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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米一开始是直线，阳光像攀琴键那样，穿过三条跑道，来到了她脚下的那条。 起跑姿态是千锤百炼过的，需要精确的技术，她双手撑地，后脚踩在助跑器上，前脚离起跑线半米的距离，重心向前，她在压低身子的瞬间，肌肉流水般波动，仿佛一只蓄势待发即将猛扑上前的豹子。 她想象中，膝盖接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橡胶颗粒，而是冰冷到刺进骨头的海水。 其他选手陆续就位，注视着发令员手中白色的发令枪，光的速度比声速要快，偏灰的烟雾蒸腾才是真正的起跑信号，瞬间反应很重要，起跑犯规的威胁让所有人都绷紧神经。 发令员穿过跑道，音响宣布400径赛即将开始，选手就位完毕。 跑道的所有人的身体都下沉，目光注视着前方，看着一圈圈永无止境的道路，荣耀就在一圈之内。 发令枪的扳机扣发，巨大的线性力量迸发出来，薛山第一个踏出去，引来热烈到极点的掌声。 ATP和磷酸肌酸让薛山得以像火箭发射般出发，强烈的情感配合充沛的体能，她一往无前地朝目光里的小点冲锋。 薛山望着波涛汹涌的海，发起她内心以为的人生最后一次的冲锋。 她仿佛看见了那条海岸公路和被海浪摧毁的旅馆。 爸爸，他在水中起伏，对着她微笑，向她摆手，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危险！不要靠近！” 可是爸爸，没有你，我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人生呢。 薛山流出了眼泪，在急速中，眼泪如流星向后滑落，变作更小的水点。 没有人能在400径赛中全力跑过全程，也注定没有人在即将冻结的海水中发挥全力。 爆发式的冲刺只是一瞬之间的事，薛山和父亲的距离被拉开，她再次感受到小时候的无力，她惶急地想要敲打自己的心脏，破损的心脏修复后，仍然没能给予她理想中的速度，她迈出的步子是那样的渺小，她的体能是那样的薄弱，她摆着双臂，冲锋。 无氧糖酵解，乳酸堆积，薛山的脚被海水束缚，肌肉产生烧灼般的疼痛，她冲刺的距离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她长高了许多，比想象中还要快，疼痛居然让她停止了哭泣，她心渐渐沉沦。 疼痛很快超过了她能忍耐的限度，没有人，能全力跑过全程。 冲锋。 天渐渐黑了，黑云般的海浪悄无声息地淹没体育馆，耳边始终存在的嘈杂声被海浪彻底盖住，哗啦的滔天巨浪压过薛山，巨大的水压让她难以呼吸，她只好屏住呼吸，承受地狱般的折磨。 肺烧起来，肌肉被万千细长的刀锋切割，双臂每时每刻都像要从身体中甩出去。 爸爸的头颅在漆黑的水流中起伏，薛山决眦欲裂，与身体传来的濒危信号做斗争。 她不要性命地跑，缓解痛苦的强烈欲望被战胜了，她在跑，快跑！ 没有时间了，哪里有后悔药，哪里有时光机，时间错过了就再无法挽回，那是唯一的机会，稍纵即逝。 人踏进一条河流，就不能在日后返回，河流还是河流，但全都变了。 时光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成看不懂的样子。 死亡在终点等待着。 薛山再次哭了，她看不到父亲了，这么多年过去，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取代父亲记忆的是照片上的父亲。他们不一样。 我在做什么。 我在哪里。 我是谁。 我要狂奔向何处。 天黑了，日已西沉，月光被海浪遮蔽，光芒不剩。 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也感受不到了，脚下究竟是坚实的跑道还是松散的泥沙，她究竟在追求着什么。 爸爸，你错了。 彻骨的严寒追上了你的女儿，却没有人愿意为她施以援手。 人和人之间，哪里有什么互相支撑啊！ 你为什么要走！ 她的心脏碎裂了，漆黑的光照射进去，将希望和梦想取代，她呼吸不了，紊乱的心跳仿佛死神降临的亡曲。 她撞开了什么，那是死神血色镰刀把系上的红绳， 她还在跑。 她不愿看见什么，也不愿听见什么。 她倒了下去，头着地，一头扎进死神的怀抱。 但耳边鹤唳的风声中，有一道稚嫩的呼喊仿佛利刃，它撕开一道口子，开辟一条通道，漆黑的光退避开来。 楼嘉怡？ 不对，薛山起跑的样子不对！ 楼嘉怡从薛山的脸上看出了决然，这是陷入绝望的人才能露出的表情。 太熟悉了，她曾无数次在镜中见过类似的表情。 薛山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恐惧，不由得站了起来。 发令枪还没有响，她已经哭着离开了座位。 齐祝不明白，拦住了她，她却撞开，向绵延的楼梯跑去。 她跑得是那样急切，那样惶恐，就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尾随着她不放，被捉住后就要面对最为恐惧的惩罚，比死亡更甚。 她摔倒了，滚落下去，长发缠在身上，她捂着肩膀，再起身，艰难地往下跑。 林婉兮和郑倚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下去，阮一柠大喊等等。 孝白在另一边，和柴穆穆站在一块，隔着两个班级，她指着往班级值勤旗帜手飞跃的楼嘉怡，要一起过去。 保安拍着制服，拦住就要越过第一道白线的楼嘉怡，再往前，就要进入比赛场地。 楼嘉怡被拽住了胳膊，指令枪轰鸣，她的心在下沉，薛山！ 忽然她的身子被大力拖拽，安保人员的表情惊诧无比，一个人影凌空而来，姿态几乎是飞踹，展月桃落地，喊道：“愣着干什么，跑！” 更多的保安从栅栏间隙而来，他们手持着警示的铁棍，远处总裁判挥手下令，一群亮色警示条纹的保安争先恐后地沿着广告牌跑动。 楼嘉怡的目标不是那里，她看向了终点。 冲刺。 薛山在飞奔，另一侧，划过漂亮的弧线，带着坚定到绝望的表情，向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边哭边跑。 楼嘉怡在这侧，同样划着弧度，是笨拙的无助的，她正被围堵，合流即将完成，她跑得太慢了。 她无比后悔没有好好锻炼，她的心脏开始发疼，窒息感比起身体的疼痛更甚，有什么攥住了她的心脏，将畸形的心往深海里拽去。 天黑了，她视野模糊了，在光芒中，黑影无限拉长，几乎和天一样高。 她不能放弃，有人扑上来，她低下头，跪在地上，四肢爬动着，像只可怜的小动物。 展月桃被女保安抱住，许多人围住，挣脱不开，望着楼嘉怡的表情，又看向拐弯处薛山无神的眼睛，忽地明白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再奋力挣扎。 “薛山！” 楼嘉怡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突破了人墙的封锁，跌打一次，又爬起来，反方向朝着终点线的两根白杆冲刺，像是倔强的女将军，势要到达敌人的阵地，不到誓不罢休。 薛山冲得快得多得多，裁判拿着跑表，无比兴奋地等待着计时，高处的大显示器里，百分之一秒快速变化，眼花缭乱。 薛山即将打破历史成绩，引去绝大多数人的目光，许多人甚至没注意到离终点反方向三十米处的瘦弱小女孩。 楼嘉怡拼了命，她的心脏正做最后的警告，跳动不规律到了极致，她要晕倒了。 张开了怀抱。 薛山冲过了终点，巨大的欢呼声在前后左右如海潮涌起。 楼嘉怡就踩在薛山的跑道，在即将摔倒的剎那，她扑到薛山的身下。 薛山即将失去意识，甩动的手臂按惯性摇摆，手肘撞到楼嘉怡的鼻子，鲜血横流。 “薛山！我接住你了！听到了吗！你这个傻子！我接住你了！” 心跳，紊乱的心跳，可怕的动静贴在楼嘉怡的心脏处，和自己的心脏声混在一团。 她抱着薛山，呼唤着薛山的意识。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齐祝带着班级同学，蒋国领着社团学生，裁判吹着哨子集中保安，打破纪录后的狂喜，让观众也奔下座位。 数股人潮如同奔涌的海流，旋转着汇入万人体育场中心，从天空望去，像是急速旋转的漩涡，中心是拥抱的两人。 楼嘉怡怀抱住薛山的脑袋，热腾腾的脑袋呼出滚烫的气息，薛山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问是不是楼嘉怡。 楼嘉怡却没有回应，极危险的心脏病夺走了她的意识。 很快，薛山也晕过去。 海潮依旧，五颜六色的海潮构成的漩涡托举着两人，试图将她们分开。 可她们是深海中的水母，沉溺于危险暴躁的城市海洋中，她们的触手纠缠着，彼此相依，只有这样才能在危险中存活，她们是一体的。 她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天空向来晴朗，云层被远方而来的风吹散，阳光再次洒下来，将它的无尽光辉慷慨地给予每个人。 波光粼粼的海潮下，两只水母悠悠地漂浮着。 楼嘉怡先醒过来，熟悉的天花板，楼诚和楼欣在她身旁。 “爸，妈，薛山呢？” 楼欣双眼通红，分明刚哭过，责备的话说不出口，楼诚犹豫着，让她再躺一会儿。 “差一点儿！你知道吗！” 楼嘉怡心里焦急：“薛山呢？爸！” “她还在手术。” 楼嘉怡扯监测症状的线，楼诚带她走到手术间外的等候室，走廊昏暗，红灯高高亮起。 靠墙的长椅，宫宜起身迎过来：“楼嘉怡，你的身体没关系吗？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叔叔，手术情况怎么样了？” “呵。”一声讥讽的笑声，楼嘉怡这才看到长椅还有另一个人，宫秋格，手撑着脸望着对面的白墙。 白墙上，用指甲或是什么刮出来“健康”两字，笔迹里含有世间罕见的虔诚。 “薛山的情况还好，这台手术的主刀是你的主治医生，应该能够放心。” “放心，我为她找的是最好的医生，结果呢，有情况还不告诉我，瞒着家里人，她真是蠢货。” 楼嘉怡推开宫宜，走过去瞪着眼：“你说什么？” “我说她蠢。” “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有多么努力的训练，她每天很早起床慢跑，整组整组的训练，夏天冬天从来不停······” “努力又怎么样？” 楼嘉怡气得直颤：“你怎么当母亲的！” 宫秋格随意地交迭双臂，冷冷地望着她：“你做过母亲吗？” “我做母亲一定比你强！” “好笑，等你当母亲，如果生出的女儿跟她死去的爹一样蠢，你就知道了。” 宫宜说：“姐！”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知道薛山很爱她的父亲，还要说这些伤害她，你当母亲怎么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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