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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雨凄风三十载,她靠着冯初,才一点点熬过这些摧折人的岁月。 冯初愀然,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若有来生,便让我与你投生到寻常人家做儿女,再不理这人间腌臜事。” 拓跋聿苦笑,抬起头来,眼角晶莹:“那阿耆尼就不是阿耆尼了。” 真挚热忱的话语,最动人心弦。 “阿耆尼就该生在这清贵之家,就该满腹经纶,就该经天纬地、指点江山,就该做这国之柱石。” “哪怕……来生,不许予我。” “傻聿儿……”冯初听得眼热,将她搂在怀中,亲吻着她的鬓发。 若是来生不许给她,什么国之柱石,什么指点江山,那也只不过是个富贵荣华的空壳子罢了。 “咱们不妨,多瞧瞧罢。”冯初安慰着怀中人,“瞧瞧,到底谁担得起大魏江山。” 言外之意,却是亲情已然不甚重要了。 想来都是报应罢,争权夺利下的亡魂,总归要以某种方式,勾连因果。 …… “你的意思是,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拓跋祎拈着手中信笺,上头‘任城王年’几字的笔画像极了拓跋年亲笔,莫说她认不出来,若不是拓跋年自己记得清楚,险些他也要误以为这是自己写的信笺。 “不管是不是你写的,总之现下你就在我身边跟着吧,安心,有我在,没人能对你下手。” 拓跋年怔怔地望着拓跋祎手中的那封书信,胡乱应了,身上血却越发凉了。 拓跋祎将信笺收好,朝外喝道:“将那小畜生和那帮意欲谋逆的贼人给本将提溜进来!” 谋逆。 站在拓跋祎身后的拓跋年眼眸越发黯淡。 拓跋祎得了陛下首肯,安顿高车人以及这些个同拓跋祎胡来的人通通交予她来解决。 朝中少有人知晓,拓跋聿折腾这些,归根结底是为了迁都洛阳,但她又不想惹得六镇军户与她离心离德,是以耽搁许多年,让云胡朵和高慈在六镇推行新政,又给军户新的上迁之路。 拓跋际这小子,却蠢的要死,被步六孤家的小娘子迷了眼,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 殊不知步六孤家是朝中罕见的顽固派,暗地里想着借六镇起事,反抗新政! 自己被人当了刀子还傻乎乎的,背上这谋逆之罪,也是活该。 拓跋际浑似滚刀肉,被带进门时还带着一股子傲气,直到瞧见拓跋祎身后站着的拓跋年,浑身傲气霎时间偃旗息鼓。 “……阿兄。” 他讪讪地唤道。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拓跋年别开了眼,不欲多看他。 “阿兄,当晚之事,是小弟错了!” 拓跋际‘扑腾’一下跪倒在地,“小弟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阿兄要……是我的错,也不该、不该听信朝中谗言……” 端坐上首的拓跋祎敛了眉,微微侧身,却见拓跋年表情已然有些动容。 拓跋年是个心软且情深义重的孩子,此事也因事关国储之争,拓跋聿下令严惩谗言之人,但归根结底还是会对拓跋际网开一面。 这时候,拓跋年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心地善良温和的人从来惹人好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拓跋年被这三言两语就给诓了去。 “长生,你──” “听信朝中谗言?”不等拓跋祎开口,拓跋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已从身后传了来:“我与你,虽不是一母同胞,也是自幼长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分!” “阿娘忙不过来,你们几个都是我带大的,我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父母手足!” “你听信谗言,执意要争,骗我饮酒、取我调令,我不怪你……” 拓跋年眸中满是痛心,唇瓣惨白,眼瞳中的诘问刺得人生疼:“可你……竟然要杀我?” “什……阿兄!” 拓跋际原还沉浸在愧疚悔恨之中,听闻此言却是如遭雷击,“阿兄何出此言!小弟是瞒着阿兄想掌控高车部不假,可小弟绝无暗害阿兄之心!” “阿兄若不信……”他也是急了,自发冠上拔下束冠用的簪子,指着自己喉咙: “小弟朝这儿来一下,阿兄大可把心剖出来看看,若有害阿兄性命的心,小弟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 “你如今做这事,已经够你生生世世入畜生道了。” 拓跋祎似笑非笑地凉声说道。 “是……可是我真没想害死阿兄!”拓跋际颓丧跌在地上,挣扎辩道:“事已至此,我知我罪无可赦,偏生在这事上争什么?!” 倏地他恍然:“难不成是那几个步六孤家的旧部,他们……他们对阿兄你做了什么?” 这…… 拓跋祎和拓跋年相视一眼,这话也确有几分道理。 “你的事情,到平城去和陛下解释吧。” 拓跋祎令手下人将他押了下去,令传那几个来问话,一面又道:“长生,你觉着……” “我不知道,姑母,”拓跋年叹了口气,觉得很是疲惫,“我想回阿娘身边……阿际闹出这种事,剩下两个妹妹……我也不敢全然信她们了……” “这事情再闹下去,阿娘得多伤心……哎……” “先等这事情处理完了,你与我一同回平城,王妃那头……我去信让姨母先去劝慰罢……” 拓跋年闷闷地点点头,算是认了拓跋祎这番打算。 …… “你是说,那些刁民跑到魏国的地界里,不愿做我齐人?” 建康宫内,萧泽被皇帝口中的酒气熏得几欲作呕。 这朝堂,饮酒的饮酒,行散的行散,就没几个清正的人了么?! 萧泽压下反胃,撑起一个温文和煦的笑,“回陛下,都是些刁民,被魏国的野狐迷了眼,您何必在意这些呢?” 拓跋聿以狐谶为始改革法度,江南少野狐,又因狐处幽明之间,多为士大夫所不喜,萧泽以此讥之,也是为平息皇帝那近乎脆弱到可笑的内心。 “唔……哼、野狐子……” “是,野狐子。” “梁、梁王,那野狐子……好、好看么?”他嘴角浮着轻慢的笑,鬼迷日眼,面上酡红,“素闻……是,是那位京兆侯好看,还是……那个女国主好看?” 萧泽嘴角抽了抽,他忽得想起自己个儿从前围攻洛阳时,劝降冯初说的折辱之言。 倘若当时的齐国皇帝是眼前这人,就是为了折辱冯初,他都决计说不出那种话来。 “不过是北地胡虏,能有多好看。” “胡扯!” 青瓷酒盏重重地磕在案上,金陵春自青瓷中泼荡而出,将案前沾得狼藉。 “若不好看,怎引得……引得这些人……趋之若鹜……” 萧泽捏着佛珠的手在袖中抖了抖,腹诽其蠢货。 还能为何?魏国自改革法度以来,政治清明,百姓长治久安,南北无战事,又通商贾互市,两边百姓但凡长了眼都晓得哪边日子更舒服些! “……陛下,说的是。” 萧泽拨弄着佛珠,眼眸中含着清光,极其包容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帝王,眼前人过于荒诞,他却想看着他继续荒诞下去。 “朕……哼……你去替朕求娶,如何?” 萧泽佯装愣怔:“求娶?谁?” “北地的那位魏国国主……还有冯、嗝……如此……南北一统,岂不、不美哉?” 可真敢想。 萧泽轻笑,掩饰掉所有不屑,看似在同他讲道理:“陛下这可让臣为难了,不灭其国,焉能让这二人,辞楼下殿呢?” “那、那就、灭、灭了她们、对,灭了魏国──朕要下旨、现在就下旨──” “陛下饮醉了,不该拿军国大事儿戏的……” “朕才没有儿戏!” 他说到激动处,还抽出佩剑,寒光烁烁,比划着要架在萧泽脖子上,“怎么?梁王你要抗旨不遵么──” “陛下!” 萧泽话还未落,皇帝的剑就已经朝他砍了过来。 侧身一避,刀锋刮擦着他的衣襟,深深地斫在桌案上。 年轻的帝王欲将其拔出来,却是拔了半天都没带出来,最后恼羞成怒,连案带盘盏,一应打了个天翻地覆。 如此犹嫌不足,还朝着他拳打脚踢而来,边打边嚷嚷: “你──遵不遵旨?!” 萧泽也不避让,由着他打,只苦了那些听闻动静来劝架的宫人,好好一座建康宫,如此乱哄哄。 萧泽眼中赤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臣,遵旨便是……” 额间吻地,清光眼眸终归暗。
第108章 改姓 当世事太苦闷,连情事都成了发泄。 她绞缠着她,不许她离了去,眼眸通红,分明已然脆弱,分明欢愉已极,分明再继续下去,情事会变成折磨。 “好聿儿,再下去,我怕会伤到你,听话可好?” 拓跋聿只是一昧地环着冯初的脖颈,偏了半个头去,不搭话。 显然是不愿意就此听她话,好好将歇。 所有喑哑在朝中的怒火,都恨不得发泄在这床榻之间,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恨不能死冯初榻上算完。 听得身上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俄而身上一轻,冯初起了来,纤指带嘤咛,再见这人,竟是要穿衣离开? “你要去哪儿?” 拓跋聿心中一急,去环她腰肢,冯初系着衣带的手总算停了下来。 “......陛下如此索求无度,臣伤了陛下,岂不是臣的罪过?”冯初软了脾气,还是引导她开解胸中烦闷,“臣惶恐,不敢担飞燕、合德之名。” 又是‘臣’‘陛下’这种称呼,又说着‘飞燕合德’的事情,显得极为怪诞。 拓跋聿听得耳热,积压在胸中的怒气散了大半,自后环着她腰,鼻尖蹭着冯初的腰窝,嗅她身上体香,“方才那架态,不该我才是二赵么?” 冯初倒吸一口凉气,偏了半个头,不知该喜该忧,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喜的是聿儿的气似乎顺了些,忧的是这人怎得还乱讲话?! 身姿绰约的人儿自被褥中坐了起来来,盈盈往冯初身上一倚,朝冯初耳窝吹气道:“您说对么?冯大人?” “胡闹!” 冯初一把将她拉至怀中,不轻不重地拍了她几下,“乱说话的毛病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改!” “哼......”拓跋聿搂着她脖颈,同她痴缠,嗔道:“就不改,你待如何?” 冯初无奈,戳她脑门:“小祖宗。” 拓跋聿被她戳了脑门,反倒彻底松了气,转身躺了下来,枕在她双股之上,将脸埋在她腹部,“今夜,是我出格了......” “......傻聿儿。” 冯初心里软成一片,抚摸着她的鬓发,她何尝不知道拓跋聿为何会如此? 她非庸碌之君,亲政勤勉,可再怎么样,她也不是铁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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