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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扑哧笑出声来,却忙止了,只虚咳一声,又问道:“后头却怎的?” 沈桂娘把眼将她一瞪,却是急得眼圈也红了,只道:“我同徐学子一齐送她归家来,方世姨还道罚她闭门思过,怎的如今便要与阿姐成亲了?这般轻狂之人,怎堪托付终身?” 沈蕙娘兀自缄口不言,但见得那股金钗静静儿搁在明镜台上。 良久,她方温声道:“前晌在街上,有个乡人受了泼皮欺侮,却正遇着方小姐。虽是陌路相逢,方小姐倒把那起子泼皮无赖骂得哑口无言。” 这原是她自家阅历,却怕照实说了倒惹妹子忧心,便只虚实相半说来。 沈桂娘怔然道:“果有此事?” 沈蕙娘颔首道:“方小姐虽张致些,倒也无甚歹心。” 沈桂娘却犹自堕下泪来:“便无歹心,却非良配!她前日尚心仪徐学子,扭头便要与阿姐成亲。眼下便这般轻浮行事,来日却又怎肯安生与阿姐过活?倘或她欺侮了阿姐,却待怎的?” 沈蕙娘一时劝她不得,只听她又道:“阿姐昔年为着顾看我,已是吃尽辛苦,倘或如今还要这般忍气吞声过活,我宁可立时三刻便休学回淮州去!” 沈蕙娘只叹道:“莫说这等痴话。我自有分较,断不教人作践了去。你只顾安心读书,余事我自理会得。” 沈桂娘拭了泪,方道:“方小姐倘敢欺侮阿姐时——” 一语未了,她目中倒迸出凶光来,沉声道:“且看我不将她捆翻了,研墨蘸笔,与她面上画百八十个大蟾蜍便了!” 沈蕙娘失笑道:“当真是孩子话。” 说着,起身往床头青布包里摸索一回,取出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来。 待层层揭开,正是前日市集上买来的状元娘子泥偶。 原来早年丧母时节,姊妹两个颇是拮据。沈桂娘每见了货娘担子上挑着的泥偶,虽则眼热不已,却也不过央沈蕙娘捏个泥巴小人儿充数。 沈蕙娘前日见了城中孩童买泥偶,自然便记起此事,心中好不歉疚。故而肯花十文钱,买下这泥偶,送与沈桂娘。 沈蕙娘将这泥偶递与沈桂娘,温声道:“前日路上,见着这泥偶,倒教你小时那桩心事有了着落。如今你进了书院,好生上进,来日蟾宫折桂,倒真成个状元娘子了。” 沈桂娘双手接来,将那泥偶捧在掌心细瞧一回,不觉又是眼窝一热,半晌才道:“阿姐,这物什怕是贵得紧……” 沈蕙娘只笑道:“傻妹子,你若能欢喜时,便要全天下的银子,却又有什么打紧!何况你入了书院,我们还不曾庆贺,这物儿权当与你作入学礼罢。” 沈桂娘破涕为笑,将那泥偶珍重收入怀中,不在话下。 她姊妹两个只在房中说话,不觉近了晚饭时候。 方明照转回府中,自遣人来递话,留了沈桂娘一道用饭。 沈蕙娘携着妹妹同入得饭厅,方宝璎早坐在厅上相候。 沈蕙娘行至桌前,到底挨着方宝璎坐下。沈桂娘自在她两个对面落座。
第四章 忽听得方宝璎笑嘻嘻道:“前日我在那荷花池中淹得苦,多赖小恩人搭救。明日我且托人打个九连环,专送与小恩人消遣。” 沈桂娘只垂首应道:“举手之劳,方小姐原不必记挂。” 却见方宝璎猛地立将起来,隔了桌子把沈桂娘衣袖攥住,又道:“小恩人不知扯断了几多水草,才将我捞上来,我自瞧得真切。况且小恩人当日见我落难,却是急得眼也哭肿了……” 沈蕙娘把指节轻叩桌案,只唤道:“宝妹。” 方宝璎便坐将回去,犹笑道:“桂娘妹妹怎的却还这般唤我?我与你阿姐已换了庚帖,合该改口唤声姐媳,才是正理。” 一语未了,忽听得方明照笑道:“怎生这般性急?待你与蕙娘拜了堂,再教桂娘改口,却也不迟。” 说话间,方明照已行来坐了,又道:“今日门中团圆坐地,特教厨下整治得几味淮州小菜,且都来动动箸儿,瞧瞧可还入得口么?” 一时饮食齐备,众人自用饭谈心,甚是款洽。 沈蕙娘正自用饭,忽见方宝璎举箸,递过一簇香椿芽儿来,放与她碗中,笑道:“蕙姐且用。” 沈蕙娘觑那碧莹莹菜色,却是将箸尖打了个顿。 她素来怕甚这充鼻气味,却把眼风里觑见方明照正笑盈盈瞧着,只得垂颈略沾了沾牙。虽则喉咙里涩剌剌的,面上却纹风不动,只道:“有劳……宝妹费心。” 方宝璎正自暗喜,忽见沈蕙娘递过油汪汪一箸冰糖肘子来。 且说方宝璎最忌这等且甜且腻之味,一觑之下,面上已是僵了三分。 怎奈沈蕙娘恳切相对,她便只将牙关咬紧,囫囵个咽下喉去,教腮边颤巍巍吊出个笑影来,只道:“蕙姐挑来,端是爽利。” 端见方明照满目慈光,自是喜她两个相与和顺。 沈桂娘却只把眼儿往她两个面上打睃,心窝里兀自晃着三分疑影。 众人各盛过莼菜羹,正待举箸,忽听得方宝璎失惊打怪“嗳呀”一声,却将那瓷匙当啷啷撞在碗口。 沈蕙娘惊得搁箸抬头,却见得方宝璎将双眼微抬与她瞧觑,把眼波漾得好生柔怜,只在嗓中好委屈滚出声“烫”来。 方明照虚咳一声,只道:“宝娘,莫要作怪。” 话音未落,却早见得沈蕙娘探过匙去舀起半勺热汤,垂颈细细吹了。 她摆首似要训斥,唇窝却早陷进笑纹里去。 那厢沈桂娘却把眼瞪得铜铃也似。 只见得沈蕙娘将双眼定在方宝璎面上,眼风中那般软和情态,竟是她平生未见。 她腹中忖道:也不知阿姐喝得什么迷魂汤,却也这般迷迷瞪瞪的。 席散人起时,方宝璎忽然挨身拉了沈桂娘道:“我正有几句体己话,要与桂娘妹妹理会。” 方宝璎冷不防教她扯得脚下一绊,待要甩手时,早被拽得脚不点地往廊子外飘。 沈蕙娘三步并两步赶将上来,抖开一领披风兜头裹在方宝璎身上,只道:“病骨才支棱几日,偏这般单薄打扮,仔细再受了凉。” 方宝璎立住脚,任她系牢了颈间带子,作势嗔道:“偏把人家当纸糊的人儿,成日家蝎蝎螫螫的!” 待收拾停当,她便把指头往沈蕙娘眉心一点,只道:“我同桂娘妹妹两个说些体己话,蕙姐莫要来听墙根。” 一语未了,她早将沈桂娘拖着转进月洞门去。 却说方宝璎将沈桂娘引进花园来,又与她在亭下坐了,方问道:“前晌书院后园中,你却怎的猫在那太湖石后头?” 沈桂娘垂首应道:“我正自玩乐。” 方宝璎只道:“你还诓我!你那眼皮子肿得胡桃般大,却是为我哭来?” 沈桂娘仍道:“确是玩乐,倘或信不过时,也只得由你便了。” 方宝璎却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笑道:“倘或不实对我说了,待我与你阿姐成亲那日,休想教她踏进我房中半步。” 沈桂娘急忙忙抬眼,冷不防跌进个促狭鬼的笑涡儿里。 她自知推阻不过,只道:“我实对你说来,你却不得与我阿姐说知。” 方宝璎点头应承了,沈桂娘方将当日情形细细说来。 只听沈桂娘道:“前晌我打竹林子边过,老远觑见三五个同窗,扎堆儿挤眉弄眼。待我挨近些,登时闭了嘴,都不言语。待我再行出去,却又说笑起来。” 她愈发将声气低下去,又道:“转回学房时节,又撞见几个同窗围着描画耍子。待要凑前瞧个分明,她几个倒转来转去,一发遮遮掩掩,偏不教人觑见了那画去——” 话音未落,但见方宝璎柳眉倒竖,将手往石桌上一拍,怒声道:“端的欺人太甚!你便新入书院,不与你多加照拂便也罢了,怎的这般作践人来?” 她哄着沈桂娘把那起人姓名一五一十报来,又与沈桂娘执了手道:“桂娘妹妹莫慌,明日我便去书院,且与那起子轻骨头的理会。” 翌日,方宝璎果然早早梳洗了,与沈桂娘同往书院里去。 入得书院,两个并肩直奔惜时斋而去。 行至那岔路之上,方宝璎只道:“桂娘妹妹且回学舍温书去。” 沈桂娘待要不从,早教她搬过肩头道:“再要磨蹭,仔细我往你阿姐跟前递话,说你在假山石后抹泪。” 沈桂娘只得悬着心去了。 方宝璎踱到惜时斋前,把衫袖正了一正,昂首挺胸撞将进去。 她眼瞅着七八个学子摇头晃脑念酸文,心火直蹿天灵盖,断喝一声:“都与我住了口!” 满堂鸦雀无声,七八张面孔齐刷刷望来,个个瞠目结舌。 只听得前首那生得长脸的学子道:“料是睡迷了眼,竟见得方学子也来用功,稀奇,稀奇。” 方宝璎只呛声道:“有甚稀奇?” 她劈手夺了那长脸学子手上书卷,煞有介事掀了几页,又啪地掼在书案上,冷笑道:“你们这起子轻骨头货色,尽日仁义道德的念着,背地里倒惯会干些作践人的勾当,怎的却不稀奇来!” 后头一个生得宽肩的学子听得这话,霍地立将起来,却道:“方学子这般说话,却好没道理,我们几曾干下这等勾当来?” 四下里一时附和起来。 方宝璎只道:“敢做却不敢认么?” 她将眼风往东边三五个学子面上扫过,问道:“前晌竹林子边上扎堆儿嚼沈学子舌根的,不是你等,却又是哪个?” 那几个闻言如此,一时面面相觑。 方宝璎见得此状,愈发将火头旺了,又指着西边三五个道:“她几个舌头教猫儿叼了,你几个在学舍里描画时节,偏遮遮掩掩的,存心避了沈学子,却要怎生狡辩来?” 那长脸学子听得这话,猛地一拍大腿道:“感情方学子却错会了意!” 那宽肩学子接过来道:“那日竹林子边上,原是为商议诸般事宜,张罗下一个文曲雅集来,专与沈学子接风洗尘,添个好彩头。不与她说知,原是为讨个意外之喜。” 方宝璎吊起半边眉毛,犹自疑道:“办个什么集子,却要这般鬼鬼祟祟的?” 那长脸学子道:“原想与方学子也递张帖子,偏你连日不曾到得书院中来。” 她一面说时,一面从书箧里抽出一轴画卷,抖将开来,又道:“凡十五岁前考进书院的,都是文曲星跟前的仙童。我们这些老腌瓜与她作个雅集,沾沾她身上文气,原是书院旧例。” 方宝璎“嗳哟”一声,却是通红了面皮,跌足嗔道:“这般好事,偏要绕得人肠子打结!” 众人一时大笑起来。 方宝璎打眼将那画卷一瞧,上头原是个北斗七星的图样,却尚缺得两颗辅星,便问道:“那日学舍里,你们便是描画这个图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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