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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岁叹了口气,不欲再做这些无用功。 乐师听话地退下,随着她的离开,整个屋室更加空,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缄默地起身,试图让外间的冷风吹散她胸中闷意。 她最恨休沐这几日了。 东风慢,长抚杨槐,回廊倚人叹,悬河阑干星转,人间物候越秋难,孤雁独鹤南还,今宵几寻欢,总是倦烦,换又换。
第106章 鹤子 ◎二兄行事荒诞,定是有人……从中引诱,逼阿兄为郑伯──◎ “大、将、军、府。” 身着素裳的娘子孑立在慕容蓟的府衙前,一字一顿地念着匾额上大气朴拙的字体。 她眉眼出已然生了些许皱,青丝杂了点点白发,只以一根树枝随意固定着,梅身鹤骨之姿,让人不敢随意怠慢。 门子见她在檐下呆了许久,小心上前问询:“小娘子可是我家府君故交?可有名剌?” 这十几年来,杜知格偶尔也会回几次平城,每次都待不上半个月,时移世易,门子显然又是个新来的,不认得也难怪。 “名剌没有,不过──” 杜知格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却恍然想起自己将玉佩给了杜桥,还没找他要回来。 糟糕。 苦笑自己健忘,杜知格拱了拱手,“在下忘了带信物,不过慕容将军现下应当下衙了,烦请通报一声,就说,京兆杜知格求见。” “杜郎君?”门子狐疑地打量着杜知格,慕容蓟其实有吩咐,若遇到自称京兆杜知格的,可直接让她入府中,无需通报。 杜知格的名声亦并不算小,据说是天下山川游历尽,四海风物无不知,昔年更是而今冯尚书令的门人。 也与自家大人那疑似‘龙阳之好’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 杜知格,不是个郎君么?! 眼前这个满身仙隐气的小娘子,当真是杜知格么? “啧,”杜知格抬手,羽扇轻轻磕在那呆怔的门人额头上,“从没见过你这般呆的门子,也不晓得她怎么选的人。” 语罢抬腿便向门中走,被羽扇拍了的门子回过神来,三两步追上了她: “杜郎、娘、郎──哎呦,这位大人,您别叫小的难做,您先在这门房中等等,小的给您通报还不成么?” 杜知格飒然一笑,轻车熟路朝门房走去,嘴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好、好──” “娘子!” 方踏入门廊,远处便传来一声惊呼,原是慕容蓟正欲出门跑马,遥遥便见杜知格进门来。 素来沉稳的慕容将军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杜知格面前,可到了面前又忽然变得畏畏缩缩起来,手在衣摆两侧不住乱擦,浑不知道该放哪儿才好。 杜知格见她这般,顿觉好笑,近身上前,山涧草木的清香像是要将人胸中的浊气都给涤荡干净。 鹿儿般的眼眸湿漉漉的,清澈地倒映着慕容蓟的面容: “慕容将军,多年未见,您这呆气,重得连你家门人都给染上了。” 慕容蓟被她这样搅闹得脸红,舌头也捋得不太直,一个劲朝她笑,“我、我没管好、嘿……” “慕容将军麾下可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如今为了哄我,便是这般胡话都说的出口?” 杜知格戳了戳她面颊,声音柔了下来:“去跑马?” “不、不去了。” 慕容蓟终于将她一把抱入怀中,红了眼眶,“不去了,我好想你。” “痴人……” 杜知格叹了口气,抚着她宽厚的脊背,在她耳边只以她们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不走了,蓟娘。” 将她拥在怀中的人打了个颤,惊愕地将她推远了些,翠色的眸子瞪得老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 杜知格莞尔一笑,“日后,我都与你在一块儿,将从前的时光,赔给你。” 慕容蓟身形微晃,她并没有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为什么?” “你不是寄情山水么?” 不是厌倦了平城的尔虞我诈么? “你不要为了我,放弃──” “不全是为了你,”杜知格笑着抚上慕容蓟的脸庞,“你知道,我几乎从不逼自己做不愿做的事情,所以……安心便是。” “且去安心跑马罢。” 杜知格环住她的腰,轻轻在她面颊上啄吻了一下,瞳子似是能吸魂夺魄,“我在府中,待你归来。” 快马似离箭,人心随波起。 慕容蓟犹在梦中似的骑上马儿,又犹在梦中地快马在平城郊外跑了一圈,周围杨槐、浑河平水、燕子归巢,半分风物都不曾入得她眼。 她着了魇似的在道上快马扬鞭,直将风都抽得呼啦啦,人与马最后都浑身蒸出了一身水,方才堪堪停住。 鳞鳞水波恍,斜阳吊城辉。 直至她再度回到她自个儿的府邸,她都觉得难以置信,犹恐相逢是梦中。 怎么会呢,她生来就该在云山雾缭中浸着,同她的诗文才情,和入泥,淌入水,滋润山间更青青。 她步履跌撞地回府,凭借着某种本能回到自己的院落,她早已习惯了哪里该空无一人── 厅外的葡萄藤架下,杜知格侧身回眸,正朝她笑。 …… 添灯奉酒,烛火煌煌。 金光明灭玳瑁骨韘,风动窗牖鼍皮箭囊。 慕容蓟屋中放置的摆设似乎永远离不开刀光血影,她是天生的将帅,凭杀成佛,凭杀渡人。 一方漆木案,上置陶酒瓮,瓮身上还附着些许浮土,一看便知是新从*地里挖的。 拍开酒封,陈年醇香氤氲满屋。 “我几次回来,你都不曾开这坛酒,而今舍得了?” 杜知格取勺沽酒,琥珀色的酒水呈在玉盏中,靠近一闻,陈出了淡淡竹香。 “你不是……不走了么?” 杜知格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温润的口感顺过喉头,在小腹处泛起热来。 “是啊,不走了。”她顿了顿,“你不好奇为何么?” “为何?” 慕容蓟诚然想探个究竟,然而面对杜知格,她总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捉摸不定,那才是对的。 “……蓟娘,你在朝中,难道未探听得到一些……风声么?” 杜知格手指间的玉盏微微晃动,“陛下年岁渐长,东宫空悬,朝野猜虑,而有人,意图……远些的两宫之争、近些的石虎、石弘……” “你是忧心陛下?” 杜知格扫了一眼这个榆木脑袋,拿手上羽扇轻轻拍了她一下,“我是忧心你。” “君侯在,此事翻不起多大风浪,”杜知格掐住慕容蓟的脸颊,往旁一拧,“可我就怕你这个榆木脑袋,有人挖坑给你,你就跳了。” “何至于此。” 慕容蓟哑然失笑,都已经爬到大将军这个位置上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武夫,叫人三言两语就哄骗了? “哼……”杜知格掐着手指,老神在在,佯作道人架态,“我送郎君一卦可好?” 还未掐算,自己个儿先没能绷住,笑了出来。 慕容蓟给她夹了一箸素菜,心道: 精怪。 …… “都说在朝为官,当知人知势。”拓跋聿面色如水,翻动手中奏报,“可你看这天下,有几个真的知人知势的?” “不过,鼠目寸光之徒!” 不轻不重地将奏疏甩在案上,即便瞧不出她怒火滔天,殿中众人也着实觉着压抑,在冯初怀中依偎着吃着桃脯的拓跋祒抖了抖,啃果脯的动作都小了。 冯大人估计要去哄姑母了。 啃果脯的人暗暗腹诽。 果不其然,原本同她讲习功课的人抽出身来,向拓跋聿走去。 “你呀,年岁长了,脾气也跟着长了。” 冯初替她揉捏着太阳穴,她自是也得了消息,不消多想,就知拓跋聿是在为何烦心。 “阿际如此荒诞,不如索性遂了他的愿,连带着步六孤家的小娘子,去偏远地看管起来罢了。” “……徐──王妃她是怎么带的孩子!” 拓跋聿愤懑地拍了下桌子,殊不知这话听起来,活似从不管事的那方,发现孩子长偏了以后的抱怨。 “这哪好怪王妃?” 冯初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我之事,本就对不住王妃,她一人拉扯着这几个孩子长大,几年前察儿早夭,当时事又多,心焦力瘁,聿儿忘了么?” 拓跋聿因拓跋际残害兄长而极为愤怒的情绪当即冷静了下来,她也知自个儿方才那话对不住徐文容,“是我错了,不该有此言。” “我只是……阿耆尼,是权力让人变成这样,还是恨?” 拓跋聿脆弱了一瞬,旋即将这些情绪再度掩饰起来──拓跋祒还在殿中。 冯初握着她的手,扣得更紧了。 “……姑母,”拓跋祒忽而自原本写字的书案后站起,眼眸汪汪:“二兄……他……做错了什么事么……” 冯初暗暗按了按拓跋聿的肩,示意她不要着急呛话,眼神则示意拓跋祒勿要多言。 拓跋祒抿了抿唇,她看出了冯初的意思,意欲告退,脚步往后,却又顿住,俄而下拜,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祒儿驽钝,不知二兄做错了什么事,但身为他的小妹,祒儿还是请陛下看在阿娘的份上,从宽处理。” 拓跋聿觑着下拜的拓跋祒,缄默半晌,不咸不淡地道: “倘若你二兄,做的是误国误民的事,还要你的性命,祒儿还想朕……从宽处理么?” 稚嫩的孩童愣在当头,冯初见事态越发难收场,正要再劝,“若是要伤祒儿性命,祒儿仍请陛下,从宽处理。” “若是误国误民……祒儿不能请。” 冯初的眉头松了松。 “只是……”拓跋祒稚嫩的面上露出犹疑,眸子黯淡,话说出口,却有一股怪诞的笃定: “侄儿以为,二兄行事荒诞,定是有人……从中引诱,逼阿兄为郑伯──” 拓跋祒的话断在当口,不敢再说。 冯初和拓跋聿的表情双双更加阴沉。
第107章 勾连 郑伯克段于鄢,有言其母偏心以致兄弟相残,有责段被宠溺过头,目无兄长国君。 然除此二者说法中,还有一言是郑伯明知公子段心怀不轨,却不思小惩约束,一昧纵容,以致公子段越发贪权,最后自己捡得个孝顺温良的名头,实则虚伪。 往事千年,孰是孰非早已无从考证,然今朝此情此景,也只有最后一种方才应景。 “侄儿告退。” 拓跋祒见二人脸色不对,叩首离开。 “……瞧瞧,一个两个,都这么想坐上这把椅子。” 拓跋聿环住冯初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小腹之上,“朕实在不知道……这位子,究竟……有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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