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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那女人上扬的桃花眼,灼灼如燃,慕兰时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怜悯的情绪。 不必孟珚说,慕兰时也知晓她的心中所想。 ……她如今又是那个风采照人的瑶光公主孟珚。 见慕兰时不答,孟珚仍旧没什么反应,只强笑着说:“兰时,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忘。” “本宫……决不会坐视你落入险境。”她说话时一字一顿,相当坚定。 慕兰时却觉耳边如有一阵微弱的凉风,堪堪擦过耳际,却入不了她的耳朵。 瑶光公主对她许诺,决不会坐视她落入险境? 慕兰时终于难得地回忆起来前世光景—— 冰冷的铁镣拷在手上,她被从瑶光公主府中押解出来时,檐角的风铃铁马正在滂沱大雨中碎出清响。 ……她赴死的道路多么一马平川。 思及此,慕兰时又难得地对孟珚露出笑意:“公主殿下,决不会坐视的方法,大抵是‘避而不见’罢?” 这话如晨钟暮鼓敲响一般,在午后震得孟珚五脏六腑俱是一颤。 她齿关泛着冷,勉强地勾着唇笑:“兰时,我孟珚欠你……这个承诺,我说到做到。” 言罢,孟珚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道:“我决不会让你落入险境。” *** “好啊,趁着朕病重,汝等便是如此欺上瞒下,秘而不报……若朕这把老骨头坚持不住了,恐怕还不知道朕的股肱之臣做了这些事!” 皇帝的声音方落下,“啪嗒”一声,几本奏折从丹陛之上连连滚落,一阶一阶地打着旋儿,最终寂寂停在兽首铜环的香炉前。 香炉仍在不断地吐息着龙涎香,袅袅青烟中,文武百官皆垂首屏息,她们方才都被龙颜大怒惊得面面相觑,互相对望一眼后又低下头。 宣政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诸大臣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上,大家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荡周遭——殿角的香炉青烟凝滞,恍若凝固的云絮。 “沧州铁矿私采几十年,这可是件浩大工程,”皇帝气得歪嘴而笑,扭曲的笑容在他苍老、遍布皱纹沟壑的脸上如裂纹一般,“朕方细细一想,怕是朕在做储君时,便开始了……” 众人俱低垂着头,不敢发话。 有些人莫名其妙,但有些老臣、或是听到了些许风声的人心中门门清。 皇帝见众人全部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怒气更甚,立刻问责。 这事原是从《地理志》一事引出来的,沧州太守瞒报了矿脉,组织人私采数年。当然,最让皇帝震怒的原因有二,一是这沧州太守联合世家私自开采矿脉,传闻还与反贼流寇势力有所结交;二是朝廷官员知而不报,恰恰在皇帝龙体康复的关头,才被捅出来。 还有其它大大小小的理由促使皇帝震怒,但是光这两点,便足以让皇帝龙颜大怒。 这正是皇帝重新立威的关键时刻,当然只有高官大员站出来,才能承担得起皇帝的怒火。 身为秘书省的长官,没问责几句的工夫,梁识便已经站了出来,叩首恳请陛下息怒。 “《地理志》疏漏一事,乃是微臣之过……”梁识俯首叩头再拜,将过责揽到自己身上。 他有信心也有把握,皇帝断然不会只惩罚他,尽管他的字里行间全是说他自己的过错。 见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老皇帝面色稍霁,在龙椅上面坐正,清了清嗓子说道:“梁大人乃是主持编修的长官,但这私采矿脉一事可不是他做的……怎么,满朝文武百官,便没有人还有话想说?” 看得出来,梁识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让皇帝稍稍高兴了一些,但是还不够。 ——梁家毕竟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皇帝虽然同黎氏更为亲近,但也不能全盘倚仗黎氏。他不会对梁家做什么。 相反,他还想要利用主动站出来的梁识,用来敲打一下旁人。 秘书省的众官员,看见自家长官率先跪下请罪后,不须过多的眼神交流,乌压压一片立刻轰然拜倒。 很快,在梁识以及秘书省群僚的“榜样作用”下,便陆陆续续的有几个官员上前,各自提出罪在自己、又提出补过建议。 此时此刻,皇帝苍老的内心总算有一丝复苏的感受。 他本就是九五至尊——不论是谁,都别妄想从他手中将权力夺走。 孟琼在朝议中一直保持缄默,她定定地看着梁识。 孟珚亦然,只是在慕兰时向前叩拜,称都怪自己编撰疏漏时,她的心还是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下。 不论是受封还是请罪,慕兰时的脊背从来都是挺得笔直,像一棵不可摧折的青松。前世昔年,她被她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她也保持着世家长女的端庄仪范,从未有半分逾矩。 现在呢?慕兰时尽管跪着,仍旧有一股出尘脱俗、不染尘埃的清绝。饶是那端坐丹陛、身穿衮冕的九五至尊,也难以在慕兰时身上找到几分优越。 ——尽管她早有预料,知道慕兰时定会被这事牵连进来。 瞧瞧旁边一脸淡定的孟瑞就知道了。 想来,便是他和他的那帮子手下想出来的计谋,正好迎合皇帝病情有所好转,要将大权重新牢牢地抓入手中。 上次皇帝册封她为瑶光公主,又说要让孟瑞出去就藩,这让后者担心不已。 因此,才捅出了这沧州矿脉之事。 不得不说,孟瑞手底下那些草包还是有一两个能用之人。孟珚无意识地哂笑着,眼帘近处忽又看见另外一个跪下的身影。 萧鸢。 眼风扫至萧鸢身上时,孟珚嘴角哂笑的弧度有了些微的收敛。 呵,今日这一出好戏,说没有萧鸢的手笔,她自不相信。 老皇帝听完慕兰时说话,忽而皱眉:“你是说,这最新的《地理志》是由你主持编修的?” 慕兰时道:“是。” 她低垂着头。 饶是慕兰时低垂着头,老皇帝也能从那弯折的弧度中看出她的不凡气度。 他更多地想起自己首次召见这个年轻人的时候。 的确,是编修了《地理志》七品秘书郎,但更是司徒慕湄之女,临都慕氏的家主。 ……她方入仕,这罪责怎么说都不能一并推到她的身上去。 但一旦牵涉进来,便免不了受一些风雨的摧折。 这新人啊,如破土的竹节,尚带着晨露清冽,偏偏这沧州矿脉一案,是一桩像精心设下的局,能够将嫩节拦腰折断。 只是,让这竹节折断还是继续向上生长,全靠他一念之间。 思及此,皇帝的心绪又更平稳了些。 “沧州矿脉一事,便是从《地理志》发,那么,慕大人,可知道自己是犯下了怎样的罪过么?” “是臣失察,万死难辞其咎。” 梁识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笑。 ……当初在慕府门前,让慕成封父子下跪的时候,不是意气风发么? 怎么现在到了皇帝面前,面对不是自己所做的事情,却还得如此卑躬屈膝? 梁识毕竟还是慕兰时的长官,她受斥责,他自然也不能免,于是他也再度加入告罪的行列:“臣亦有过失……陛下责罚,应从下官起。” 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果不其然,等梁识、等秘书省一众官僚跪地叩拜时,皇帝一言不发。 朝中再度陷入死寂,正当众人提心吊胆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生时,皇帝忽然偏过头望了一眼孟琼:“朕大病初愈,既往之事还是太女处理得多些。今日之事,太女怎么看?” 未跪下的朝臣,齐刷刷就将目光投向了孟琼。 “儿臣以为,沧州一事还得从长计议……《地理志》修撰已久,上次修订距今已逾二十载,如今秘书省诸卿,恐无人参与其事。” “但矿脉疏漏始于地志,若急于问责,恐伤朝堂元气,”孟琼一边说,一边俯首,语气沉沉而又肃重,“儿臣恳请陛下,容秘书省戴罪协助勘案——既查地志疏漏之因,亦寻私采隐匿之迹。” 她这是在帮秘书省的官员说话了。闻言,地上跪着的一大片黑压压人群都松了口气。 ……尽管太女殿下说的是事实,但是这些人总是担心,皇帝要拿什么人开刀立威。若是如此,才不会追究到底是几十年前的事。 皇帝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孟珚,问她道:“瑶光,以为如何呢?” 迄今为止脊梁挺直,眼睫都不曾颤动一分的慕兰时,眼底终于有所波动。 看来这一世的孟珚比上一世的她还更努力,这才什么时候,皇帝就已经问起她的意见了。 孟珚几乎没有多想,立刻道:“儿臣亦以为,皇姐所言极是。” 皇帝轻轻颔首,正当众人都以为话至这里时,孟珚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又道:“慕大人方入仕,担任秘书郎不及一载,沧州矿脉一案固然可恶,但也不能冤枉了她。” 这般主动地为她开脱? 一言既出,朝堂所有人都投来讶然的目光。似是觉得瑶光殿下对这位慕大人偏袒得太过了吧? 梁识也颇觉诡异,指尖抠着地面金砖,心生疑惑。 这瑶光殿下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上次册封诏书一下来,他都思考了好久,才意识到六殿下居然是个女人而不是一个男人。 他也从未见过六殿下的真容。 孟珚出身太过卑微,哪哪方面都比不过自己的姐妹兄弟,能有“瑶光”二字册封,梁识猜测,多半是沾了太女孟琼的光。 如今一看,他心中忽而有些紧张。 ——孟珚是孟琼的人,她这般过分的坦然,不就是想要昭示众人么? 但是皇帝怎么又会容许他身体刚刚康健时,储君当着他的面拉帮结派、培植党羽? 孟瑞紧张害怕的同时,又觉得疑惑。 孟琼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帝王心术不可谓不参透一些。皇帝的喜恶她不可能不知晓,若是孟珚真的是孟琼手下的人,她会放任孟珚做这样的事? ……还是说,孟珚根本不是孟琼的人?又或是说,孟珚、孟琼根本就不齐心? 孟瑞来不及细想,孟珚又说了新的理由。 这回的理由,重心不再落在慕兰时一人身上,也更符合情理。 一番理由讲述完毕,大家都忘记了这位新殿下陈述伊始时,提到了慕兰时。 接着,又有一些大臣上前,各自提出意见。 皇帝心中早有定夺,而且沧州矿脉一事事关紧要,一朝一夕之间当然难以断清。 “朕以为,太女言之有理。且按太女安排,朝廷另再增加官吏调查,”皇帝道,“先将沧州涉事的官员关押审问,有出现结果后。”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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