头,我领你出去,每次都觉得像牵小孩子。呵,长高些好,不至于显得没气势,与我并肩也协调嘛。” “嗯?” 林烟湄嫌弃地翻了她一个大白眼,小嘴一撇,不理人了。 合着江晚璃之前瞧不上她的身量呗! 挑三拣四的! 她暗诽了声:臭阿姊! 她心里本就憋着和江晚璃的心结呢,眼下随意聊些不相干的闲话尚可,但凡哪句触及神经的敏感点,她必然要炸毛的。 咫尺间共处马车的十余日内,林烟湄早已察觉,江晚璃与她是各怀心事各自愁,彼此话少的可怜。 以往有事,她惯常沉不住气,问东问西。可古刹雨夜里,那怪异贼人送来示警字条后,江晚璃面上转瞬凝重的神情过眼,她心中便疑云四起—— 因为那纸条的字迹,她见过。 是白衣女的,换言之,是自称慧娘亲妹妹的,林欣的字迹。 然而,林烟湄听得真切,贺敏将箭转呈江晚璃时的措辞,曾提及箭头来自“陵原县的老对头”。也就是说,她们在陵原县的宅子遭烧杀的罪魁祸首,与林欣等人,存在莫大的干系。 思及此,林烟湄的脑子曾短暂的混沌成一团浆糊。 那夜,难道不是因她招惹柒记香铺埋下的祸根和意外…而是…… 柒婆婆一党早有预谋的恶行吗? 是奔着江晚璃去的吗? 林欣不是怜虹的人吗?怎么会使用和柒婆婆等恶人一样的箭镞?她们之间有何关联不成? 为何贺敏会言之凿凿地断定,那传信的箭是“老对头”的标志物件? 林烟湄清楚地记得那夜的经过,她搜遍记忆,画面里,江晚璃绝没有当着她的面,着重研究伤人的箭簇是何模样,而是沉溺于对她的过分担忧、和对下属不幸遇难的伤怀情绪中,无法自拔。 可是,雨夜灯笼飘摇的光晕映照在江晚璃骤然苍白的面颊上,将其看见箭头形状后,眼底瞬间涌起的不安与恼恨照耀的分外鲜明。林烟湄透过那束光,将这一幕瞧得真切。 她记得自己喃喃问了句:“什么老对头?” 彼时的江晚璃只是意味深长地乜了她一眼,语气低沉地答非所问:“湄儿,不要为我以身犯险,绝不可以再有给我挡刀的想法。” 而后,便问什么也不做回应了。 只留一头雾水的林烟湄,坐在一旁干瞪眼。 “咚咚。” 叩门声起,门外传来乌瑞甜甜的嗓音:“姑娘,贺姨买了羊汤,热两碗给您送来?” 一句问询打破屋内沉寂,也唤回了同样神游的、江晚璃的注意。 她怔愣的眼底匆忙聚拢些光晕,朝窗外道了声:“好。” “是,半刻后就好。” 话音落,人影划过窗前,脚步声渐远。 回神的江晚璃俯身逗了逗沉闷的林烟湄:“小鬼有心事?” “哼。” 林烟湄抱着胳膊,偏开头躲避江晚璃的审视:“说的跟你没有似的!揣着一肚子秘密的坏女人,谁要理你?” 怄气的指摘入耳,江晚璃噗嗤笑出声来: “我揣着秘密,就是坏女人?那…湄儿呢?藏着小心思,可是又臭又坏?” “我藏什么小心思?才…才没有呢。” 林烟湄眼珠一瞪,磨着后槽牙怼人怼了半截,强撑的底气就散了大半,很堂皇地眼睑下压,试图遮挡自己飘忽的视线。 “没有么?” 江晚璃唇角轻扬,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兀自踱去窗前,半推开窗,觑眼睨向躲闪入云层的朝阳: “天下哪有傻到给对头送示警信的刺客?还是找上门亲口说一次,被打断后又不厌其烦地追到破庙,也要再说一次的?湄儿,多谢你这活生生的护身符,保了我一路无虞。”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烟湄的手攀住轮椅,自行给椅子拧转半圈,背对着江晚璃去了。 江晚璃听见动静,回眸一瞥,轻笑声更轻快几分:“心虚的小鬼才会故意躲着我。” 林烟湄:“…” 语塞的小鬼选择闭眼。 “其实,这些日子我常常思索,缘何那日闯进客栈的歹人会用挟持我的极端方式,劝我赶紧离开。我更不解,你起身唤我时,必定见到了歹人真容,可她居然选择踹倒我,而非攻击你,此行径亦然反常。” 江晚璃侧过身斜倚窗前,故意停顿几息等候小鬼的反应。 怎奈林烟湄毫无反应,她只好继续自说自话: “后来,我又发觉了你的反常。以往,我遇险,你必会喊人。可那日你看见贼人后瞬间缄默,我跌倒后,你急于关心我的伤势,而后一直围着我寸步不离,却从未想过关窗隔绝歹人、甚或是喊人支援。这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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