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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记得,陛下一直心心念念着上元佳节,浑河看灯。” 虽看不清她的面孔,拓跋聿仍能感受到同她依偎之人的温暖。 “还望没有记错。” 车驾偶有颠簸,灌进车内的冷风伴着冯初身上的檀香萦绕在拓跋聿身畔。 鬼迷心窍,拓跋聿俯首,以鼻尖在昏暗中摸索寻至她的脖颈,湿热清浅的呼吸肆意劫掠属于她的香味。 冯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也未出言阻止。 少女的鼻尖刮蹭出些许战栗,末了落下一个轻吻。 “......你可会生厌?” 生厌? 冯初闻言,五味杂陈,说来她与拓跋聿的纠葛当真复杂。 分明俩人谁都不敢言说‘爱’这个字,却一步步亲密得早越过了君臣知己。 “臣......怎会对陛下生厌。” 冯初开口时,恍然惊觉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沙哑,还带着不可抑制的颤音。 话音刚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拓跋聿的手环住了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袖口钻入,一路滑至她的小臂,抓攀握住。 少女青涩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脖颈,激得她眼眶蓄起泪来。 “陛、陛下......” 少年人的爱欲多半易放难收,冯初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送入虎口,而今又哪里这般容易喝令截停? “陛下!” 冯初在她耳畔微微提高了声儿,伸手紧紧抱住她,以期她拉回片刻理智。 车驾昏昏,回荡着二人有些粗的喘息,胸膛相抵,起伏相合,冯初低头爱怜地吻了吻她额头。 “今夜,不是还要去看灯么?” “......好。” 拓跋聿嘴上应说着好,仍旧紧紧痴缠抱住她,像两条彼此纠缠的命线,离不得片刻。 直至外头传来柏儿的通传,言王妃带着郡主先行回府,车内的气氛才稍稍不那般躁动了。 拓跋聿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裳,“她们,不与我们一道么?” “锁儿席间饮了不少酒水,桑落酒后劲重,现下当是反上来的时候罢。” 她边说着,边理着自己的领口。 她的领口叫拓跋聿蹭得极凌乱,凭着车中暗光整理,也不晓得待会儿会不会给外头人瞧出端倪。 “......是朕......唐突了。” 她今夜朝自己歉然了两次。 拓跋聿的心结想来开解了大半,冯初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希望拓跋聿的心结陈亘在心底,积忧成疾,况......拓跋家,真真是天妒英才,多少人连不惑都迈不过。 因法相遇,殊未尽伊心,方复后世,恻怆何言。 她确是听进了这段话,茫茫人海,万千魂灵,总有那么几个,是不希望早早走散,天涯难觅的。 只盼苍天开恩。 她回握她的手,“既是......心甘情愿,又谈何唐突与否。” 心甘情愿。 拓跋聿闻言身子一抖,她又想起深秋某日的郡公府内,她被她抱住,这人絮絮承诺,道是不原谅她也无妨,只要拓跋聿勿要劳思伤己,贬她,杀她,她都不怨。 “郡公,浑河岸已至。” 不等拓跋聿理清胸中思绪,冯初就已然起身,走出了车驾,纤长柔美的手臂朝拓跋聿伸出,在平城的灯火中显得分外洁白。 只听那人道:“来......妾身扶小娘子下车。” 蓦然眼酸。 天飞细雪,柔荑相扣。 真心假意,只因是她,心甘情愿。
第57章 冰莲 ◎权当,我在吻你。◎ 雪沙砾子似的纷纷洒洒,平城到底天寒,这个时辰,浑河两岸早已不剩下多少行人,冰灯千座,多雕成佛像、莲座的样式。 经过数代沙门翻译经书,弘扬佛法,今中原地区,多信大乘佛法。 僧众添灯油,百姓雕莲花,半片浑河灯火辉明,冰莲空行。 拓跋聿拢了拢风帽,随口闲谈:“大乘之道,利他人而度众生。” “然中原百年丧乱,度己已是不易,却盼着有人能够普渡众生,岂非荒诞。” 拓跋聿被拘在安昌殿听了那么多年的经书,自是对佛家知之不少,又因其帝王的身份,再过压抑,也多少有些傲慢。 “烝黎并非盼望他人能够普渡众生,只是苦于无法度己罢了。”冯初垂眼温和。 拓跋聿不置一言。 “况,若真无普世度人之心,大乘佛法焉能在中原兴盛?盖因人皆有血性,人皆有慈悲,不忍见苍生之苦罢。” 拓跋聿轻轻横她一眼,手却由着她牵着,暖在袖里,“......卿此言,可有悖逆乱党之嫌。” 冯初莞尔。 二人漫步沿行浑水岸畔,闲话家常,自灯火辉明处渐渐行至河灯零星处。 拓跋聿见临近灯盏将熄,令取了石漆,添在灯盏中。 原本昏昏黯淡的灯烛再度燃亮了起来,灯火粲在她发鬓,金凤衔着绿松石珠钗,熠熠生辉。 青涩的面孔渐渐有长开的趋势,她其实长得精致而灵动,只因一汪杏眸温婉,眉型修长,又好读书,才带出些许沉静稳重。 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拓跋聿的眼眸垂了垂,长睫扑簌,“......你在瞧什么?” 冯初微讶,不宣之于口,“小娘子添了灯,可要许些愿想?祈愿过后,是去坊市,还是同我且家?” 同我且家。 拓跋聿阖眼,感受着朔风吹拂她的风帽。 这人真坏,惯会逼她心软,让她感怀。 “自是去坊市。” 她其实有些困倦,奈何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车内本就无光,登车后没多久的功夫,拓跋聿的眼皮子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冯初不动声色地让她靠在胸前,不叫她颠簸无靠。 朝坊市内行去,车外人声鼎沸,越发衬得这车驾如同一叶孤舟,她与她在上头栖身漂泊,彼此依偎。 何其有幸,你我于人海茫茫中,风云际会。 “陛下、陛下?”冯初轻晃她的身子,拓跋聿睡眼惺忪。 “可要回去?” 说来也怪,小憩一会儿,精神头居然当真又回来了。 拓跋聿连连摇头,她还想多逛一逛...... 多......同她在一起。 掩面纱,顾盼生辉眼含羞;登小楼,东风缱绻诉还休。 雪下得更大了。 筚篥吹,羯鼓坠,西域来的胡姬手持铃鼓,击节旋舞。 她跳的着实明媚,拓跋聿都忍不住轻声和歌。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她吟歌。 冯初不由得朝她靠了靠,将耳畔凑近了她的唇边。 拓跋聿*脸热,却没有躲开,温柔的歌声在方寸间流淌,漫过心田。 手指蜷起衣物,并无感觉,半晌才发觉自己抓着的是身旁人的衣裳。 吃了盏点心,又随意串了串街巷,才又登上马车。 这一回,拓跋聿是当真迷糊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趴在冯初肩头,碎碎念着: “我观......百姓易物,多......多以......” 话还未尽,就栽在了冯初身前。 呵...... 冯初哑笑无言,将人环得更紧了。 车停,府至。 冯初令开角门,勿要声张,屏退家中仆役。 诸事皆毕,冯初俯身,将拓跋聿自车中横抱而起,踏阶而出。 拓跋聿半梦半醒间察觉自己忽得腾空,下意识地扯住她胸前的衣裙,就听见她道: “已至臣家邸,陛下勿忧。” 揪着冯初身前衣襟的手当真松了下来,将自己托付给了她。 郡公府内门风严明,此前子时虽下过场大雪,但因冯初未归,僮仆不敢怠慢,通往冯初院内的道路都及时洒扫干净,并未结霜积雪。 冯初踏实地抱着拓跋聿,踩在青石板砖上,皓月朗朗,中天澄澄,偶有雪团自松针坠地,又闻夜枭扑鼠惊人。 她走的并不快,纵使这般抱着一个人是件十分吃力的事儿,冯初心里却忽得升起几分眷恋之情,希望这条路长点,再长点。 她能陪着她,久些,再久些。 转过银杏无叶,再逢偃松生青。 终还是到了她自己个儿的院落里。 守着伺候的家仆们见到冯初这般抱了个小娘子回来,都被唬了一跳,柏儿挥挥手,示意她们都先行退下,又叮嘱她们不准乱传。 再回身时,紫乌已经推开了房门,冯初抬脚跨入门中。 “今夜有我守着陛下,你们早些安歇吧,时辰也不早。明日晚些再来。” 顿了顿,又道:“另去库房,府中每人赏布帛两匹,今夜当值的人另加赏丝绢一匹。都好好过个节。” “诺。” 房门合上,阻断开外头的寒风,铜炉燃炭,锦被轻软。 冯初仔细地将人安置在榻上,脱离她怀抱的一刹间,二人紧贴之处不可避免地传来冷意。 拓跋聿无意识地努了努嘴,以示不满。 冯初探了探她的手心,见是暖呼的,方才替她解了外裳,盖好锦被。 少女呼吸悠长绵远,一片安然景象。 她轻轻将她额前散开的发丝别了开来,指尖顺着脸颊一侧,至颧骨,再往下,停在她唇畔。 她非圣人,佛陀尚且会受爱欲之苦,她哪里又能逃离开来呢? 不知何时,拓跋聿就长成了同她记忆中不甚一致的模样,青葱年华,让她想起多年前在淮岱,偶遇一小池,池里生的水草藻荇。 柔嫩青涩,惹人怜爱,指尖稍稍一掐就能溢出水来。 但是...... 她不想去掐采藻荇。 她感念她的爱重,故而不能不郑重。 拓跋聿想要的,只要她有,她愿意双手奉上,但是,她想要的,不当如此草率而掠。 她们之间横亘着不平等。 再长大些吧,陛下。 冯初怜爱地望着她沉静美好的面容,指尖在她唇上蜻蜓点水。 权当,我在吻你。 ...... 冯初平日里公文繁重,晚睡早起已是常态,拓跋聿迷蒙着睁开双眼时,冯初已经坐在小榻前,穿戴齐整,手里拿着文书,手旁还放着一叠。 她看的专注,直到拓跋聿自个儿披了衣袍从榻上站起,才恍然她已经醒了。 放了公文,近身替她穿戴,“昨夜风冷,陛下今朝可有不适?” 冯初应当才洗漱不久,周身萦绕着格外干净的清气。 拓跋聿摇摇头,退了半步,怕自己宿眠方醒,浊气遭她厌,目光去寻房中铜盆。 洗漱完后,才敢开口: “昨夜,朕记得......朕睡过去了,你......没叫醒朕。” 她是如何宿在她榻上的? 莫非── 她打量着冯初,欲问又止,自脖颈攀起红晕。 若、若真是那般、为免、为免太失礼了。 冯初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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