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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他们就瞧见素未谋面过的郡主侄女,小小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后还拴着一串双手捆缚的壮汉。 “郡主......这是?”冯二郎瞧着,眼皮微跳。 “这是胆敢刺杀我和娘亲的伧徒。” 锁儿毫不留情地用马鞭敲了敲身后壮汉的脑袋,壮汉的眼中的愤怒毫不掩饰,恨不得生啖其肉。 锁儿却对此恍若无觉,十足十地鲜卑作风,“瞪什么!老实点!信不信我将你们家中妇孺老幼全部充作奴隶!” 冯大郎和二郎面面相觑。 “烦请二位舅父细细审问,到底是谁想害我和阿娘。” “啊......好......” 冯二郎心思很细,待到队伍重新启程,他策马上前与她并辔齐驱,“郡主。” “嗯?” 纵然她是郡主,但对自己舅父也无多少敬意,骄纵肆意的模样掩都掩不住。 “郡主来日至平城,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要掩掩性子。” 冯初自幼得冯芷君偏宠,很大原因便是她是个聪明人,内敛温和。 太过锋芒的性子,冯芷君未必能容。 “阿娘也这样说......”锁儿皱眉,童言无忌,喃喃自语:“这平城莫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非要磋磨人一层皮么?” “郡主......慎言......” 这孩子性子怎么比她阿耶还直呢? 罢罢罢,这种事情,还是留给他们的小妹操心吧。 车队入晋阳后,暂时安顿在冯二郎府上,几个伧徒当即刑讯。 锁儿提出她要亲自审问他。 冯二郎拗不过她,指着冯瑥开劝,没成想,冯瑥反倒对他说,由着她去。 几个伧徒押解上堂,小吏正要解开这几人口中衔着的绳子,锁儿先嚷声道: “慢着!” 堂上人搬来了胡凳,锁儿飒飒落座,稚嫩的嗓音带着狠气:“我知道,你们胆大包天,敢来行刺我和阿娘,是条汉子,凭这份胆气,我敬你们几位。” “我以苍天列祖起誓,只要你们不寻死自尽,就不殃及你们家人。” “但倘若你们中谁自尽──”锁儿轻蔑一笑,“家中所有人,都抄没给我北海王府为奴为婢!” 鲜卑勋贵的嚣张跋扈悉数体现在这娃娃身上。 偏生这几人的死穴便是士可杀不可辱,他们自己不惜命,甚至也可以为了心中大义,不惜家中人命,气节比什么都重。 家人抄没为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看来都听明白了。”锁儿扫了他们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二舅,令人将他们口中的嚼子卸了吧。” 沾着唾液的碎脏布被扔到地上。 为首的壮汉当即骂开了:“秃发索虏!老子迟早有一天,要将你们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还有你们这些帮着索虏做事的狗脚玩意儿!” 豹眼圆睁,唾啐冯二郎: “呸、没骨头的东西。” “你再敢乱咬人,信不信我将你牙给拔了!” “郡主。”冯二郎制止了锁儿继续张扬。 大魏各处,民情不一,胡汉百年矛盾,哪有说调和就调和的? 从前汉歧胡,而后胡杀汉。大江以北,谁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魏国相比大多数胡人政权温和,但也得看是和谁比。 尤其是对于长于中原腹地的汉人而言,更多的还是盼望着南面的齐国能够有朝一日光复北地。 “你们是谁派来的?”冯二郎单刀直入,“那些弓箭、矛戟,可不是什么山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呵,光复汉土,焉需有人指使?”壮汉梗着脖子,“无非想让家乡父老,有地可耕,有粮可吃!” “你口口声声说要光复汉土,就凭着杀一两个王公贵戚?” 冯二郎针锋相对道。 壮汉不说话了。 冯二郎目光深邃,“你倘若真是为汉人所遇不公叫屈,纠结私兵,反了朝廷,南地或许会当你是个义士。但是就依照南地世家那嘴脸,你一黎庶出身之人,有几个看得起你?” “你有胆起义,他们都没胆发兵。” “再说你行刺王妃和郡主,怎么行刺北海王不得,朝妇孺下手,这也是义士所为?” “再往上面攀扯些,北海王妃是我冯家女,今太皇太后的侄辈,你口口声声说是要家乡父老有地可耕,太皇太后推行均田、三长,便是为解决此等国计民生!” “而朝中掣肘太皇太后最多的,便是极为顽固不化的鲜卑勋贵。” “你如今这事若是闹大了,你猜猜,究竟是遂了谁的意?” 连番发问已彻底叫他傻在了当头,“不......不可能的,他、不、不可能!” “你若还不招来,怕是死都落不得个明明白白!” ...... “这位小娘子,您可是前来拜访郡公的?可有名剌?” 衣着打扮虽简,身上的面料却是上乘的小娘子已经在郡公府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门人不敢随意赶人,上前问询道。 拓跋聿摇摇头,她一时起意出宫,未细想要去哪儿,不知为何,行至京兆郡公府门口,见那斗大的牌匾,就走不动道了。 这下门人为难了。 当是时,柏儿正送着太医出门,身后跟着数名家仆,熙熙攘攘。 太医正和柏儿叮嘱些什么,扭头一瞧,就瞧见陛下不知怎得杵在郡公府门口,骇了一跳,刚欲行礼,就被拓跋聿瞪了回去。 柏儿听见太医话忽然断了,也朝她那边望去,她从来灵泛,见状便知陛下定是不愿张扬。 恭敬一行礼,道:“小娘子可是来探望郡公的?不妨先行入内,秋来风冷,吃些点心,暖暖身子也好。” 拓跋聿颔首,这才登上角门阶梯,她一走近,太医腰弯的更低了。 “......她怎么样。” “回陛──小娘子的话,郡公身上旧疾并无大碍,只是天冷需得保暖,否则容易疼痛。” “就......没有办法医好么?” 太医闻言踟蹰为难,若真这般容易医好,那些行伍的将军该少多少因旧疾疼痛难忍,早早隐退的? “知道了。”见他这番模样,便知难好。 拓跋聿抿唇,朝柏儿道:“带我去见见她吧。” “诺。”
第55章 红叶 ◎好安宁啊◎ 她的府邸不似寻常王侯豪奢,北地少竹,便栽松柏,间或枫、槭、楸、栌,点缀深秋,又有山楂桃李寒梅相错,倒也有四时之景不一的趣味。 贵而不奢,雅而不简。 拓跋聿打量着府中陈设,细细想来,这是她封为郡公后,她头一遭来她的府邸。 穿廊入门,柏儿径直带着她到了冯初的书房前。 天寒,窗只开了半扇,隐约能瞧见那人鹅黄的裙裳上织绣的花鸟。 不等她走近,一股墨气扑面而来,当中还杂着些许药材的清苦。 “郡公当在批阅公文,”柏儿想了想,还是决定同拓跋聿说了,“北海王一家相继遇刺,郡公忧心过劳,还望陛下──” “你先下去吧。” 拓跋聿蓦然腾出微微火气,身有伤痛,还非要这样磋磨自己么?! 面前人是皇帝,柏儿也不好再多说,微微道诺,忧心忡忡地朝屋内瞧了一眼,退了下去。 她真怕皇帝再闹出些让冯初心痛的举措来。 冯初蘸墨挥毫,听见木门吱呀响动,以为是柏儿回来了,“今日的药我已经饮过了,太医再加了什么方子,我也一概明天再喝哦。” 她还是不爱喝药。 拓跋聿原本腾起的火气,莫名又消了。 半晌未得到回应,来人也一动不动,冯初纳罕,抬头,却见自己书房内杵了个皇帝。 冯初面上原本染上的笑意凝住,而后又一点点换上更为温和的轻笑,欲起身拜她,“臣──” “坐下。” 没成想拓跋聿当即命令道。 冯初的动作僵了,这是又要做什么? 她目视着拓跋聿朝她走近,少女纤瘦的身影逐渐贴近,坐在她身侧。 冯初有些心慌,搁了笔,手却还搭在笔杆上。 “陛下?” 二人许久没有如此当真平和过了,以至于,都不晓得该如何起头。 “……你……你,”拓跋聿卡了半晌,想起柏儿所言,决心拿旁人的事说:“北海王一家,遇刺了?” “嗯,”冯初周身的气势顿时阴沉了几分,“好在无事。” “太皇太后想必已经知道了?” 冯初听她有此问,心头一紧,半作笑语:“陛下又要疑心臣下么?” “……你该同我说一声的,至少。”拓跋聿被她刺了句,并不似意料中那般恼,“你不同朕说,还要朕不疑……” 说着说着,音却低了下去。 忽道:“你疑心谁?” 冯初原以为拓跋聿能不疑她,不再折腾她,已是难得,没成想她竟然已经察觉到了。 冯初摇摇头,“臣不敢胡乱揣测。” 那就是心有揣测。 拓跋聿浅色的眼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心中已然有了成算,“你,是不是……” 突然止住,不再挑明。 “不愿说,就算了。” “到了时候,会同陛下说的。” 她们之间当真少了许多剑拔弩张。 “你说你是朕的臣,好歹……同舟共济……吧。” 积年霜雪,总算有了开春化冻的趋向。 冯初软了眼眉,心之所起,牵住她的手:“好,同舟共济。” 拓跋聿的耳尖自粉渐赤,却没有甩开她的手,扯开话道:“你的手,怎么这么湿冷?” “……伤口,还疼么?” 冯初释然一笑,“不疼。” “诳语。”她轻叱,不似此前那般咄咄逼人,“再欺君罔上,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冯初以指腹轻揉她手背,轻笑,没有说话。 柏儿待药温的差不多了,听着里头的动静,适时端了进去。 “婢子见过陛下。”奈何彩陶盏色泽鲜亮,也提不起冯初半分想要尝药的想法,“郡公,婢子按太医新制的方子熬了药。” 要柏儿说,小娘子哪点都好,就是劝她用药,当真麻烦。 “明日再用,也不妨──” 拓跋聿目光似火,灼得冯初不自在。 她终是不能在拓跋聿面前太过任性。 “……你且下去。”冯初婉拒了柏儿给她喂药,自个儿取了银匙,在拓跋聿眼前将药汤饮尽。 才搁下银匙子,唇畔便传来柔柔的触感。 是一枚桃脯。 蜜渍的甜香顺着唇齿冲淡了药味,冯初低头,衔住那枚桃脯,额间不慎散落的碎发扫在她的鼻骨上。 这本是寻常亲近之举,拓跋聿的心却蓦然开始擂鼓阵阵。 她倏地将手收回,蜷于袖间。 总算缓过了药味,冯初咽下桃脯,“陛下今日出宫,是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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