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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周后,下够两天的雪开始融化,出门风穿颅骨,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 那天早上醒来时,陈运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头都没有痛得太厉害。 她还挺开心,跟迟柏意汇报了这一好消息。 直到买了早饭,坐在桌前时,她才终于发现,她什么都闻不到了。 好的,坏的,刺鼻的…… 都闻不到了。 窗外有水声滴滴答答,若有若无的响着,太阳挂在天上,雪化成朦胧一片雾气。 出了医院,医生的话仍旧响在耳边,陈运站在那片雾中恍惚许久,看桥下冰面结出花儿。 好像有人在问:“会好吗?” 彼时,陈运抓着这个悬在桥下、挂在自己手上的女孩子说: “会好的。” “都会的,我保证。”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桥下不再有献血车,她也没有力气再去为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多提供一些价值—— 去再帮什么人一把,去救什么人一命。 那些所谓的价值,所有期待的、盼望的、梦中的,也不过桥上桥下一曲流水一层冰。 “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啊,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这个病吧,它其实治愈性比较低,最好做好终身服药的打算。毕竟精神方面这个……人生,总是不一定的,明白吗?” 人生吗,人生啊…… “你恨过你那个妈吗?” 恨是什么? “你觉得合适吗?” 我想过不合适,可我以为总有合适的那一天。 只要我够努力,有一个好学历,有一份好工作,有一个能让我配得上她的结果。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微微勾起唇角,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第120章 最乖了,陈运。 这场梦持续了很久。 并且时间跨度极其离谱,从三岁到二十三岁。中途她好像醒来过一次,不过睁眼是蛸亭老屋。 是什么时候的蛸亭呢? 七年前的蛸亭。 大夏天,知了在耳朵边叫得要死要活,屋外奶奶喊她出来吃西瓜。 她说我不吃我困得很再睡一会儿。 然后眼睛一闭一睁,这回是迟柏意查房,来到了癌症晚期的她病床边。 表情格外肃穆,双手交叉问她: “你知道自己什么癌吗?” 什么癌? 非转基因玉米玻璃鼻咽鳞状细胞癌。 即使是在梦里,陈运都觉得这个混搭的病名在闪闪发光。 它就闪在迟大夫头顶,光华夺目,如同一条招魂幡,要马上将她风光大葬。 “也没几天了,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说出来,我尽量替你办到。” 陈运半身不遂地躺床上,听完这话,一下子特别悲伤,就说: “那我能不能跟你稍微再亲个嘴儿啊,毕竟这个病它不传染的对吧。” 迟大夫摘掉口罩,说:“别想。” 说着“别想”,但人倒是很言不由衷地凑上来,于是陈运也很惊喜地凑上去,道: “就亲一口,我保证小心的,不让人看见。” “我真的好想……” 话未完,病房的门被咚咚砸响。 迟大夫马上转头,陈运一看急眼儿了,使劲儿爬起来想搂着人脖子往回转: “你看我,看我!” “敲门……” “你别管!” “可是门……” “别管!” 门外流程已经从□□走向强拆,间或还伴随着那么几声包含恶意的呼喊,叫的什么来着? 陈运? “陈运……” 而眼前迟大夫磨磨唧唧拖泥带水就是不配合。 “陈运!” 陈运气急败坏,眼见那不知道什么妖魔鬼怪嚷嚷着就要破门而入了,简直恨不得踹这个迟大夫两脚: “叫你不动弹,看,迟柏意要来了吧!” 骂完,迟大夫似笑非笑望过来了,她也呆了。 她呆在床上怔怔地想——哦,迟柏意就是迟大夫…… 迟大夫出差去了,还没回来呢。 她猛然睁开眼—— 屋子里兵零乓啷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地震了? 她勉强抬脖子去看。 灯没晃,床没晃。 世界云里雾里,半明半暗,一道人影慢慢从阳台那一头移动过来,甩着手,正好跟她对上视线—— 迟柏意就看见此人面无表情望着自己愣了几秒,然后眼睛一闭,轰地砸了回去。 她心里一抽,紧着往前走。 刚走两三步,陈运又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过来。 迟柏意动作不知不觉就放慢了。 近乡情怯? 不至于。 何况她在半小时前还在想要不要把人摁在床上好好抽上一顿结实的。 但事实是,陈运这么躺着,很平静也很淡定与她对视的每一秒里,都在发射出一种叫前尘旧梦的光波。 并且,这光波是实质的。 一眼又一眼,已经编成了只大网,密密麻麻,千丝万缕。 迟柏意从中看不到任何“你怎么突然出现了”的意外,也看不到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欢喜,更看不到预想中也许会有的心虚,愧疚,包括她本身始终存在的某种……难堪。 就是很坦然。 坦然得让她有种想冲上去抓起她肩膀摇晃,大叫说“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冲动,又让她控制不住地觉得……很好。 这样也很好。 短短半分钟,步步走近,迟柏意叫她直接看出来了走马灯。 床边,脚步落定。 陈运眨眨眼,长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露出了笑: “你回来了。” 迟柏意“嗯”了一声,又重重咳两下,把喉咙中那点硬块散出去,才轻声道: “回来了。” “不是说下周三才回来……”陈运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没接你电话。” “纠正一下。”迟柏意左右看了看,干脆在床边坐下来,道:“你不是没接我电话,你是没接所有人电话、还手机关机。” 陈运点头:“哦……” “两天。”迟柏意重重地重复,“整整两天。” “你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陈运憋着笑,替她表演完,才道:“我现在知道了,我以为我就睡了一天。” 这话说完,俩人一时沉默,屋子里就剩下风声呼啸。 陈运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 “不对啊,我好像把门锁给换了,你怎么进来的?” 迟柏意目光朝阳台那边飘了飘,很快又转回来,说: “我提前回来的,医院那边结束了,明天休假一天,后天上班。” “你钱琼姐在仙游。”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江月也在。” 陈运果然被这个消息分了神:“她怎么也在?” 迟柏意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她呢,大概过几天也就回来了。我同她说过了,今年过年请她一块儿去北城玩玩儿。” “雷平……本来买了机票,被我骂回去了。” 陈运看她说完这一串,才跟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轻描淡写道: “对了,你阳台门玻璃被我敲碎了。” 陈运听着风声,张开了嘴。 “住不了了。”迟柏意转头朝那边看一眼,又转回来:“我从姜姨那儿翻进来的。” 陈运的嘴又张大了一点。 迟柏意手动给她合上: “所以……” 陈运闭着嘴大瞪两眼看她。 “跟我走吧。” 风穿玻璃,又吹下一块儿,掉在地上一声脆响。 “跟我走吧。”迟柏意又说了一遍,伸手替她拨开糊在脸颊上的头发,“房租也到期了,明天开始我叫人给你搬家。” “想搬到哪儿都行,蛸亭也行,想再租一个房子也行,都行。” “不过,你现在人得跟着我。” “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别的我管不了,就像你说的,可能有我没我区别确实不大……” “挺大的。” 迟柏意动作顿了一下,笑了: “我真宁愿你现在还是梗着脖子说‘确实不大’。” 可陈运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还是说: “挺大的。” “大就大吧。”迟柏意将她扶起来,有点笨拙地给她套着衣裳,“号给你预约好了,大夫你也认识,老黄。以前是我的带教老师。” “第一场模考在明年三月,网课那边我给你请假了……怎么了?” “对不起。” 迟柏意摸了一下她鼻尖,凑上去轻轻落下一个吻: “要是为了我的担惊受怕,或是什么为了给我添麻烦什么的,就不用再说了。” 陈运支不住身体,半靠在她怀里,看着她下颌线: “你生气了。” 迟柏意没回答,给她套好衣服后,开始套裤子。 “你生气了,怎么办?” 迟柏意心里默默道:啊,这话该问我吗?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有没有用?” “那我好之后给你揍一顿怎么样?” 迟柏意闷头干活。 陈运被摆弄来摆弄去,很认真想着办法: “那搬到你家去成不成?” “或者你想玩个什么新花样我都配合,就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放设怎么样?” 迟柏意好想堵住她的嘴: “大侠豪气啊。”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呢。 大侠半身不遂被抬起一条腿,浑不在意地说: “太想了,毕竟像我们这种性压抑又异地恋的年轻人……” 迟柏意给人穿一身衣服累得自己满头大汗,还要听她在那儿胡扯三千—— “……小别胜新婚,况且我还理亏。所以你可以借机多多提要求。” “变态是很有道理的,适当变态有助于身心健康……” 迟柏意叹口气,往前了一点,弯下腰: “上来。” 陈运趴上去,终于安静了。 楼道也是安安静静,脚步荡起回声。 迟柏意有点吃力地往下挪楼梯,想着上回自己醉酒断片后她是怎么给自己一路背回来的。 现在攻防转换,背上的人倒是没断片,不过也跟断片差不多,体温高得烫手。 走下一层楼,脖子落进一滴温热雨水。 迟柏意说:“我没生气。” “本来我也觉得我会生气。” 我该气你什么都不说,气你不肯把什么都交给我,气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又不能气。” 气什么呢,气你这样让我难受吗?还是气你不能像这世上其他人一样? “何况这点气在看到你时就消了。” 因为…… “你来了,真好。”陈运小声说: “我碰见一个长得很像我妈的人,不过做了鉴定,不是。不是也没关系,我没跟人吵架,好好的跟人说话了的。” “我鼻子坏了,要做手术,医生说做了也是神经损伤,可能恢复不了。我没信,我吃药也打吊瓶,等你回来呢。” “开发商前两天来吵架,我帮姜姨她们吵了,没动手,吵过了。学区那边房子是假的,到现在还是烂尾楼。那些人松口了。” “我动不了了,前两天睡醒就有点动不了了。” “迟柏意。” 迟柏意说:“在这儿呢。” “我可能有点难受。”陈运声音又小了一点,脸蹭在她脖子里:“别生我气吧,好不好。” “不气。”迟柏意又走下一层楼,轻声道: “最乖了,陈运。” “特别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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