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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入法显示在下方,指腹却在屏幕上虚虚晃过,不知道按什么字母。 手机亮光映进她如黑宝石般的眼瞳里,将她的迟疑放大。 等轿车又驶过一条街,她还是退出去。 没什么好发的,一会儿到现场了再问也来得及,要是真的有什么重要事情,小李会跟丁容说。 想着这个,她顺带着给陆衔月发消息说明情况。 陆衔月回:【你们也注意安全,这雨又下大了。】 的确,大到此刻的海城暴雨又上了热搜。 密集的雨珠垂直砸在地面上,迸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街道上瞬间堆起了积水,车轮辗过时激起起伏的水浪。 八公里的路因为下雨轿车开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停在路边,宁西路这边周围没什么店铺,很开阔的大道。 怀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撑伞下车。 抛锚的车已经被救援队运走,此刻楚晚棠和小李她们五个人撑着伞站在路边……不,楚晚棠不是站着的,而是蹲在一旁,黑色的伞将人罩着。 ……像一朵蘑菇。 正巧,公司的另一辆车也到了,怀幸真诚招呼着:“大家辛苦了,不好意思让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故,还请上车……” 等小李和另外三个“岚翎”的人上了另一辆车,楚晚棠还蹲在原地,没有动过。 大雨倾斜,怀幸的裤腿都湿掉了,穿着的鞋也都浸在水流里。 她抿紧了双唇,脚步在原地多站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她稍微弯下腰来,把楚晚棠的伞檐慢慢往上掀,嘴里同步着道:“走了。” 可楚晚棠把伞握得很紧,根本不给她掀起来的机会。 怀幸不得已也跟着蹲下来,这次方便多了。 一辆辆轿车经过时,灯带打在她们这边,让她清楚地看见了楚晚棠脸上还泛着光的泪痕。 楚晚棠静静望着她,眼眸里还有晶莹在闪烁,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怀幸也凝着她,好几秒后,试探性开口:“被吓到了吗?” 顿了顿,才说:“抱歉,没想到这辆车会抛锚,但是你……别害怕,这不是车祸,只是一场小小的事故,没有人受伤。” 她清楚因为怀昭和许直勋是车祸离世,所以楚晚棠在这方面会有一些心理阴影。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此刻的楚晚棠是因为觉得面对了一场车祸所以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这话说完,只见楚晚棠的睫毛轻轻抖了下,一滴眼泪又掉落下来,看上去分外可怜。 怀幸沉默回视着她。 一旁,丁容在关心地问:“怀总,楚总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你先上车吧,丁容。” 话音落下,怀幸把自己的伞盖住楚晚棠的半边伞面。 两把伞连接在一起,这回像一朵骤然变大的蘑菇,雨水拍打着蘑菇,噼里啪啦的动静在这个空间里放大。 而怀幸的人也凑得近了些。 风很大,雨也大,她握紧了伞柄,看着楚晚棠略显苍白的脸色,犹疑地从包里取出纸巾递过去:“擦一擦吗?”她说,“一会儿要上车了,会被丁容看见。” 楚晚棠浑身发冷,握着伞柄的指甲盖都成了紫色,人还是没动。 怀幸的手始终悬在半空,等又有十几辆车从道路上驶过,她才再次往前挪了一点,这次跟楚晚棠的距离更近,这次直接懒得问,她轻柔地用纸巾拭去楚晚棠脸上的眼泪。 画面似乎和多年前在墓碑前重叠,不一样的是擦眼泪的人成了怀幸。 做完这一切,她捏紧湿软的纸巾,不由得问:“你是想今天晚上都在这里呆着吗?楚总。” 她们俩眼下都称不得体面,鞋子裤子都被打湿不少,尤其是裤子都被黏在小腿上,头发也被风吹得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怀幸。”楚晚棠的双唇在这时终于张了张,只是音量略低。 怀幸:“嗯?” “你为什么要赶过来?” “第一,你们‘岚翎’要是在我这里出什么事了,我也会有责任;第二,你不是说今晚给我衣服?见面时间不想往后拖了,明后天晚上我都有应酬。” 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楚晚棠的内心没有半点起伏。 或者,从第一滴眼泪往下掉落时,她的心就一直都沉在海底,怀幸的出现还让她周边的氧气浓度反而越来越低,让她窒息。 雨顺着伞面流成一条条水线,将她们俩围在这小小天地里,和外界隔绝开来。 怀幸看着楚晚棠沉默的模样,双唇再次翕动:“……你别害怕,真的只是一场小事故。” 她思考了一下,伸出手去:“抓住我的手腕好吗?我带你上车。” 楚晚棠因海边受伤而在医院上药时,就握着她的手腕。 这话一出,眼前的女人动了,却并没有抓住她的手腕,而是自己撑着伞想站起来,但在这儿蹲了太久,双腿还没习惯,有些发麻,根本站不稳。 怀幸适时伸出空着的手去反抓住她的手腕,皱眉提醒:“小心。” 楚晚棠低眼,视线落在怀幸落在她手腕上的手上。 怀幸掌心有点水渍,配合着体温,有点黏黏的,现在正黏着她的肌肤,正一点点融进她的血液里,让她身体所有的感官都往这一处奔去。 她没有挣扎。 她也没有力气挣扎。 她跟怀幸之间的接触,除了这样的方式,还剩什么? 怀幸见状,松了口气似的,举伞牵人,缓步往车的方向走。 道路上的车辆都亮着应急灯,红色灯光在雨帘中忽明忽暗,她们的身影在灯带下,也忽明忽暗。 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却仿佛走了很久才终于抵达。 丁容撑伞为她们拉开后座车门,待人都坐进去了才回到副驾。 雨刮器在以最快的速度来回摆动,却难以穿透这厚重的雨势,只能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凌乱水痕。 轿车重新上路,先开去楚晚棠所在的酒店,路程十多公里,在这个天气之下,车速并不快。 怀幸在上车那一刻就松开了手,她们两个人之间也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她听着雨刮器努力工作的动静,望着窗外什么也看不清的景,掌心好像还留有楚晚棠的体温,她的脑袋有些放空。 丁容递过来抽纸:“怀总,楚总,你们擦一擦吗?” 怀幸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裤腿,摇了摇头:“不用了。” 但还是把抽纸拿过来,什么话也不说,正要放在楚晚棠旁边。 一声闷雷响起,她的手腕被楚晚棠握住。 她借着暗淡的光线去瞧楚晚棠的侧脸,又看不清什么,她放下纸巾,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再度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 这会儿,独属于陆衔月的手机铃声在空间内响起。 她的手腕在下一瞬就被楚晚棠松开,她睨了眼楚晚棠,收回手,接听这通电话。 陆衔月关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公寓?” “还有点事情,怎么了吗?衔月。” 对面的人换成陆枕月,对她说:“小幸,你晚上要是回来饿了的话,可以跟我讲,今天忙完活动以后我去了趟超市,刚刚还给你发了成品照片。” “好的,岁岁姐,我不会客气。” 简单的对话结束,怀幸握着手机,点开陆枕月发来的美食照片。 她笑笑,指尖敲着屏幕:【看上去都很好吃。】 一侧,楚晚棠在铃声响起时就全神贯注起来,听着怀幸在车内回荡带着笑意的“岁岁姐”三个字,她的太阳穴都被压得生疼。 现在再用余光注意到怀幸脸上的笑容,更觉得车内的空气让人窒闷。 她缓缓合上眼,气息却均匀不了一点,小摆件、信封花束、笑容、拥抱…… 这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也让她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过去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她用纸为自己筑起一道城墙,让自己屏蔽掉所有的负面情绪,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怀幸不怎么搭理自己?没关系,她们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有错在先,这是她应得的,她会慢慢地去跟怀幸亲近,直到像从前一样。 怀幸跟别人更亲密吗?没关系,再亲密也亲密不过曾经的她们,她还会一点一点离析掉怀幸跟别人的亲密,像曾经一样。 ……但真的亲密不过曾经的她们吗? 五年不见,怀幸褪去青涩,比以前更加耀眼夺目,她能看见,别人也能看见。更重要的是,怀幸现在处在一个很温和柔软的氛围里,就好像在南城看海边日出那天,一转眼,怀幸跟陆衔月还有两个下属在金色光芒照耀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而她待在一侧,看着这个画面怔愣当场。 早该醒悟的,现如今的怀幸和她待着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她被困在过去,被困在云城的墓园,被困在南城的潮音路,被困在京城的暴雨夜,她跟怀幸的曾经早就如同那束枯萎的春日来信,里里外外都泛着无法去掉的暗黄。 要如何承认? 承认一个从前那样喜欢自己的怀幸,眼里不再有自己的倒影这件事。 要如何面对? 面对满心满眼里都挂在她身上的怀幸,重逢至今就连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都对她不再有这件事。 要如何相信? 相信五年前会乘坐红眼航班来向她表达喜欢的怀幸,在看见她前晚在酒店流着泪低到尘埃时也没有半点波动这件事。 她的那些自信、骄傲、心机、算计,在顷刻间被瓦解得很彻底。 她筑起的那道纸墙,连着淋了两晚的暴雨。 早已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 时间将近八点半,这辆轿车在酒店门廊停下,这里淋不到雨,侍者过来为她们拉开车门。 怀幸率先下车,这才过去大半个小时,她的裤腿一点儿也没干。 转过身,就见楚晚棠拿着伞下来。 兴许是冻着了,嘴唇都有些发紫,面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更显苍白,气质有些冷冽,像她常喷的木香。 丁容也从副驾下来,询问:“怀总,要不要我去买点药来?” 楚晚棠艰难张唇,梨涡勉强露出来:“不用,谢谢丁助,我没事。”又看向怀幸,“还请怀总稍等,衣服我去取下来。” “我跟你一起吧。”怀幸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样更快一些,就不用多麻烦楚总了。” 又看向丁容:“你跟泰叔先去等我一下。” “好的。” 轿车驶离原地,她们也不再在门口站着,走进大堂。 楚晚棠早上出门时还风姿绰约,现在回来却狼狈至极,对她有印象的前台工作人员看着她这副模样都有些讶异。 电梯缓慢上行中,轿厢里没别人。 这里的氧气好像被人给抽干净,直让楚晚棠觉得喉间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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