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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总归是要发泄的。 有些人纵酒狂歌、有些人骑猎射鹰、有人动辄好杀、也有君主将朝中的压力发泄在床榻之上。 拓跋聿这般,已经是委屈至极的人之常情罢了。 冯初爱怜地揉捏着她的耳朵,“洛阳那处......都已经修缮完毕了,六镇的事......聿儿若不铁了心要试这几个,臣去平定,亦是一样的......” “......不成。” 怀中人深吸了一口气,自榻上坐直了起来,眉眼中全然是清正,“虽然,朕真的很想阿耆尼......寿岁恒昌,可......说到底,我们都是凡人罢了。” 越不过人生八苦,深陷于爱恨痴嗔。 “总要有人,在我们之后,接过大魏的江山,不是么?” 清醒仁明的君主在权力之巅,烤心灼肝。 “至于拓跋际和长生的事情......” 冯初心疼地替她扫开紧颦的双眉,她轻易地就能窥见她凤眸中的心疼,拓跋聿闭上了眼,去蹭嗅她的掌心。 边蹭边含糊着说道:“待他们回来再行定夺......明日朝会......还有出戏呢......” 山鸦夜号,月上疏木。 “......然后那个小郎君呀,他就连人带马翻到沟里去了......” 一旁的小火炉上牛乳煮得泛黄冒泡,慕容蓟拿着把木刀撇着浮沫,眼中的温柔似是要溺死谁,安静地听着杜知格手舞足蹈地说着这些年游历的趣事逸闻。 俄而牛乳上煮出了一层奶皮子,慕容蓟拿刀挑了,送到她嘴边。 “尝尝?” 杜知格轻笑,将奶皮子抿了,眼眸弯的和月牙儿似的。 “这么多年了,口味还跟孩子似的。” 慕容蓟笑得温柔,“偏爱吃这玩意儿。” “那又如何?”杜知格朗笑,佯作道人,掐指逗她:“一盏牛乳算一卦,大将军,你算不算?” “我可不信这个。” 慕容蓟亦陪着她闹,端着牛乳盏就要离去,“不信、不信......” “嘿!我吃了你的奶皮子,这卦你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 “哪还有强买强卖给人算卦的?” 慕容蓟哑然失笑。 杜知格扯着她衣袖,不许她走,慕容蓟从善如流地坐在她身侧:“大将军明日要朝会吧?” “怎么──” 慕容蓟还要说什么,却见她眼眸中明光,心头一凛,杜知格现下可未必是在同自己玩笑。 “......莫出头啊,蓟娘,为王前驱,可不急这一朝一夕。” ...... “瞧瞧,都给朕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事?” 翌日,永安殿内,拓跋聿冷笑着,不轻不重地将拓跋祎送来的奏报给扔在案前。 “明面上不敢反对朕改革法制,背地里纠葛宗室,意图在国储之事上大做文章!” “鲜卑与汉人本是一家,容不得他这种小人上蹿下跳!” “如此小人行径,你们说,朕当如何‘褒奖赏赐’啊?嗯?” 拓跋聿这些年下来,在朝中积威甚重,平素虽然温和,可手段却不曾软下半分。 现下这情形,想必是恼极了,以至于朝中战战兢兢,多不大敢接这话。 “好啊,都哑巴了。” 拓跋聿似笑非笑,“看来是朕昏暴,骇得臣下,都无有胆敢直言进谏献策之人了。” “......陛下,臣──”冯初正要站出来调和朝中氛围,却听得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话: “......陛下说的好听,胡汉一家,怎不见得陛下改汉姓?!” 霎时间,整个朝堂鸦雀无声,位于前排的高官更是纷纷侧了大半个身子,去瞧究竟是谁,这般大胆。 叱罗宋梗着脖子,大剌剌地站在朝中,“惯让我们与汉人通婚的不论男女一应要改姓,若说通婚,陛下宗亲,怎不见得改?” “叱罗宋!不得无礼!”有人呵斥提醒道。 孰料叱罗宋恍若无觉,自顾自地朝拓跋聿卯上了:“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冯初抬眼,瞧见拓跋聿面上愈发浓的笑意,微微叹了口气,重新站回到一旁,大有怕这血溅自己身上之感。 “叱罗宋大人言之有理。”拓跋聿不怒反笑,此话恰中其下怀,原就是因改革法度需徐徐图之,故而才未强令改姓,而今却是时机恰好: “那便改姓,自朕开始,凡鲜卑勋家,一应改为汉姓。” “何如?” “这──” 不等叱罗宋接话,拓跋聿缓缓抬头,吟念道:“先帝昔年赐名时,曾云:‘岁聿云暮,一元复始’,拓跋氏以土为德为天下主,元乃黄中之色,万物之始,元者,初也。” 冯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她固然知道左右不至于以为拓跋聿是真的故意同她攀扯上,但......天晓得她心底是不是真这样想着,也这样故意添了句。 她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装作和旁人无异,听着御座之上的人温和而强硬地颁布诏命: “宋直,拟诏──” “便自朕始,凡拓跋家子孙宗亲皆改姓元,朝中还未更易汉姓的鲜卑勋贵,由朝中策定汉姓,原自改汉姓的鲜卑勋贵,所受待遇不变,而其后赐汉姓的勋家,门第自降等列。” “朕给你五日,五日后,朕要看到鲜卑勋家所有的名姓更易。”她言外之意,却是给了鲜卑勋家机会──五日之内自己改姓,则照样享有优待。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没人会在这时候触她霉头。 “再说元际的事情!” 还有想开口的人,也被她直接截断在当头,“步六孤乂意欲谋反,自是抄家灭族,朕不欲再多言。” “只是皇妹同朕言,长生欲回王妃身侧侍奉,她担心还有丧心病狂之徒要谋害任城王,于是自请命护送长生回平城,劝朕另派朝中亲信大臣......招抚高车人。” “诸卿以为,该派何人,最为合适?” 慕容蓟脑海中想起昨日杜知格同她说的那些话,心中一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冯初亦是皱了皱眉,她这事情做的太急了,她都没有得多少消息。 且现在在朝中刚掀起这一场狂风骤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几个大臣敢出头的? 宋直站在她身侧,悄摸用手肘攮了下冯初,微微抬了抬下巴。 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陛下,”冯初承载着朝中百来双眼眸,默默地又站了出来,“事缓则圆,元际的案子,虽然中军将军已经审过一遭,但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清才好。” “且......” 冯初还想说什么,就被她抬手拦住。 御座上的人沉吟了半晌,“是朕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 朝中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想过要不要按照正史的走向也来搞改姓,毕竟在小说行文里,骤然变动主角姓名其实很不好。 但是后来想了想,在那种社会环境下,想改革就注定要和汉人世家通过联姻同化,这是没得办法的事情。 但比起正史上冯太后去世,拓跋宏就开始‘雷霆手段’(倒不是说不该这么做,问题就在于他改的太急,如果说冯太后是大音希声的改革,这哥就是‘你不改我拿雷劈死你’,完全没有给鲜卑勋贵六镇士兵喘息的时间,以致于为后来的六镇叛乱埋下伏笔)[但从宏观上还是促进了民族融合,华夏统一]。 聿儿的手段更温和(毕竟她命不命长我说了算[合十]),冯初又是在地方呆过,深知民间疾苦,所以能拦着劝着别让聿儿走极端。
第109章 溯洛 ◎我笑聿儿,痴而不自知。◎ 秋风萧飒,层林尽染荻花白。 这些年徐文容一直在洛阳主管修缮城池的事情,原是今年不会回朝述职,谁料到传来元际在北边闹出混账事来,万般无奈也只能先回朝请罪。 任城王的府邸自元年承袭爵位后又重新修过。 冯初坐在花厅内,拨弄着手中栀子水,王府其它人都不在,只有元祒坐在她身边,而厅中正跪着元际。 耷拉着眉眼,畏畏缩缩,一眼就能望见其忧怖。 不等通传至,徐文容已先一步出现在了厅外。 “阿娘……” 冯初见她来,施施然起身,“微臣见过王妃。” 徐文容环视了一圈,目光凝在元际身上片刻,又移了开来,“……冯大人。” “方才我已去见过了陛下,”她坐了下来,眼角眉梢带着些许苦涩,“多谢冯大人,为这孽障说情,保下他这条小命……” “阿娘……”元际总算松下一口气,瑟缩着喊徐文容。 “你倒有脸叫我阿娘。” 多年在外,徐文容早练就了一身喜怒不惊的本事,可面对着自家孩儿干出的事,她也难以安定: “你阿兄三番五次劝你,你为何不听?不听也就罢了,你还要害他性命!” “……我没有!” 元际已经申辩了许多次,早已疲惫,自暴自弃道:“您若是认定了我害了阿兄,不妨现在就去请旨,让陛下砍了我干净!” “你!” “二兄!” “行了,你也别一而再再而三喊冤。”冯初将碗盏拿到一旁: “就算你没有要害你阿兄的心,自个儿犯蠢,被人挟持了是真,纵使杀长生的刺客不是你派的,当时接手的高车人,他们也不听你的话,不是么?” “他们要割据造反,不会逼着你杀长生,而后再拥立你么?” “你是该庆幸长生那天机警逃了出来,否则,我也保不了你这条命。” 元际低头,不再做声了。 冯初幽幽叹气,都是徐文容带的孩子,怎得性格亦是天差地别呢? 她悄悄打量着徐文容,这些日子赶路带来的疲惫让她眼眶下的青黑格外浓重。 为娘哪有容易的,更何况是一己之力拉扯着这几个孩子长大…… 冯初起身,不欲再掺和任城王府的家事,“王妃,微臣就先告辞了。” 徐文容欲送她,冯初制止,“让祒儿送微臣就行了,自洛阳一路赶来,过于劳累了。” “洛阳城池修缮以及洛阳宫的兴建情况,微臣过两日再来问王妃。”冯初温着嗓音,叮嘱道。 又顿步在元际身侧,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你阿娘,不容易,往后日子,多呆在她身边,好好侍奉,全不了忠……全了孝吧。” 元际哽咽出声,伏地而拜,抽噎地像个孩童。 初秋时节的黄叶镀錾上华丽的金,冯初与元祒寻了条王府的小道,并肩而行。 落叶在足底绵软簌簌。 “祒儿,你那日说,有人要逼你阿兄为郑伯。” “……是祒儿一时,胡言乱语。” 元祒低下头,没有回答冯初这个问题。 “……好吧。” 冯初没有刨根问底,亦没有继续为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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