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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预料的,旅馆在恐怖的震动中倒塌,只剩一半伫立。 紫色的天空照亮着周遭的一切,停电了。 众人看见海那边尽头,有一条明亮刺眼的白线,越来越高,越来越近,那是将近五米的巨大浪潮,拖着不要命的渔船和呼喊着救命的渔人席卷而来。 “快到高处避难!还要找开阔地带!” 爸爸组织人群,很有经验地处理这种天灾人祸。 薛山始终在爸爸的怀里,无论天崩地裂,她都觉得安全。 一边聚集民众,一边奔跑,薛山在高坡上回望,黑云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翻滚着接近,旅馆的瓦片被卷走,独留下光秃秃的墙壁和支柱。 噩梦一样的波涛来了,那是汹涌的大海。 来得及,爸爸说,他凝重中还不忘给薛山一个微笑,漆黑的波涛是恐怖的东西,但他已经将它甩在身后,体力还很充足。 又是噩梦般的声音,这次,是年轻男女的呼救声,还伴随着孩子的哭声。 爸爸停住了,脚下开着一朵朵的白花。 波涛改变了方向,到小腿就停住了,似乎大海的意志感受到追不上父女两人,掉转方向,去追更合适的猎物。 “薛山,跑,往高处继续跑,上面有一所学校,去那里,加油!”爸爸温柔地说,“你一定会安全的。” “爸爸你要去哪里呀!” “爸爸要去救人,爸爸的水性很好。” “不要!” 爸爸拦住同样冷静的同伴,把薛山交给那人,自己淌着水往求救声传来的方向前行。 “爸爸!” 薛山害怕了,离开了爸爸的怀抱,她是那样弱小,那样无力。 她学会了跑步,学会了跆拳道,在家里能一脚把笑眯眯的爸爸踢飞,但她现在却踹不开抱住她的叔叔。 “放手啊!你放手!” “听话,你爸爸不会有事的,他是个厉害的男人!” 薛山发疯似的咬住了叔叔的手,不放开,她就准备咬下一块肉。 剧痛中,叔叔摔倒了,薛山也倒进水里,冰冷的水,她撑着起身,浮力帮助了她。 她大喊:“爸爸!” 爸爸翻进房屋,把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婴放在了屋顶,用蛮力拆除窗户,扩开了救命的通道。 年轻的男女出现了,薛山看见他们的脸,永生难忘。 地震又来了,从来不是一次,而是屡次,它妄图摧毁一切生灵。 墙根开裂,砖瓦掉进水里,年轻男女拉住男婴的襁褓,爸爸却没有拉住女孩儿。 幼稚的女孩被卷入了海水中,飞速地流向漆黑的大海。 爸爸没有犹豫,一头扎进海水中,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薛山就感觉自己正在死去,每次浮起来,薛山又觉得自己活了。 爸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了女孩,他将女孩抗在肩上,艰难地逆流。 年轻的男女在屋顶中跳跃,追到爸爸的位置,揽住飘过的枯枝,递了过去,爸爸一把抱住了枯枝,波涛汹涌,白浪冲出两条耀目的白线。 爸爸用力将女孩递了过去,女孩很轻,爸爸和年轻男女架起一道木头桥梁。 年轻的女人抱住了自己的女儿,爸爸笑了,年轻男人摆手让爸爸过去。 一道浪打来,犹如墙塌,爸爸头高高扬起,像是折断的芦苇,手顺着枯枝往下滑去。 黑色的海粘稠地包裹住薛山,她每举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水深到她的半腰。 “爸爸!” 她的手被建筑异物和锋锐的植物划得全是口子,登上了略高一截的土路。 她沉下身子,开始了一生的奔跑。 水流比她的速度更快,时间流逝的速度比水流还快。 爸爸的头颅在漆黑的水流中起伏,像是一根浮标,那是薛山人生目标的标记。 她在奔跑,跑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成绩,小小的女孩披散湿掉的长发洒出点点银光,狂奔。 狂奔,狂奔,狂奔! 天黑了,紫色的天空暗下来,天地倒悬,薛山呛了口泥水,栽倒,海浪盖住了她的耳朵,剧烈的海浪冲刷依然无法堵塞她听见自己心脏的杂音,就像强行拔高的撕心裂肺的呼吼。 她在剧痛中抽搐,又在极度疯狂中晕厥。 无数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她醒来后海浪退了,icu病房是最安全最危险的地方。 薛山环抱着双腿,静静地回忆往事,却听见了门禁呼叫。
第34章 黑暗中紧抱 书桌上台灯亮了许久,书包靠在脚边没动,楼嘉怡手拿起幸福小熊的玩偶,假装开心地让幸福小熊在桌面上跳来跳去。 夜深了,她在浪费时间,学校的作业是不全力以赴就做不完的,但今天很特别,她只能坐在这里,回忆中年夫妻的话语,依照他们的描述静静想象着往事。 薛山的父亲死了,作为领导民众的英雄,作为拯救一家四口的英雄。 “那时候我们还有孩子,我们离不开,我和我的丈夫都不会水,她的父亲救了我们一家四口,他是一个大英雄,但是我们没办法挽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年我们都活在噩梦中。” 楼嘉怡心想:英雄,难怪薛山将她的父亲当作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如果这样都不算好,哪里还有人被称作好人呢? 她烦恼地放心幸福小熊,毕竟不是卡通人物,忧愁和烦恼不会放过现实生活中的所有人。 得知了真相。 她应该怎么做? 薛山做手术,不是为了自己活得更久,而是为了跑得更快,为了追上不可挽回的时间,甘愿冒死亡的风险。 在那地震和海啸轮番出现的可怕夜晚,绝望的少女在奔跑中追逐着父亲,如果再快一点,只要比席卷镇子的海浪快一丁点,就能挽救心爱的父亲的生命。 要用生命来换,薛山也在所不惜,她怀着无畏的心情迎接了危险系数大得惊人的手术,克服生物不可能克服的对死亡的恐惧。 她成功了,她在无影灯的照射下还是醒了,没有在太平间冰冻。 她想倾听那发令枪的声音,余生都踩在跑道上。 她想要赢得一场比赛,但比赛早在几个月前已经结束了。 楼嘉怡静静地想,静静地哭泣,自己什么都不懂,不理解为什么薛山的所思所想,却表现得像是世界上最了解薛山的可怜人。 她可怜薛山,惋惜薛山,喜欢薛山,爱着薛山。 答案就在明面上,她能做点什么将薛山拉出那场比赛呢,她有这样的能耐吗? 她是特殊的吗? 喜欢。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回正的钝响,从一册书中取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 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子写的,她从薛山的卫衣口袋偷回来的。 恶心且下作,如果薛山喜欢那个女孩,能够被她拯救,当然比自己要强得多。 她后悔做这件事,她没有能力,还阻拦着薛山奔向幸福。 我喜欢你。 她拿起笔写下四个字,念念着薛山的名字,写的是我喜欢你。 为什么人要写情书,在喷薄欲发的思念下,那人的种种简直要从皮肤每处毛孔往外渗,必须写些什么,诉说什么,拥抱着什么,亲吻着什么,用炙热的身躯做些什么才能勉强平息下来。 一行行,一列列,数学公式中穿插覆盖着“我喜欢你”,像是防盗防伪的标识。 她忽地停笔,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喜欢”上。 扔下了笔,那条纸条是她写的,那份瞎编的情书! 天气反常燥热,大雨倾盆。 楼嘉怡没有带伞,只说找薛山,楼诚停在门口拉住了楼欣。 “让小孩子自己解决吧。” 爸爸说的对,只有她能真正解决问题,她是特殊的。 出租车送湿透的她到小区门口,高个保安还记得她,借给她一把黑伞。 奔跑时伞是累赘,她奔跑在雨中,畅快淋漓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 玻璃门禁呼叫······ “你来做什么,我不见你。” “薛山,你不开门,我就在你门口蹲你一晚上。” 门禁解开,楼嘉怡直奔正门,还没有开门,她忽然觉得火大,用拳头砸门。 “开门!” “你到底来做什么,你浑身都湿透了。”薛山堵在门口,客厅漆黑,光在楼嘉怡头顶,衣服一点点滴水。 “你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为什么训练不了?心脏是不是有异常?” “你身体还好吗?最近有好好吃药吗?”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薛山伸出手,抹掉楼嘉怡脸上流淌的雨水。 “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我······” 楼嘉怡有千万的话堵在心里,出租车上有一瞬间都要忍耐不了,想直接先打电话,但薛山说的这句话,将她满腔的责备和关心都消融个干净。 “你的脸色很虚弱。”薛山的手没有落下,捧着楼嘉怡的脸。 呼吸着,楼嘉怡心想,我们还有什么好聊的呢,我只想抱抱你。 两人沉默对望,楼道灯长亮,一只飞蛾迷茫地在灯罩下兜圈子,投射出巨大的三角影子。 “我不想你恨我。” 我不恨你,楼嘉怡的呼吸急促起来,可她为什么不能说出口,她想,因为这是谎言,嫉妒和愤恨,她有什么能力清晰分辨呢。 就像她爱你,又和恨混合在一起,对命运不公平的恨,对上天的恨,她是内心渺小的女孩。 “你不愿意告诉我,至少,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吧,你很久没有回过我消息了。” 朋友?楼嘉怡听见两个字,像听见了陌生的词汇。我们怎么能是朋友呢,我们怎么还能是朋友。 友谊的代名词。 情投意合,志同道合。 她和林婉兮是朋友,和孝白是朋友,和郑倚、阮一柠跟展月桃都是朋友,唯独不能,不能。 楼嘉怡本能地,厌恶地,轻摇头。 薛山一下子变得痛苦起来:“那我们有事学校里再说吧。”手关上了房门,心和身躯一同缩进了阴影里。 楼嘉怡忽然抬头,逆光中亮得仿佛火光,用脚抵住门,把门撞开,在薛山诧异的目光中,钻入了过廊。门反手合上,巨大的响声几乎吵醒了睡梦中的邻居。 冷空气包裹住楼嘉怡,楼嘉怡死死地抱住薛山,没有灯,黑暗助长着少女的勇气,她双手交迭在薛山背后,轻薄的睡衣仿佛没有,她像是直接接触着薛山的血肉。 薛山在燃烧,滚烫得要蒸发雨水。 两颗先天受损的心脏,用尽全力汲取血液,又迸送到四肢,艰难维系着女孩的脆弱生命。 楼嘉怡被抱在怀里,重新回到了属于她的天堂。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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