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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聿来这,就问了北海王的事情,还是柏儿透给她的,至于为何会来这郡公府,是半个字都不曾言。 拓跋聿咬了咬舌尖,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就在京兆郡公府门前走不动道了,亦不愿言明自己忧心她。 霸道有余,气势不足道:“天子富有四海,九州万方都是朕的,郡公府……也是朕的。” “朕想来……就来。” 陛下有多长时间不曾在她面前露出这般窘迫羞怯的模样了? 冯初颔首,并不驳她,“好,只要陛下想来,就来。” 她低沉的语调太柔和,拓跋聿眼眶蓦然有些发酸,情难自抑地朝冯初怀中倒去。 纤瘦的手臂扣住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湿热滚烫的泪珠毫无顾忌地染上她。 “……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天家情薄,拓跋聿并非全然迈不过双亲之死,她更怨,是怨冯初也算计她,利用她。 即便她待她这般好,即便她呕心沥血。 冯初愀然,温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将人搂得更近,下巴轻轻抵上她的乌发。 “……那陛下,便不要强求自己。” 怀中人的身躯微微一抖。 “怨我,恨我,日后贬我,杀我,臣不怨陛下。” 冯初唇瓣擦着她的额顶,诉尽衷肠,“因果有常,该臣有这一遭。” 怀中人啜泣地更凶了。 唯盼你,万事安康,再无苦厄,来日驾鹤,引魂升天,我会日日在诸天神佛座前,替你祈福祝祷。 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由着她将她越抱越紧。 阿耆尼……阿耆尼…… 拓跋聿紧紧锢着她,内心无数次唤着她的小字,却无法说出口。 冯初安静地任她抱着,靠着,汲取温暖。 晚风开云,拨出昏黄的金,撒在庭院内的红叶上。 冯初抚着她的发髻。 好安宁啊,她想。 …… 北海王妃入京,盖因其是冯家女,至平城时已是黄昏,太皇太后特令宵禁延后,大开平城南正门。 远远瞧去,鼓吹喧阗,灯火烛天。 锁儿坐在车内,紧紧握着冯瑥的手,顺着车驾摇摆时露出的缝隙,炯炯目光将平城屋檐飞宇纳入眼眶。 “阿娘,这便是平城么?” “嗯。”冯瑥亦有些惴惴,她与拓跋驰二人远离中枢,别亲人,而今也不晓得家中是何模样。 她的小妹…… 正想着,车外传来通传,京兆郡公冯初亲迎。 俄而马蹄踏近,伴在车驾侧。 “一路风尘,王妃可还安好?” 冯初的声音沿着车窗传入时,冯瑥险些落下泪来。 这位,便是那位让阿耶阿娘心心念念的小冯公么? 锁儿心下一动,便要开车窗帘帐,手指方碰到织花帷帐,就被冯瑥按了下来。 阿娘朝着她摇了摇头。 “劳郡公挂念,一切安好。” 冯瑥答完,便听不见外头那人还说话了。 自城外郭至辽西郡公府的这段路,锁儿觉着比晋阳至平城的路还要遥远得多。 繁文缛节数不胜数,一路就听见箫鼓奏乐,礼官高唱。 “阿娘……还要多久啊。” 锁儿很是焦躁,并未收着声儿。 只听得外头再传来轻笑,却不接话。 锁儿顿心生不耐──这个姨母,敢笑她! “快了。”冯瑥叹息,拓跋驰太纵着她了,以至于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 还望她不要闹得小妹为难就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车驾终于在辽西郡公府门口缓缓停住。 早就不耐的锁儿再受不得车中闷意,窜身出来,自车驾上一跃而下,转眼便朝冯初望去。 她并未见过冯初,但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并非什么难事。 绛红的裲裆裙裳,摇曳得她如一簇火,相貌其实和阿娘有七分相像,但周身气势却全然不同。 锁儿见状,怔在原地,原本想要质问她缘何笑她的话偃旗息鼓,呆呆地立在车驾前,目视着她下马,伸手,将阿娘自车驾上扶了下来。 这才退后一步,朝她们行礼道:“臣冯初,见过王妃、郡主。请──” 顺着她的红袖衣袍望去,冯瑥一眼瞧见头发叫记忆中白的更多了的耶娘。 举目向望,泪眼蒙眬。 奈何外面人多眼杂,纵是有心亲近,落在旁人眼里,少不得弹劾纠错。 是以入府见礼,待聚花厅,散了旁人,才彻底松泛下来。 还不等冯颂与崔令持发话,锁儿便朝着冯初忽道:“你便是小姨母?” “锁儿!不得无礼!” 冯瑥连忙喝止,冯初却摆摆手,倾身与她平视,眉眼含笑,“郡主好眼力。” “阿姊同我来信时,总说郡主活泼聪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面对着她的夸赞,锁儿不由得红了脸,仍撑起气势来:“阿娘和阿耶总说你厉害,我却瞧不出来,明日敢不敢同我赛马比试一番!”
第56章 细雪 ◎真心假意,只因是她,心甘情愿。◎ 平城当真没甚滋味。 已然入冬,年节将近,锁儿百无聊赖地在小院中拔着矮树苗上的枯枝败叶。 她来这第二日就入宫见了太皇太后,那位整个魏国最有权柄的女人。 老实讲,她不喜欢她,只觉得她看似沐浴佛法,却丝毫瞧不出平静,野心勃勃的威视让人畏惧压抑。 她还见到了那位皇帝堂姊,沉静温良,一看就是个规规矩矩,白水般没滋没味的人。 至于她的姨母,应了她纵马比试的邀约,虽说比她强上不少,但与她见惯的军中勇者或者与她阿耶比起来,相差甚远。 也不知为何他们这般看重她。 倒是出自她门下的那位慕容将军,算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 另一头,平城紫宫内,拓跋聿落白子于棋盘一角,朝冯初道:“今年上元,可在宫中过?” “是当如此罢,阿姊难得回一趟平城。” “上元......过后不久便是春狩。”拓跋聿手中打磨光滑的玉石棋子揉擦出声,“春狩完不久,你是不是......” 上书调任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再难更张,且冯初,于公也却是应当前往洛州瞧瞧。 舍不得。 但这话她不会宣之于口。 冯初怎会不知她心思,只道:“待洛阳修,百废俱兴,臣定归。” 拓跋聿喉头微动,没有说话,低头顾着再落上一子。 二人你来我往,一时间宫室内只听得见棋子落于盘中的敲击声。 连下数子,眼前人自唇畔隙语,“......不可欺朕。” “焉敢。” 拓跋聿稍稍和缓了些许,想到了什么:“北海王家的妹妹,今日怎不见歪缠着你?” 歪缠? 冯初眉心微跳,那小丫头可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哪里是歪缠她,分明恨不得处处同她争个高下。 “许是发现臣不过一凡俗庸人,不屑与臣比试罢。”冯初打趣道,她可还记着,自己应她去校场跑马,弓只能开半石,也并非百发百中时,小姑娘那失望的眼神至今仍历历在目。 拓跋聿敛眉,“这小丫头......” 冯初听着好笑,腹诽陛下自己也未见得多年长。 “她有北海王之风,陛下若有心,能得一将才。” “如此桀骜之人,岂会轻易折服于朕?” “陛下适才言她不过是一小丫头。” 她在调侃她! 拓跋聿赫然抬头,‘怒目而视’,“......你笑朕。” “臣不敢。” 凤眼微眯成一汪月牙,含笑温雅,拓跋聿莫名就卸了气,跟着勾了勾唇。 ...... 望舒皓皓,彩凤登闻。 正安七年的上元日紫宫内外显得分外热闹。 “我不要!”锁儿愤懑不平地盯着冯初,颇为委屈,“我的名字,该是盖世英豪来给取,缘何、缘何──” “锁儿,不得无礼。” 锁儿长这么大,冯瑥与拓跋驰均为未给她取正名,素来唤她乳名。 她原以为阿耶阿娘是想让自己出嫁时再取正名,谁曾想,竟是要托冯初为她取名! “我宁可让草莽英雄为我取名,也断不接受这种好意!” “欸──” 锁儿素来其实还算听冯瑥的话,唯独此事,她是寸步不让,哪怕当着太皇太后与皇帝的面,也敢弗冯初的面子。 高座上的拓跋聿闷然得饮下一盏酒水。 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姊,锁儿不愿意便算了。” 冯芷君只觉得这孩子忒张扬,锋芒毕露,暗暗摇了摇头。 冯初看人不错,她确是易成将才,然而这种将才,极似枉矢,粲然一现,归于尘埃。 歌舞几巡,拓跋聿许是喝得有些多,不胜酒力,令紫乌给太皇太后托了句话,起身去外头走走,解解酒气。 明月朗照,中天澄明得同波斯商贾送来的琉璃,风吹衣襟,总算让她被酒水熏透的面庞消了热气。 “穿这么单薄就出来,陛下也不怕染了风寒?” 身后忽得传来熟稔的女音,甫一回头,耳畔一阵香风划过,闻得斗篷振开,披她身上,修长的手指牵起系带,打了个结。 “你怎的出来了?” “宫中宴饮,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歌舞,就算是家宴,打头都还是道武帝时编排的皇始舞。”冯初笑着低声道:“陛下心里早该厌了。” 被她戳中心事,拓跋聿耳后泛起赤色,犹自羞恼:“休得胡言,先帝定下的规矩,哪里轮得上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置喙?” 远处浑河岸,燃起天灯盏。 冯初陪她站在风口许久,以身替她挡了些许风刮,忽道:“想不想......出宫瞧瞧?” 拓跋聿的眼瞳睁大,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冯初。 世间难有自由人,何况拓跋聿,日日活在冯芷君的阴影下,被种种条条框框束缚着。 “眼下出宫,为免太晚了些......” “陛下宽心。” 冯初牵着她的手,她的话一如既往地温和有力,拓跋聿当真随着她的话心安了下来。 宴饮至戌时末,冯芷君临生了散场的意味,冯初恰时提出让锁儿与陛下一同去城内坊市的话,又道陛下可暂宿郡公府内。 这本是能让冯家与拓跋家绑得更深的事,冯芷君也没道理拦着。 嘱咐了几句,随她去了。 拓跋聿同行出宫,甫一登车,瞧见冯初车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裙裳,是寻常贵胄们常穿的样式,不会叫人起疑。 她竟是早就想好的? 拓跋聿愣怔的当头,紫乌就已替她换好了裙钗,冯初这才姗姗登车。 “你......为何......” 拓跋聿涨红着脸,有些别扭地扯着衣襟,随着一声鞭响,车驾缓缓而动,忽明忽暗的灯火让人难以瞧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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