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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面说时,一面又将沈蕙娘拽至跟前来,续了话头:“专爱刺绣一道。见得娘子衣上绣样好生别致,特来与娘子讨个方子。” 但见那云外海人将碧眼一弯,却是笑将起来,显是教她比划间滑稽模样逗得乐了。 沈蕙娘面颊发热,暗将方宝璎手掌轻捏一回,只与对面两个温声道:“在下冒昧,见娘子衣上这透空纹样,不知端的是甚技法?娘子倘愿指点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那同伴与两个作了礼,便与那云外海人叽咕几句洋文,方又转与两个道:“原不是甚难事,娘子已应承下了。”那云外海人也连声道:“情愿,情愿。” 当下两相说知了名姓。这云外海人名唤露易丝,原是个商贾,初来大周游赏。她身边同伴姓张,原是个通译。 只见露易丝往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来,一面将指尖轻点其上透空之处,比划出抽纱挑线样式,一面细细说来。 张通译随她言语,一一译道:“此乃云外海‘影纱’技艺,将布上经纬丝线抽去,再以刺绣连缀编织,方得此透影花纹。露易丝娘子此时尚有旁事,娘子若有意习得,明日可至城南驿馆相会,她自当倾囊相授。” 沈蕙娘欢喜不已,正要开口应下时,方宝璎早拍掌道:“多谢两位娘子,明日巳时,必携厚礼登门拜会!” 几人约定停当,当下别过不提。 翌日晨间,沈蕙娘依约迳投驿馆来。方宝璎好奇那云外海技法,便也随了她同来。 露易丝早携了张通译候在廊下,见得她两个便迎将上来,两下见了礼,引进屋中去。
第七章 厅上已备下针线,并有几方素绢帕子在旁。几人一齐行至案旁,团团围坐。 但见露易丝取过一方帕子,将指尖往上头轻捻了经纬线头,缓缓抽去几缕,再拈针引线连缀而去。手腕翻飞间,抽丝处渐现藤蔓纹样。 沈蕙娘凝神细观,忽见日光斜照,那透空处竟在地上投出蝶影,端的与昨日所见无异。 方宝璎初时尚挨在案前瞧热闹,不出半盏茶功夫,便耐不住性子,与张通译问道:“这云外海人定情时,可也是送些香囊荷包出去?” 张通译一怔,露易丝却似听得“定情”二字,含笑将手一摆,只洋腔洋调应道:“玫瑰。” 张通译接过来道:“这玫瑰前身原是月季,教云外海人带了去,育出新种来,充作定情之物。” 方宝璎央她描画来瞧一瞧,张通译应过,自取过笔墨粗略描画了,递与方宝璎。 方宝璎接来一看,便与沈蕙娘笑道:“这玫瑰杆子上这般多刺扎手,我倒该与徐世姐门首送上一车去,待她欢喜上前瞧时,岂不将她扎得大叫?” 沈蕙娘已取了针线,正要将影纱之法亲试一回,这时只摇头笑道:“徐小姐这般聪明人,岂会教你诓骗了?莫要作怪便了。” 习至日暮时分,沈蕙娘已领悟得七八分关窍。 露易丝将影纱帕子并绣谱相赠,沈蕙娘却从袖中取出泥金请帖来,递与露易丝与张通译,只道:“下月廿八日,万望赏光来吃杯喜酒。” 方宝璎见得此状,忙欢喜应和道:“正是,这宴席可好玩得紧,两位便来凑趣也使得。” 露易丝捧着那请帖瞧了半晌,只将她两个手腕执起,交叠一处,笑道:“新娘子,相配,百年好合。” 她虽将贺词音调念得七歪八扭,其中心意却端是恳切诚挚。 沈蕙娘与方宝璎感她情切,虽心知是假凤虚凰,亦自谢过不提。 却说沈蕙娘转回方府去,心下端是十二分迫切,恨不能立时便将那影纱之法融进绣样里去。 她教方宝璎强拉去用过晚饭,便匆匆入得书房,当下就着烛火,取一张勾好图样的素绢上了绷子。穿针引线间,一壁使那抽丝剥缕之技,一壁将往日十字挑花之艺缀来,直熬得眼酸手颤,犹不肯歇。 方宝璎伴在她身侧,闲闲捏了狼毫笔,只在纸上描画耍子,聊度光阴。及至夜深时节,虽则频频瞌睡,教沈蕙娘劝了数回,却只嗔道:“倘你不肯歇下时,我便也熬着。” 沈蕙娘无法,只由她便了。 沈蕙娘兀自再绣一阵,略歇一歇,扭头瞧去时,却见那狼毫笔横在纸上,晕开老大一团墨迹。 那时节烛火昏黄,教夜风轻拨,正自柔柔摇曳。 方宝璎浸在那柔光中,早将头枕在案上,不觉眠去。她面颊正贴在那画纸之上,此时早滚了满面墨痕,成个花脸猫儿了。 沈蕙娘轻叹一口气,却是微将眉眼弯过,取了一领披风来,与她盖至肩上。又将一旁罗汉榻略铺一铺,便是和衣歇下。 屋中烛熄,庭下春月朦胧,花白似雪。 捻指过了月余,正是四月廿八,黄道吉日。 沈蕙娘早早起身,往镜台前头坐下,身旁几个喜娘便立时围将上来。 她将眼定在镜中,但见几个喜娘匀脸梳头,各自替她打扮。 不一时,只将她乌油油丝发高挽,云髻团圆;白素素面颊细描,祥纹绵长。一觑之下,端的庄重更胜往日百倍。 几个喜娘一面忙乱,一面仍七嘴八舌说道:“张罗过百十桩亲事,再没见这般相配的!” 沈蕙娘兀自垂眸不语,只忖道:原不过是些做戏的勾当,倒累得这般正经。 忽听得窗外爆竹噼啪炸响,沈蕙娘装扮停当,立将起来,早有人呈了婚冠和婚服来。 一个喜娘取过婚服与她穿了。端见那妆花缎袍子映着朝晖,愈发红得晃眼,上头将金线细细绣了并蒂莲花,又粼粼缀了水波纹样,端是大气典雅。 另一个喜娘取过婚冠与她戴了。只见这婚冠圆似满月,上头满饰珠玉,好不华丽璀璨。其后悬垂一方大红婚巾,同是水上并蒂莲图样,只是依了新法,绣作透空样式。 沈蕙娘穿戴齐整,便教喜娘拥着出了屋子,一迳往天井中行来。 只见天井中已铺就毡毯,陈设香案,上头供奉一尊姻缘娘娘像,含笑下视,正是一副慈眉善目、普惠众生之相。 这原是大周婚俗,新人盥手焚香,同拜姻缘娘娘,以佑妻侣和顺、家宅安宁。 沈蕙娘垂手静立阶前,只听得身后环佩叮咚,履声渐近。须臾之间,方宝璎便已行至她身侧。 端见方宝璎穿戴与她一般无二,额间点着五瓣梅花钿。方宝璎本已生得粉妆玉琢,此时满面飞扬神采,兼教这般鲜妍衣饰一衬,较之往日,竟平添三分秾艳丽色。 沈蕙娘原非慕色之人,此番抬眼瞧去时,却也怔然一瞬。 她忙颔首与方宝璎见礼,却听方宝璎笑道:“蕙姐这般将眼定在我身上,莫不是要在我脸上烧个窟窿?” 近旁几个喜娘轻笑出声来,沈蕙娘一时微生窘意,只垂眸道:“吉时将至,且与娘娘磕头要紧。” 两个并肩登阶上去,几个姑子早候在此处。 两个教姑子引着净过手,焚香拜了三拜,又一齐跪至蒲团之上。几个姑子侍立一旁,自念诵经文不提。 青烟缭绕间,沈蕙娘正自静思,忽听得身旁方宝璎低声道:“沈娘子可知,姻缘娘娘最恼恨何等人?” 沈蕙娘只道:“这等庄重时节,莫要作怪。” 方宝璎兀自接茬道:“姻缘娘娘头一宗恼恨的,便是沈娘子这等人。方才瞧我时,分明眼也直了。这时听我说话,心中原也欢喜得紧,却偏生要乔模乔样的,只是假撇清。” 沈蕙娘心知方宝璎打趣,口中只不应她,却是微红了面颊。 却听方宝璎又道:“第二宗恼恨的,却是徐世姐那等冷灶膛似的脾性。我从头至尾,这般小意贴恋着,她竟浑不与我动心。这一月间,我要寻她时,她偏推三阻四,不肯与我照面。今日好容易撞在这喜宴上,我偏要酸得她倒牙跌足,方出得这口恶气。” 她一面说来,一面悄将沈蕙娘衣袖一扯,只道:“今日宴上相逢时节,沈娘子务要与我递眼色挨膀子,教全越州尽皆知晓,我方宝璎得了天赐的好姻缘,寻着个好生疼顾人的娘子在屋里。纵有十个徐世姐抹泪求我,我也绝不理会。” 沈蕙娘听得她絮絮不止,倒觉比那姑子念的经文还恼人些。一时唯恐她不肯歇口,只低声应道:“我只依你便了。” 方宝璎笑嘻嘻应句“有劳”,果真不言语了。 两个礼罢了神,又一齐往祠堂拜过先人,再承了方明照长训,诸礼皆过,自不必提。及近下昼时节,方转到宴厅来。 且说方府内外早是张灯结彩,檐下廊上处处悬垂喜灯喜幔,铺排得满目吉庆。 前院依着沈蕙娘所言,热腾腾支起十口大锅来。街坊、流民络绎往来,皆远远与新人道了贺,讨得喜汤水去。 宅中宴厅亦正是红烛高烧,锦绣铺陈。厅中设了近百雅座,凡亲朋好友尽得列席,众宾客挤挤挨挨,或划拳行令,或交头接耳,笑浪直掀到云外去。 方明照端坐东首席上,有那生意往来或是平日亲近的宾客,皆不住寻她敬酒说话。寻着空处时,她犹要唤过侍人来,探问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如何,直将她忙得恨不能一个分作两个。 沈桂娘则与书院同窗一齐告了假前来,此时同坐一处,饮馔谈天,叙些闲话,倒也自在。 露易丝和张通译亦依约前来,与些越州商贾同席而坐。 吉时方至,但听得司仪高唱一声“新人拜堂”,满堂霎时静了。 沈蕙娘与方宝璎同牵了红绸入来,缓步行至厅前。 方宝璎生受一日奔波,连步履也有几分漂浮。偷眼一睃沈蕙娘时,却见她犹是满面沉静持重,不由忖道:难为她打熬得过这许多磨人规矩。 两个依着司仪唱礼,并肩三叩首毕,便要行同牢礼。 侍人捧了漆盘,盛上一对白玉盏并几碟子炙肉脯、蜜饯果子。 方宝璎早似饿牢打出,此时见那肉脯油光发亮,只恨不能立时咽下肚里去。好容易挨过司仪唱礼,到得进馔时节,当下执箸取食,几是狼吞虎咽。 沈蕙娘慢慢用了一回,见得方宝璎唇边染了酱汁,忙取过帕子要与她擦拭,却见方宝璎早自家舐去了,急切处倒如猫儿索食一般,一时不由垂首轻笑。 方宝璎乜斜杏眼,含混嗔道:“笑甚?姑奶奶饿煞了,只为不愿与你夺食,尚让你三分呢!” 沈蕙娘端起白玉盏来递与她,只道:“仔细噎了嗓子。” 及至合卺时节,方宝璎捧了葫芦瓢,咕咚咚一饮而尽,直教呛得连咳数声。 沈蕙娘轻将她背脊拍了几拍,只低声道:“怎生这般逞强?”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却道:“我是个纸糊的不成?便再来一缸也喝得!” 满堂宾客一时哄笑喝彩,直赞新人性情爽利。 礼成,两个一齐入席来,游走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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