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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书呢?可需要我赏俩铜板?”林烟湄有些没好气地接话。 江晚璃心说,小鬼的嘴是真硬。 “说明你下意识地,不愿别人逮到她;也说明,你默认只要她见到你,便对你我再无威胁。湄儿,你认识她,可对?” 话音落,负手而立的江晚璃倏尔转身,几乎眨眼间挪来林烟湄身前,炯炯眸光纹丝不动地盯上了小鬼惶然闪烁的眼神。 林烟湄心底咯噔一声。 呼吸骤紧。 “莫慌。” 江晚璃似乎早有预料,十分自然地躬身帮紧张的小鬼顺了顺心口:“我随口说说,若猜错了,你权当听了一场无趣的说书;若猜的对,始末既清,此事便翻篇,可否?” 她暗暗掂量,揭人家短后,提前给脸皮薄的小鬼铺个台阶下,就不算过分吧? 手足无措地小鬼蜷起指尖抠裙摆,抠了许久才闷闷来了句: “你…嘁,不跟你玩这等无聊戏码。” 不上江晚璃的钩。 “…哈。”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飘入耳洞后,江晚璃心情大好,哂笑着信步离开房间:“我去瞧瞧羊汤怎还没好,给湄儿补脑,可是一刻也耽搁不得的当务之急。” “啊啊啊啊…” 可怜被冷落在屋中的林烟湄,受不了某人直白露骨嘲她“傻”的调侃,气呼呼把指甲掐上轮椅,直教扶手上长出一排排入木三分的小月牙。 她生闷气正起劲呢,殊不知,与此同时,那借故出门的江晚璃,已然找上了贺敏: “你我的推测应该无错,方才我言语试探,湄儿明显自乱阵脚了。那跟踪者,湄儿必然认识。结合她心境转变的关键时机猜测,此人或与安清观有关。再者,怜虹前脚寻见湄儿,后脚此人就让我逃命,我怀疑,此人、怜虹、安清观和刺客皆脱不开关系。你给乐华去信,问问安芷那边有何新线索。”
第92章 大傻宝儿 七月七,弯月兜起绵绵雨丝,玉津复归朗澈。 连接跨院的回廊间,悬垂着细软青藤。藤蔓交错处,晚风拂过,依稀展露半颊微醺的粉面,那旖旎含雾的眸子恹恹半垂,俯瞰台阶积存的小水洼里挣扎的蚱蜢。 时辰正好,大家方用过晚饭。洗好碗碟自灶台出来的贺敏一吸鼻子,忽而闻到浓烈的酒香,胃中压抑日久的馋虫顷刻叫嚣着,鼓动她迈开腿,闻着味寻去。 一双探寻的脚止步于回廊转角。 贺敏本就长出细纹的眼尾里,皱起的波纹更深了:“姑娘怎喝起闷酒了?我记得乐华说过,您不能碰酒罢?” “嘘…” 江晚璃扬手轻点唇珠,又转眸瞥了眼昏黑内室,示意她小声些:“湄儿睡了。” “睡?”贺敏抬首寻觅月亮的方位,脸上诧异鲜明:“这才几时?刚吃饱就倦?” 江晚璃怅然一叹,指尖捏着旁边空置的酒盏,递给来人:“陪我小酌?” “哗啦啦…” 斟出的酒水甘冽非常,隐有清雅的梅子香。 贺敏盯着倾斜的馥郁水流,不受控地口舌生津,撩袍落座,捧起小盏与江晚璃浅碰过杯沿,便一饮而尽:“酒是好酒,多谢姑娘。只不过,此物伤您,还是舍了它罢。” “世人都道借酒浇愁,可我怎觉得,酒从来只能助兴,难解心忧?” 江晚璃半觑的凤眸随意打量着酒盏中荡漾的涟漪,眉心染着细微的惆怅:“贺将军可曾有过爱人?” 闻言,贺敏平静如水的眸子骤凛,双颊抽搐几息,神色突然变得复杂而苦闷。 她沉默少顷,自顾自抓过酒壶,连斟三盏,才道:“她走了,二十五年前,她将十九岁的韶华,永远留在了北疆战场。她说,有大漠无垠的血色做她的嫁衣,也算不枉此生…” “…” 始料未及的凄婉故情突兀闯进江晚璃混沌的脑海,惊得她哑然良久:“我实非故意惹您伤怀。” 一杯酒洒落脚下,江晚璃惭愧道:“祭您的故人,也祭我朝的英烈。” “都是陈年旧事了,还能记得她们的,唯有同袍而已。国朝早年在北境驻下坚实藩屏,戎狄无一敢来犯边。若‘靖安守疆,陈王拓荒,胡骑怯战金换粮’的局面未散,她们又何必…” 或是经年尘封的沉痛记忆突然被唤醒的缘故,贺敏眼眶泛红,话也多了,可酒气终究浅薄,人还算清醒,口中遗憾讲到一半,顷刻止住了话头: “姑娘恕罪,我失言了。” “无妨,你我身在市井,随心交谈而已。况且,您所言无错,靖安军旧日功勋刻录于国史,不容更改。后人何罪,亦与前人无涉。” 说话间,江晚璃的手又探向了酒壶。 贺敏眼疾手快,把壶硬抢来自己怀里:“姑娘今夜的心事,是为屋里那位?” 她瞧得分明,江晚璃同她谈及朝事,视线清明得很;可听她倾诉旧情时,眉眼朦胧,愁容是愈演愈烈的。 “我…” 一掌走空的江晚璃尴尬收回手,捏着小盏来回摩挲:“只是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哪种?”贺敏听迷糊了。 “挡我身前,盘算着随时为我挡风险的想法。” 江晚璃蹙起眉,眼含迷惘:“我们即便彼此爱慕,却总归相识日短。我扪心自问,好似舍不下性命去护别人。莫说是心上人,饶是母亲,我…我也不确定在危难关头,真能以身为盾。” 话中语气极尽真诚,贺敏听得出,江晚璃说的是掏心掏肺的实话。 倒是真没把她当外人。 什么忠孝仁义的名声,都不顾惜了吗? 沉溺愁绪的江晚璃仍在滔滔不绝,话音里的苦闷与自责感越来越明显: “贺将军,问您句冒犯的,倘使时光回溯,战场上,您能做到舍命换那位故人长生吗?湄儿不声不响的,甘愿扑倒我担下风险,而我如今这般,可是有病?是我太冷漠么?” “哗啦啦—” 这一次,酒水入喉,直至壶中半滴不剩,贺敏才肯罢休。 酒干时,却又有两行咸涩的泪入口: “如果老天见怜,我何止乐意,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当初她替我挡了心口一刀,她是松快地睡去了,可我呢?长夜漫漫,人生久长的煎熬里,还要硬着头皮背负她的心愿活下去,好难…” “其实,臣觉得您无错也无病。情陷得太深,付出太多的一方委屈,被迫承受的一方也难熬愧疚。平平淡淡就最好。至于您会否舍得拿命救人,没有危急当头的体验,您又怎知本心呢?” “贺将军喝多了。” 一声“臣”字过耳,江晚璃迷离的心境转瞬清醒,所有困顿一扫而空,只剩满面警觉。 她站起身,急于搀走贺敏,生怕小鬼听见怪异的称呼,再起疑心。 贺敏受宠若惊般连连倒退,避开了江晚璃试图搭落她肘间的双手: “我常常饮酒,三五坛都不醉。您无需担忧,今夜追思故人,是我失态,告辞。” “…对了。” 贺敏转身正欲离开时,没走两步又顿住脚: “刚想起来,今夜七夕。林姑娘孩子心性,您何不带她出去凑个热闹,散散心?趁着有共度良宵的机会,互相多陪伴一会,总好过独自神伤。” “七夕…” 江晚璃若有所思地回望屋内,蜷了蜷指尖。 是啊,久困屋舍的林烟湄最近做事提不起兴致,该是憋闷太久了。 早听闻民间七夕节有诸多热闹,私心里,*太女殿下也想亲自瞧瞧:“好,多谢提议。” 于是,一刻后—— 轮椅吱呀呀划上鹅卵石铺陈的小径,迎着月色直奔门外。 林烟湄无精打采的眼底难得涌现些久违的期待:“天都黑了,阿姊带我去哪?” “带你…”江晚璃勾唇打趣:“去街边摆摊,看看有没有人想领养一只小鬼?” “我这受着伤还什么也干不好的,倒贴钱都没人要。”林烟湄懒洋洋地拖着长音自嘲。 她每日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在屋里来回转轮椅,一会在桌前发呆,一会在窗边打盹,已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不争气的脚仍不能沾地。 扰得她心烦意乱。 江晚璃哪里听得下小鬼自黑的话,她后悔不已地抿了唇,正经道: “好了,不逗你了。今夜热闹,我们逛逛夜市。” “夜市?此处不宵禁?” 林烟湄扬起脸,朝江晚璃眨巴起懵懂大眼。 江晚璃好不纳闷:“糊涂么?今儿七夕,何来宵禁?” “七夕?!我过糊涂了,没留意。” 林烟湄讪讪吐了吐舌头。 “嗯,近来你是太随性了。正好,难得上街,我们去寻书铺,给你买些书。明年这时,你该应考了,眼下合该温书。” 江晚璃推着她慢慢滑下门口台阶,摇头制止了下属上前帮忙的动作,只眼神示意人遥遥跟着,莫打搅她二人难得闲适的独处时光。 前几日林烟湄无聊狠了,居然抓起毛笔对着草纸一通抹呼,近到桌前的蚊,远到天色晴好时数十里外若隐若现的山峦,她都堆砌在一幅景中。 小鬼笔下的物件,画的模样虽像,但全然不讲布局,更无近大远小的讲究,各色景物一团乱麻似的挤于一张纸,看得江晚璃头疼。 江晚璃发觉林烟湄会无师自通的运用笔墨浓淡展现意境,起初还动了教人作画的心思。怎奈,小鬼纯粹只想打发时间、缓解焦躁,说什么也不肯静心学… 这才逼着江晚璃另辟蹊径,劝人用功读书的。 “买书?不要!” 孰料,林烟湄闻听此提议,转瞬冷脸,手拍上轮椅:“回家回家,谁爱逛谁逛,我不去。” 腿脚不便已经够心烦了,怎么还能读书呢? 江晚璃的建议,于此时的林烟湄而言,堪称酷刑! “读书时光走得快,权当解闷,不好么?” 江晚璃分外不解,她在帮小鬼寻消遣啊。 轮椅不停,林烟湄急得不行:“阿姊快停下。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一点不闷。” “一日睡七个时辰,再纵你如此睡下去,会变傻。” 江晚璃不听,余光逡巡着纵横的街巷,对准人最多的巷口,闷头迎了上去。 气得林烟湄哼哧呼哧。 白瞪江晚璃好几眼。 那幽怨的小眼神,直教江晚璃心里犯嘀咕: 林烟湄是不想顶着这副样子上街,怕旁人看?还是单纯抵触读书上进,懒得再考更高的功名? “不买书,去逛小吃街,如何?”她灵机一动,改了口风。 林烟湄低垂的大眼滴溜溜转两圈,回了声骄矜意味满点的:“哼!” 江晚璃不由失笑。 呵,合着小鬼只是想逃学。 “好好好,给我家大傻宝儿去买糖葫芦。让我瞅瞅,糖葫芦在哪呢?” 她故意学起妇人哄孩子的口吻,慢条斯理地拖起极尽宠溺的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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