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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汐打过电话和语音,皆无人接听。 门外,时浣出去又跑回来,地板湿滑,她重重绊了一跤,几乎趴在二人脚下。 顾不上疼,时浣带着哭腔说:“刚刚接到消息,中兴街道淹水,地铁站困了二百多人……” 宋时沅一下站起身,椅子哐当砸向地面。 宋时汐捞起椅子,惨白的唇吐出音节,她尚且还能保持冷静:“你先起来,仔细说。” 时浣爬起来,发觉膝盖磕破层皮:“电视台都在现场,但进不去人,甚至抬出……三具尸体。” 谁都进不去,一到附近车就失火,电瓶三轮一样,地铁站溢出来的浑水扫都扫不掉。 又是水。 双胞胎经历过霁峰村大地震淹水,也看过姜泠毫无生气的尸体。 想到此,宋时汐立即拿起钥匙:“我开车去。” “不行。”宋时沅拦住她:“你冷静点,这样会暴露,功亏一篑。” 宋时汐没有回头,侧颜被卷发簇拥:“宋时沅,我只说一句话,高处不胜寒。” 宋时沅的手也没有松,音调很冷:“你认为我是为了权利?” 宋时汐掀起眉宇:“不然?” 宋时沅抿紧了唇线,仍然攥着对方。 “母系派失败,我们死路一条。”她的眼眸散出凛冽寒光,尖锐得可怖:“全盘皆输的下场,唐家就是例子,你我死不足惜,那她呢?” 十具尸体,血流成河。 姚义甚至将亲生父母一并杀死,就为了利益,为了那点钱权,变成扭曲的魑魅魍魉。 宋时汐锁骨耸动。 平复片刻,终究理智占上风:“现在车进不去,只能走路。” 宋时沅松开手,点头说:“我去走。” 强风连根拔起路旁的树,一位外卖员摁喇叭,电瓶刚越过夏帆,然后提早一步被断裂的巨枝砸得血肉模糊。 温热的血挟着冰凉的脏水溅在她脸上。 夏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倒在跟前脚下,沉重的树木,狂鸣的烈风,与轻薄的人命对抗。 人命不值一提。 鼻腔传来浓厚腥味,雨太猛烈,很快冲刷了脸上的血迹,冲散蜿蜒连绵的大片暗色。 她失声惊叫,脚一软跪坐在地。 外卖员灰白的眼睛没能彻底闭上,死不瞑目。 旁边有人靠近后跟着尖叫,分贝泼进滚滚雷声雨声,反倒让夏帆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久留,这里是低地势区域。 再继续蓄水得游出去了。 她扶起自己,鞋破了,脚底千疮百孔。 幸好珍珠被捂得严严实实,夏帆探进去摸了摸,温暖,是生命力。 整座城市颠着乌云,她踏碎地上的彩灯重新出发。 短短一千三百米而已。 天色昏暗不堪,电源被切断了,只能透过商铺招牌和手机微弱的闪光灯照亮前方。 前方漫漫长路,徒然出现个影子。 夏帆抹掉脸上的水,看那影子越走越近。 她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宋时沅。 宋时的西装,平日一丝褶皱都不曾出现过,此刻却紧贴皮肤,她撑了伞,似第一次见面那年,伞下只露出半张瘦削无情的下颌。 夏帆眨眨眼,站着不动。 对方注意到这,似乎因不大确定而脚步缓滞,下一秒又飞快奔来。 正装终究限制动作,因此她还非常不顾形象地提了提窄裙。 宋时沅也变成鸭子了。 夏帆噗呲笑出声。 终于到跟前,女人指尖微凉。 两人身上都是水,四周也都是水,世界朦胧不清,大雨大风萦绕在侧。 笑着笑着,夏帆猝然跌入个不太有温度的怀抱,她惊觉眼前人竟瘦到如此地步…… “你没事。”看不清宋时沅的表情,连声音也十分模糊,只能感受到发抖的身体:“幸好……” 夏帆用脏兮兮的手揉皱漂亮昂贵的西装。 “我没事。”她拥紧她的骨:“没事的。” 新闻播报地铁站现况,死亡人数听得心惊。 谁能想不过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下个班,放个学,吃个饭,却在自家附近丢失性命。 夏帆洗完澡把脚晾在床边。 双胞胎一左一右打量她脚上的伤。 已经涂过药,但泡了脏水还被玻璃划破,有三四处边缘发白,甚至皮肉翻了起来。 时浣眼皮子直跳,替夏帆嘶:“您真能忍。” 不能忍也搞不定两个人啊! 夏帆自我蛐蛐分散注意力:准确的讲是三个。 时浣埋怨道:“您这,什么要紧的事非得台风天出去?瞧这脚,没块好皮好肉了,感染可不得了!” 夏帆猛想起外套被拿去洗了! 她顾不上疼,原地鲤鱼打挺光下床,光着脚跑到客厅四处寻找洗衣房。 时浣跟着她瞎转:“您找啥呢?” “我……”夏帆快哭了:“我的珍珠呢!!!!”
第四十八章 “我的珍珠呢!!!!” 夏帆是从洗衣机里抢救回珍珠的,也庆幸蓝湄包得严实还有盒子,它们毫发无伤。 时浣跟她跟得气喘吁吁,好容易停了,扶着墙捶腰:“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究竟什么好东西?” 夏帆指门外:“你家大小姐在那儿。” 时浣肩膀一耸,实话实说道:“这个家里,你地位最高,你是我祖宗。” 夏帆懒得跟她斗嘴,擦着盒子跑回房间。 还需要底托跟链条,等台风天过去再买。 她把盒子塞进行李箱。 兴许因为见了尸体,夏帆晚上睡不好,闭上眼,外卖员的瞳孔便像厉鬼般缠着她。 她在梦中跌进漫过腰的冷水,外卖员漂浮在身边,死白的脸若隐若现。 夏帆惊到失语,挣扎着想远离。 这一动,她醒了,鬓角沾着汗渍。 房间开了小灯,宋时沅坐在床下的毛毯上,膝间的电脑散出微弱的光。 察觉到动静她抬起眼,视线很轻地投放而来。 “做噩梦了吗。” 胸腔内的心脏砰砰狂跳,眼下才止住几分,夏帆摁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宋时沅放下电脑过来。 覆在皮肤上的指腹很温暖。 夏帆耸耸鼻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味道。 三点十五分,宋时沅还在工作。 “不睡吗?”夏帆碰她撑床沿的左手,冰凉。 女人摇头。 不能睡,没法睡。 夏帆侧身面向她,透过微光观察对方眼下的乌青,调侃道:“熬夜容易早衰呐宋时沅。” 宋时沅强撑的精神在墨色静谧中稍获松懈,脸上铺了层淡淡的倦乏:“是啊,熬夜死得快。” 语气一如既往,似乎对死亡无所畏惧。 “瞎说!”夏帆今日本就敏感,听不得生啊死啊的,眉毛快拧成结:“以后不要提!太不吉利了!” 宋时沅的目光很突然地就变得复杂。 她沉默不语,像在斟酌什么。 夏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太大胆? 宋时沅已经不是京大音乐系竖琴班的时沅学姐,她现在鲜少去京大,也不弹竖琴了。 夏帆心虚地闭上嘴,想说点什么找补。 宋时沅却优先开了口:“因为姜泠吗。” 夏帆第一时间没明白她指的什么,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宋时沅竟然还在想刚才的话题。 她以为她的突然激动是因为姜泠的死亡。 这么一想,夏帆觉得眼前的宋时沅好不真实。 因为宋时沅一向非常从容不迫,即便陷入情/潮,她也依旧——从容不迫。 夏帆以为她和她淡漠的眼睛一样,不会对任何人事物动心,只走风花雪月。 目前看来未必。 “不是的。”骤然抽离噩梦,导致夏帆的眼梢洇了粉,仿佛碾碎的花枝溅在面上。 “和姜泠没关系,没有她的死,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夏帆诚实地说。 经历无数,她学会更加直白,不仅仅在平常,更在倾诉重要情感的时刻。 “你希望我长命百岁。”宋时沅咀嚼着话里的重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夏帆哭笑不得,宋时沅今天真的有些笨拙,以往的精明全部消失:“我想你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哪来的为什么?” 宋时沅垂眼没说话。 夏帆于是坐起来,把腿盘着,聊起别的话题:“你是不是跟宋时汐和好了?” 对面人颤了颤瞳孔,答得略有迟疑:“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算什么答案?”夏帆不满:“看她的样子,你们应该是和好了。” 宋时沅想点烟,但烟盒在外面,她忍了忍,说:“你很了解她。”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尽管修饰得完美无瑕,但夏帆听出字句中带着浅淡的酸涩。 她说实话:“她可比你会表达,也会倾诉。” 宋时汐这个人,认定之后就会进攻。 两人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大一样。 比如宋时汐对外就很伪装,别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但面对感情时又特别直球,确定心意到……告白,前后不超过三天。 宋时沅呢……铁血手腕,工作上的事处理得迅速且果断,不给人翻身的机会,感情却迟缓些,犹豫不决小心翼翼,认为多走一步都是错误的万劫不复。 夏帆猜她一定在许多无人的夜晚深思熟虑过,为什么会是姜泠,为什么是宋时汐,为什么明明她先唾手可得却丢失良机。 这些疑问深埋在她与她与她们之间。 后来又因宋徽绫和姜泠接连离世,以及工作的复杂繁重,宋时沅没有时间和精力静下细想。 她们耽搁了很久,久到宋时沅骤然想起家主的位置需要结婚繁衍后代。 这个时候,她才幡然醒悟。 一开始,最最开始,是她先得到,也是她先放弃的。 可,割舍掉的初恋看似并不在意,吃喝玩乐,搬了家,和姜泠同居。 这样也好,宋时沅那时候想,这样她能心安理得照着宋徽绫的期盼坐上主位。 然而真正成为家主后,宋时沅发现,人的心啊,始终无法由衷被控制。 宋时汐说高处不胜寒,这是一句真话。 她睥睨整座南城,对宋徽绫介绍的联姻对象厌恶至极,甚至不愿意接受见一面。 姜泠与夏帆每一分一秒的并肩互动,对她来说都如同钝刀割肉,疼得细碎漫长。 无数沉闷烦躁的午后,她都没有选择稍歇口气,而是对着斑斓缤纷的壁画陷入自责后悔。 宋时汐要她争,她总认为细水长流,时间还久,所以没有义无反顾。 宋时汐开始行动时,她甚至还帮了一把。 宋时汐得手后,宋时沅又一次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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