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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座登时竖起耳朵。 沈桂娘听得这话,垂首道:“正是。” 方宝璎笑涡愈深,又道:“前晌晚间,我才抬脚跨出门限儿,我家娘子便急急忙忙撵出来,硬往我肩上添了件披风,生怕我吹风受凉,疼顾得好生细致。是也不是?” 满座窃笑四起。 沈桂娘记起那时节光景,愈低了头道:“正是。” 方宝璎将眼风往四下一扫,却是立将起来,昂首道:“我家娘子疼我处,端的疼得心肝儿肉也似。倘在眼前时,便只将一双眼定在我身上,凭是西施昭君来了也不挪眼。倘或离了半步远时,便要抹泪缠来,只恨不能拿根红绳拴在我裙腰上!” 她话及此处,却是转面向沈桂娘,笑问道:“桂娘妹妹,是也不是?” 满园笑浪早掀翻瓦片。 沈桂娘腮边飞起红云,嗫嚅道:“这、这……” 她思想前晌方府上阿姐言语行事,猜度方宝璎大抵并未扯谎,便是声如蚊蚋应道:“正是。” 方宝璎便假模假式做出一副羞态来,只道:“我家娘子这般体贴,我如今是掉进了蜜罐里,教人疼得骨头缝都酥麻。可惜徐世姐却不曾得知,还劳动列位见得她时,与她好生说道才是。” 众人不知其中关窍,只笑她道:“方学子三句话不离娘子短长,我等倒似那孤雁撞进了鸳鸯窠里,端的酸倒了牙!” 沈桂娘年岁尚幼,自也不明她话中玄机,只同众人一齐笑了一回。 众人又热闹了半个多时辰,方散了席,各自归去不提。 且说方宝璎转回府中,行至二门廊下,远远却见书房中犹点着灯火,映出个伏案身影来。不是沈蕙娘,却又是哪个? 赶巧侍人迎福方递了水,正从屋里出来。方宝璎待她行近了,忙扯了她到芭蕉叶后头,压着嗓子问道:“这早晚的,沈娘子怎还熬着?”
第六章 迎福道:“沈娘子道是婚期临近,这婚服绣样还须紧着张罗,免得临了忙乱,出了岔子,损了方家的颜面。何况……” 迎福话及此处,却是笑将起来,只道:“这话沈娘子说来尚可,小的说来却是唐突,小姐先饶过小的,小的却再说来。” 方宝璎笑骂道:“好个吊人肠子的促狭鬼!你且痛快说来,若再藏头露尾时,仔细你腮帮子上吃我拧一回。” 迎福只谄着声道:“何况小姐这副天仙临凡的体面,须得使唤些织金描花的好衣裳,方不枉费了这十二分的颜色!” 方宝璎将手往她腮边轻轻一拧,笑嗔道:“沈娘子怎说得这般肉麻话来?料是你这拍马的人才自家作怪。” 方宝璎虽如此说,却犹是记起,前头沈蕙娘相助她与徐清徽“杀威风”时,原也这般称赞过。只忖道:这原是我自家官司,不意却教她端得这般庄重。 她一时意动,便与迎福道:“劳动姐姐往厨下走一趟,讨碗鸡茸银耳汤,再盛碟玫瑰酥,送与沈娘子垫垫肚。” 迎福应过,便要去时,方宝璎又扯住她道:“口头须把严些,只说是灶上余的便了,莫要提起是我的主意。” 迎福抿嘴笑道:“小姐这般体贴,却是胜似那话本子中许多痴情人也。” 方宝璎登时扬了眉,作势抬手道:“再浑说时,仔细我撕了你这油嘴!” 迎福佯将脖子一缩,一溜烟往厨下奔去。 不多时,迎福便捧了朱漆托盘转回,掀帘子进了书房。 她将汤羹点心轻搁在案头,垂首道:“娘子且用些宵夜罢,灶上余的鸡茸银耳汤最是润喉,玫瑰酥也酥脆得紧。” 沈蕙娘搁了针线,抬眸问道:“这般时辰了,厨下怎还留着热汤?” 迎福早将眼笑得弯了,口中却只道:“许是哪个婆子偷懒未收,也未可知。” 沈蕙娘见得她这般促狭模样,却还有甚不明?她把指头往那瓷碗外壁上一抚,但觉温热处直暖进心窝子里去,只微笑道:“如此,便劳你替我谢过那位‘婆子’罢。只道我腹中饥荒官司,生受她这夜游神救苦救厄了。” 迎福扑哧笑出声来,忙将口一掩,福身退下。 沈蕙娘略略用些宵夜,便又翻起图谱来。 且说她正推敲婚服所绣纹样。衣上纹样她已然敲定了,专要水波纹配并蒂莲花,不须如何繁复华丽,大方不俗即可。 及至推敲婚巾绣何等纹样时,她却受了阻滞。 这婚巾原是悬系于婚服头冠之后的一块绸巾,所绣纹样须与衣上同源同系,却不可尽同。 这两日间,她连着描画了几种并蒂莲的纹样,到底皆不称意,这才盘桓到得此时。 为着此事,沈蕙娘这日直埋头到深夜,方匆匆收拾睡下。第二日早早起来,草草用些早饭,便又在书房中待到午间。 她正翻着图谱描画绣样,忽听得步声渐近,入得屋中。转头看时,却是方宝璎打了帘子进来。 方宝璎把眼将她面上看觑一回,见得她眼下一痕黛青,眉梢立时吊起三分嗔意,只道:“好一个铁打的沈娘子,你昨夜几更才歇下的?” 沈蕙娘忙搁了笔,起身道:“确是晚了些,原想赶在——” 方宝璎截了话头道:“赶在吉日前头,累出个痨病鬼来,教我抱着牌位拜堂不成?” 一语未了,她早近前捉了沈蕙娘衣袖,又笑道:“尽日坐在这屋里,凭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也教窝憋得痴傻了,倒不如往外头松快松快筋骨去。” 沈蕙娘待要推拒,她便佯将杏眼一瞪道:“便阎王催命,也不差这三朝两日的功夫。便是天塌了,且由它西边挂着便了。” 沈蕙娘没奈何,只得应承了。 方宝璎教人备了马车,与沈蕙娘一齐上至车厢内,只与驾车的吩咐道:“且往南边戏园子里去。” 沈蕙娘坐靠窗边,只听得滚轮辘辘,并着车厢外头喧嚷人声,一齐传将进来。 忽见方宝璎挨到她身旁来坐下,一把将帘子掀开来,探出半张面颊去,指着外头笑道:“沈娘子且快瞧!” 沈蕙娘依言看去,虽则眼前人潮熙来攘往,好不热闹,心下却犹自记挂未成的绣样,到底蕴了几分郁结之气。 是时马车正自肉铺外驶过,只听方宝璎道:“这王屠户一手剁骨刀使得最好,我上街闲晃时,最爱蹲在肉铺门首瞧她剁骨头——” 话音未落,马车早驶至相连的蒸糕摊子前头,她吃那白雾扑了满面,呛得连咳两声。 沈蕙娘忙取了帕子要与她拭脸,却冷不防教她捉了衣袖往窗边扯去。 马车驶到糖人摊子前头,只听方宝璎又道:“这卖糖人的张婆子手巧得紧,前晌她捏出个神仙骑驴,偏生那驴尾巴直翘上天去。我说她那驴臀上教马蜂蛰了,她还不认呢!” 一语未了,她自家早笑得前仰后合,直将髻间簪上一串流苏穗子晃出重影来,轻轻扫过沈蕙娘颊侧,她却似浑然未觉。眼见迎逢旁的摊贩,她便又开了口,一一与沈蕙娘说来。 沈蕙娘微微偏头避过那穗子,却已不由自主随了方宝璎言语,将双眼一一瞧去。 忽见方宝璎指着一处卖糖粥的幌子,口中只嚷道:“可了不得!孙婆子今日戴了好大一朵红花儿,压得脖子也弯了!” 她一面说时,一面扭过头来与沈蕙娘挤眼,只笑道:“沈娘子连日伏案,可莫要戴这般大的花儿,不然只怕要将脸压进图谱子里去,变作个花脸娘子了。” 沈蕙娘教她这番混说搅得心头愈松,唇角不觉勾了弯,只道:“真个如此,我便是画了个花脸谱,倒省了跑戏班子的功夫,岂不便宜?” 说话间,马车已拐过状元桥。方宝璎忽地噤了声,只把指头往桥墩下一指。 但见个老渔人戴着斗笠,这时正支着竹竿打盹。她脚边木桶里堆着几尾红鲤,扑棱棱甩尾时,溅起一串水珠子来,却正砸在桥头卦摊上。那算卦娘子急急将摊上一叠镇宅符移开去,口中东一句西一句骂将起来。 沈蕙娘观她叉腰跌足模样,早扑哧笑出声来。 却见方宝璎把眼往她面上一觑,笑嘻嘻道:“可算见些活人气了。成日家对着针线发痴,好端端一个人,偏熬得无精打采的——快瞧那说书的!” 说犹未了,方宝璎又将指头往街边茶楼一点,正赶上醒木啪一声炸响,满堂抚掌喝彩之声齐迸。 沈蕙娘得方宝璎相引,将市井繁华诸景赏来,胸中郁气早散了大半。 她微将眼一睃,但见方宝璎眼漾喜纹、腮吊笑影,不由忖道:方小姐消停不作怪时,倒也乖觉可喜。 不多时,马车已一迳驶来戏园门首。 沈蕙娘下得马车来,只见大门悬着“春莺啭”三个泥金大字,这时正映着日头,好生晃眼。 方宝璎领她进了戏园,便有个穿绸衫的堂倌迎将上来,满面堆下笑来,只道:“两位贵客,请上雅座来。” 两个便被引上二楼,拣了临栏一桌坐下。 但见楼下正唱至酣处,那花旦将水袖一抛,身段且款且柔。看客一时喝彩起来,声浪几欲掀顶。 两个并肩看了一阵,一时无话。 却说方宝璎正嗑瓜子儿,这时忽将身子凑近了,与沈蕙娘低声道:“快瞧那边桌子,竟有个云外海来的呢!” 沈蕙娘依言觑去,只见那云外海人生得金发碧眼,穿着一领蓝色披风,此时正举着盏子听戏吃茶,不时扭过头与同伴说话。 沈蕙娘不瞧便罢,此番瞧过时,倒把一双眼在那云外海人身上定住了。 原来那云外海人所着蓝色披风的下摆,竟缀了一排藤蔓缠枝的透空花纹。透了日光时,却在地上投出一片蝶影来。 沈蕙娘不曾见得这般工艺,自是颇觉新奇,只忖道:这纹样虚实相生,倒与自家刺绣手艺中,那留白一道甚是相合,倘或用来缀在婚巾边沿,想来亦是合宜。 她正自思忖,忽听得方宝璎打趣道:“我只道沈娘子是个坐怀不乱的,怎的一见这云外海美人,却是眼也直了,三魂七魄也丢了?” 沈蕙娘听得这话,登时红了面皮,只道:“休要浑说。我且瞧她披风上纹样新奇,想着与她讨教一二。” 方宝璎笑道:“这却有甚难处?待散了戏时,我便与你做个先锋,管保教那红毛鬼一五一十全与你说来。” 好容易挨到戏罢人散时,方宝璎早按捺不住,扯了沈蕙娘衣袖,三步并作两步赶将过去,只高声道:“娘子且请留步!” 那云外海人正与同伴一齐起身,转身将离。听得这话,两个便是立住了脚,回身看来。 那同伴生得方头大耳,原是大周本国人士。此时她打眼将方宝璎一瞧,只问道:“娘子有何见教?” 方宝璎唯恐那云外海人听不分明,一壁将两手比划得杂耍也似,一壁开口应道:“这位云外海娘子披风上花样好生稀奇,我家这位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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