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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过了电那般,我的大脑也随之一颤。 我没有马上把手机拿出来。 我捂着手机,快步远离还在看演出的人群,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第三教学楼。 似乎还不够,我又从第三教学楼走到了第五教学楼。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如此猛烈。 天已经黑透了。 第五教学楼前,树木枝叶交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 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阵沙沙的响声,几片枯叶被吹飘落,轻轻拍打在地面上。 路灯在楼前投射出根根昏黄的光柱,一只飞虫在光中盘旋飞舞,格外孤独。 步履上的操劳似乎抚平了心口的紧张。我停在路灯下,终于有勇气拿出手机。 姜伶:[说实话,不太好] [我很想你] [你呢?] 我在脑子里脑补过姜伶的很多种回应。 比如装死不回复,比如回我个问号,比如直接把我删除拉黑。 在我预想的几十几百中回应里,没有一个回应是—— 我很想你。 我感到血管泵张,血液奔涌直达四肢百骸,双腿骤然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有什么东西在耳畔轰鸣。 啊。是了。我兴奋得几近耳鸣。 我的大脑像是被点燃了,理性被烧成一片空白,满脑子只剩下那句“我很想你”。 我承认在看到“我很想你”这几个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过去是怎样分开的,未来又将走向什么结局,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有这句话就已经够了。 ——“我很想你。” 这和“我爱你”有什么区别? 我依然固执地相信,两个人只要足够相爱,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而现在,姜伶对我说,她爱我啊。 我抚上我的心脏,确认我也还在依恋姜伶。 我这颗年轻的心脏,曾因为和姜伶分开而沉寂,现在它又暴烈地跳动了起来。 我竟然是如此缺爱、又如此没有骨气的人。 我彻底认清了我自己。 我需要这份爱。 我要死死地牢牢地抓住这份爱。 尽管这段爱曾让我鲜血淋漓,曾让我郁郁寡欢。但只有在这段爱里,我才品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我知道我被冲昏头了,我知道我一点也不理性。可是谁在爱里还能是理性的? 放纵自己吧!魔鬼在心里嘶吼,在咆哮,在跳着血腥的舞蹈! 不,这不是魔鬼,这就是我啊! 我于是输入,发送:[我也很想你] 那边几乎是秒回:[你现在能接电话吗?] 我:[能] 姜伶:[好,那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我有很认真的事要跟你说] 我:[不用找,现在这里就可以] 语音电话弹了出来,滑动接听键,姜伶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颤抖得不像话: “斯然……我们和好吧?” 嘈杂的世界按下暂停键。 空气流动的声音,路人谈话的声音,自行车路过的声音,全都不见了,消失了。 一切都。归于静寂了。 - 我和姜伶就这样和好了。 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那头,我在电话这头。我们对彼此坦白了很多。 那几个月里没有说的话,好像哪怕推迟到第二天都会过期似的,非得挤在一块儿说了才足够。 姜伶说,分手之后,她有一整周的时间,一直在循环听《少女的祈祷》。 也许是因为圈子的缘故,姜伶身边的朋友一个比一个滥情,她没有能理解自己的朋友,于是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这段感情。 我听着姜伶说这些话的时候,比自己在承受失恋还要难受。 我想起我好歹还有布丁快跑可以倾诉,可是姜伶呢?她是个胆小鬼,遇到事情只会往心里藏,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但同时我又有一种难言的快感:似乎听见姜伶这么痛苦,才觉得这段感情被尊重了——而如果她不那么痛苦,那么她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真心就不足够。 我被这病态的快感吓到,但这份惊吓很快便被姜伶接下来的话冲走了。 姜伶很抱歉地跟我说:“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我那时被复合的剧烈欢喜冲昏了头脑,就算姜伶跟我说什么我也能接受的。我于是说,你直说就好了。 姜伶就说:“其实在和你分手之后……我有去找别人……就是觉得,反正你不要我了,我跟谁都无所谓了这样。” “但是我没想到我完全接受不了别人。我会下意识地进行比较。就会觉得别人哪哪都不如你。” “所以你看,我其实……也没有多坚定。我必须跟你道歉。在你之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另一个人。” 我一颗心跳动得更快。 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冲撞,像是马上就要冲破皮肤的束缚,喷涌出来。 心脏像是要从肋骨间挣脱出来,跳到我的手心里。让我亲眼看看它到底有多狼狈,又有多兴奋。 这让我呼吸急促,站立不稳。 在姜伶看不到的电话这头,我笑得很夸张,嘴角完全咧到了耳根。 我想如果被路过的校友看到我这样笑也太奇怪了,只好从路灯底下换到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但还是止不住地笑。 没有举着电话的那只手掩着脸,直笑到一整张脸都倍感僵硬。 我知道姜伶是在请罪,在为她在分开之后没有忠于我而请罪。 但我的重点完全歪了。 是的啊。就该是这样啊。 我和姜伶,就该谁也离不开谁,谁也再不能和其他人好! 我们就该彼此侵占,就该一共沉沦。就该绞死在一块扭曲生长,哪怕互相把对方熬死了熬干了,身体的残渣也是该混在一块儿入土的。 这使我心里涌起一股迷狂的兴奋。我兴奋而又想起鄂尔多斯星空下姜伶的自白: “就感觉你太好了……我会怕和你分手以后,我再也处不了别人了,会觉得都没有你好。” 我心中升起一种恶毒的快乐——姜伶说的话应验了,作用到了她的身上,从此以后,她只有我并且也只能有我了。 我甚至阴暗地感到惋惜,离开我之后,姜伶就谈了一个么? ——她应该多谈几个才是。 多谈几个,然后又一次次谈崩,这样她就会发现,她只该在我身边,也只能在我身边。 我十九年来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这快感是不对的,是病态的,但我沉浸在这难以言喻的快感中,如痴如醉,如醉如狂,难以自拔。 我感到一种极端的兴奋。我想起活着,想起成瘾,响起壁画上交.媾的罗马人。 我想天下的至乐也不过如此吧。 活了十九年,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其实有些惶恐,我不知道恋爱该怎么谈,我的父母没教,书本上也没写。 但我却确定了一件事:我不能没有姜伶的爱,哪怕这份爱并不成熟。 我们接受的教育总是在讴歌爱的伟大,然而只有真正处于爱之中的人才会发现,爱会让一个人变得卑微又发狂,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变成奴隶,却又想挥动铁链,用力绞住对方的颈脖。 关于这段感情最后的走向,我那时候就已经觉察出些许端倪,但那端倪转瞬就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所淹没。我可以不要我的自尊不要我的自我,我只要姜伶喜欢我。 我知道这或许不健康,我知道我或许正脱离既定轨道朝着可怕的未知狂飙,但我别无他法。 哪怕这趟列车的前方就是悬崖,也总好过列车驶过,我被留在原地,独自面对这一片没有回声的旷野。 我十九岁的生命太过浅薄,承载不住那样无边的孤独。这是我的局限,也是我早就书写好的命簿。 注定沉沦也好,注定毁灭也好,这是我的命,也是我们的命。我通通接受了。 如果这是不对的,如果这样去爱会被人判为神经病,那我就接受自己是神经病。 如果能被姜伶爱着的话。 我一点也不介意做个神经病。 - 和姜伶复合后,这一谈,就是许多天。 对于第一次分手的原因,我们虽然没有针对性约法三章,但也有在心里复盘总结原因,再不约而同地反馈在行动上。 那以后姜伶再没有弧过我,偶尔确实忘了理我,也会回头跟我解释。 这让我十分欣慰,并日渐心安。 我也常常用确定的口吻告诉姜伶:我爱你。 我已经意识到姜伶是真正的胆小鬼,甚至可能连幸福的勇气都没有。 我必须把我的爱强行塞给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爱她,让她在上百上千句我爱你中确认自己是被爱的,以此汲取哪怕是那么一点幸福的勇气。 在这段爱里我们都不成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直都不会成长。 直到又一个周年纪念日,在朋友圈里拍了纪念照,附文案“期待下一个一年”。 我才意识到,我和姜伶,已经在一起一年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谈了一年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但在我和姜伶这里,感情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暂停在了我们感情最炽烈的时刻。 我们仍然像刚复合时那样,热情如炽,如烧如焚。 一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甘市室友的男朋友已经换了两个了,我们寝室的单身行列也已经从四个人缩减成两个了。 我莫名其妙成了整个寝室里爱情长跑最久的,室友们知道之后惊呼:“一年啊!你们要是异性恋的话,都可以结婚了!” “才一年就结婚?” “谈了两三个月就结婚的不也挺多的,还有闪婚的。” “不结婚也挺好的,这样就可以永远热恋了。”我笑着说。 室友就“哦哟~”一声:“你们女同是不是都这么浪漫?” 我摊手:“什么刻板印象。都叫你们别看那些奇奇怪怪的百合bot了。” 但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勾起。 一次我过去苏市,去姜伶的学校找她,被她带到寝室小坐。我看不下去她乱乱的床,就顺道踢掉鞋子,爬上梯子,帮她理了理被褥。 这一幕被她下了选修课的室友撞见,面上故作云淡风轻,然而彼此间你给我眼神我对你努嘴,眉来眼去得旁若无人。 我和姜伶前脚刚出门,就听见门后爆发出几个女孩子的声音: “好——贤——惠——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拉着姜伶小跑着走远。 猛一回头,姜伶果然在偷笑。 她松软的刘海在额前一跳一跳,完全掩不住那双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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