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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止踏入殿中,想到昆澜很快醒来,放慢了步伐,呼吸也尽量平缓,使出微薄的灵力让气色好看一些,至少看起来像是认真休养过。 不知为何,离得越近越觉得昆澜像一个等待拆盒的礼物,幻想中的昆澜在魔息发作期间很少清醒,很少说话,但今天会有不同。 在云止把手伸向昆澜的颈间,为她轻柔地整理碎发时,昆澜醒了。 她脸侧的黑色魔纹尽管没有消褪,经过锁链重重阵法符咒的压制,也没有外溢出魔气。 入夜后,灵泉殿亮起了好几座灯盏,她那双黑瞳却映不出殿内的光亮,像深邃无尽的井,又像晦涩难明的书。 “师尊,你好受些了吗?”不知眼前人清醒到何种程度,云止试探道。 “云止,你来了。”听不出欣慰或别的情绪,这句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能辨人,既不指责她的接近,也没强调灵泉殿的危险,没那么死板的昆澜,如果逗弄起来,会不会有惊喜? 云止用食指抚上昆澜的唇,像是涂一层无色口脂,眼中的欲色纯粹且直白。另一只手覆上对方的后背,动作迅猛而不带温情,牵动了昆澜身后的锁链。 或是被锁链再度勒紧,昆澜的呼吸变得急促,眼里也有了情绪,她张开嘴,朝着云止那根不安分的手指咬下去。 成功咬到了云止。 云止费力挣脱,看来锁链不仅能锁住昆澜的修为,还能让她的身体变得与凡人无异,咬得再狠也没有见骨或见血,只是留下了较深的齿痕。 真是小瞧了她的报复心,云止观摩着昆澜略显恼怒的神情,发现她左脸的魔纹隐去了三分之一。 魔息不会平白无故消失,似乎只有逐步释出昆澜心中的恶,她才会恢复清明。 “师尊,我真替你感到可悲,当初为何要应下芙达仙尊的要求拔去欲网,落得个情感有缺,剑意溃散的下场。你无欲无执,沾染魔息也很难入魔,可还是被众长老视作威胁,不觉得憋屈么?” 云止的眼光带着怜惜,似是真情流露。 “只要有利于济世宗,我怎样都……”还没有说完,昆澜脸上的魔纹散发出黑气,锁链发出红光,将她缠得更紧了一些,她忍下了痛苦,嘴角溢出血迹。 违心之言惩君子而不惩小人,云止只想与昆澜对话,不想这碍眼的铁链折磨她,正想凝聚神识斩断链条时,那道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且不说你取血未愈还能动用多少神识,哪怕真砍断了铁链,也只是一时的解脱。不要小看济世宗对魔的仇恨与畏惧。 “若昆澜没有魔息,作为修仙界第一战力,必然备受器重。沾上了魔息,哪怕她坚守立场,甘愿当一把锋刃对准魔族的武器,也无法得到全然的信任。 “同门对她的惧怕更甚于魔,如今魔族尊主肉身被封百年,无法现世,而昆澜的魔化是肉眼可见的威胁和不稳,第一战力可能会随时倒戈,换做是谁都不得不防。 “魔息尚存,就是她的原罪,一日不除,她就难以彻底解脱。” 云止为昆澜拭去了嘴角缕缕溢出的血,不能根除魔息,她的痛苦将延绵不绝。 她那么强大而善良,应该走在平坦的大道上,而不是被阴暗的石头和摇摆不定的草绊住步伐。 这一次,云止放下了警惕和敌对,与幽魂在灵台中对话: “你可以彻底拔除她体内的魔息?” “我可以。只要你为我办一件事,待我恢复部分实力。别说是除去魔息,哪怕让她重新长出欲网,也不算难事。” 幽魂底气十足。 “你是魔?”幽魂来路不正,话虽说得好听,但也邪门,云止不得不确认她的立场。 “不完全是。”那道声音有些苍凉。 “你提出的要求,会伤害到我,或伤害到昆澜吗?”云止继续确认。 “不会。我只是一道灵识,今天帮你守住灵台,助你与昆澜对话,已是消耗良多,支撑不了几日。” 云止这才注意到幽魂的声音与白天相比是有些虚弱,一听没几日可活,要求也不算过分,云止答应了她。 幽魂休眠之前,散去了昆澜脸上的黑气,彻底给二人留下独处的长夜。 云止又迎上那一双照不进亮光的眼,这双眼像是被脸侧的魔纹夺舍了理智与善意,像是一片混沌的黑海。 她没有忘记今晚接近昆澜的目的,是将她脸上的魔纹暂时压制下去。 “师尊,你有哪些未了的心事?我可以当你的双手双脚,能力所及之内,一一替你履行。”云止许下誓言。 “不必如此。你应该践行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为我而活。我的苦难是一次次让渡自由的结果,是维护济世宗声誉的主动选择,我并不值得。 “我并不可怜,或者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多可怜,我接受过宗门足够的恩惠与爱意,从不期待被谁救赎。云止,你只是你,不是谁的救星。” 云止听怔住了,她隐隐的自得在昆澜面前无所遁形。 “昆澜,你看着我,像个好人还是坏人?”云止发现昆澜左脸的魔纹全部淡去,或许她不需要完成一些宏大的事,只是心沉默了太久,想找个人倾诉。 “我无法定义,云止,你或许是个不好不坏的人,但你的心思是那么难猜,有时我会怀疑你的图谋。”昆澜直言不讳。 “我就站在你面前,今晚任由你进行试探。”云止挺直了背,一脸无惧。 “当真?”昆澜问。 “当真。”云止一本正经。 云止看到昆澜主动牵动了腰间的锁链,目光向下看去,对方说:“我下午去了一趟造丹峰,从江玉淇那儿取得一味药,就放在我的腰带里。” 云止摸索了几下,在昆澜的腰间取出了那瓶药,小巧的白色瓶身,看着约摸能装四五粒药丸。 昆澜继续解释:“这些药丸融入了我的骨血,作用于神识,一旦服用,能体会到骨血主人此生最痛苦的瞬间,服用者的神识也会遭受等同的伤害。” “所以云止,你愿意为了我,切身品尝我所经历的苦楚吗?” 如果没有魔息,今晚没有听到云止话中的绝对信赖,昆澜可能不会把这种试探提前。 一旦云止毫不犹豫吞了药,就相当于在服从性测试中刻意表现,会显得虚伪讨好,她会重新定义师徒情分。 云止倒出一粒药,是糖豆大小的黑色泥丸,闻了一下,有很淡的酸味。 “丹药只用来救人,哪怕是毒丹,也会记录在藏书阁的猎奇丹册上,我无意间翻阅过,没有哪种丹药与此吻合,这药是真的吗?” 其实她是细看过那本猎奇丹册的,自从卫清宁起过杀心,她就暗中筹谋,不仅练了拘魂术,对魂魄或神识有害的毒草毒丸更是没少研究。 “这药丸是江玉淇炼来审讯罪人的,下午才出炉不久,药效没得到太多人验证,尚未登记在任何一本书册上。”昆澜耐心解释。 云止却听得脸色阴沉,说: “下午才炼好的药,功效你那么清楚,是不是姓江的为了试药,强行取走你的骨血,服下了并体会过你的痛苦? “或者说单人试药还不够,她把自己的骨血融在药里,也让你体会一遭她的痛苦? “无论发生过哪一种情况,你们都进行了灵识上的共振。江玉淇何德何能,可以和你精神共鸣,而我只能位居其后?” 云止越说越怒,药丸在手中多待一秒都觉得心烦,一口塞入口中,狠狠咽下,气到心都绞痛了一下。 为了防止药效发作打断后续,云止一口气讲出一大段话。 “我会把剩下的药丸稀释成药水,它会代替你所有的试探。每当你认定我心思不纯时,我就吞一小口药水,切实感受你的悲痛。 “制药的人只能和你共鸣一次,但我可以共鸣很多次。直到在你眼里,我更像是个好人。” 云止其实有些忐忑,担心昆澜最强烈的痛苦涌上心头时,那种精神冲击会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无法顺利站稳。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昆澜脸上,她右脸的魔纹似乎开始变淡,像是被这番言语震惊,看起来无措且慌张。 云止等待着药效发作,可心跳比以往都快,心绪无比复杂。 她可不是受虐狂,只是有些嫉恨江玉淇抢了风头,而且越了解昆澜的过去,越能替她压制魔纹,云止闭眼安慰自己。 怎么说了那么长的话,内心戏来回登台,这药也没有见效? 云止睁眼,拿起药瓶看了看瓶底的署名,的确有江玉淇字迹。 她看了一眼昆澜,昆澜似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不是毒丸,而是山楂味的辟谷丹,是江长老担心我被关到力竭,特意给我准备的。 “嚼一嚼才有味道,你一口吞下去,倒是浪费了她的手艺。” 可恶!昆澜学坏了,而且说谎的本领那么高超。她真心说了那么多,这人听的时候肯定一直在憋笑! 云止很想当场报复回去,但昆澜被铁链绑成这样,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报复都是在欺负人。 只好单手捏了一下昆澜的脸蛋,对方脸上的魔纹已经全部隐去,她的双眼也恢复了动人的神采,能照进夜色,能照进自己。 束缚昆澜的那些锁链感受不到魔息的存在,自觉退散,昆澜因为没有支撑,几乎要软倒下去。 云止将她接在怀里。 她没有感受到昆澜的修为在逐步恢复,或许是锁链造成的影响未散。 “好好休息。”云止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可身体像是被人强行接管了一样。这是多好的救美机会,她明明可以用吻作为今晚的终章。 那道幽魂不是说没有余力只能存活几日吗?为何能操纵她的身体? 想到她不会伤害昆澜,自己哪怕调动全部神识也很难重伤她并夺回主权,云止郁闷地看着“自己”紧搂着昆澜。 看着“自己”以一种很腻歪的温柔动作喂给昆澜一粒辟谷丹,看着昆澜虽然羞涩但也欣然服下。 看着“自己”眼中闪过紫魅的光,注视着昆澜,昆澜不知不觉合上了眼,整个人瘫软在“自己”怀里。 “自己”改用双手将睡着的昆澜横抱在怀中,一步步走向昆澜的寝殿,一脚踢开门,把昆澜移到床上并盖上了被。 在每一个“自己”与昆澜的互动中,云止都试图拿回身体的掌控权,失败几次后,懊恼太过轻信那道意识的言语。 幽魂开口:“你的师尊已被我安置妥善,我时日无多,来不及等你慢慢发掘真相,今晚我会带你了解一遍真正的济世宗。” 云止抗议:“我只想休息。晚上是用来睡觉的。” 幽魂不予理会:“跟我看一遍济世宗,这具身体以后都由你来使用。” 云止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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