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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李霞卿女士,艺名李旦旦,一生颇为传奇,荣誉计有:中国第一位领证合格的女飞行员、中国第一位女跳伞者、中国第一位创长途飞行纪录的女飞行员、第一位获准在中国合法飞行表演的女飞行员、中国第一位民航女飞行教师、中国第一所民航飞行员学校共同创办人、唯一曾在南北美洲长途飞行的中国女飞行员、电影史上第一位花木兰主演员。大家可以去看一下她的一生故事,真是了不起。 {24}马君武《哀沈阳》之一,1931年11月20日刊登于上海《时事新报》,讽刺张学良。此事之后胡蝶辟谣过许多次,证明九一八与她无关。
第六章 因为裴清璋喜欢古诗,所以汤玉玮从兰心大戏院的朋友那里弄了两张《大地之歌》{25}的票,请她一道去听。两个人都听不懂德语,又请人弄了一份台本来,德语原文下面对着法语原文{26},裴清璋看了就笑,“咱们两个人还要隔着两种语言,去读自己的母语!” “唱的是德语,没办法。”汤玉玮笑道,“你能看出来原来是哪一句吗?” 裴清璋笑着嗔她一眼,“其实只要知道那儿是一句话,就能背出来。比如你看,这么长的一段——”说着,手指滑过,汤玉玮没看本就看不懂的德文,只看裴清璋的手指去了,“其实就是两句,‘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说罢摇摇头,“话多。” “那下面这句呢?”她用眼神指了指下面同样长的两句话。 “这个应该是——是‘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 “啧啧,中文只要十个字,这些人倒要翻译出来个十七八个字才罢休!” 裴清璋愈发笑起来,眼看要越过笑不露齿的规矩边缘,“他们后面不还用了钱起的《效古秋夜长》吗?你看,这四行字,只等于一句‘秋汉飞玉霜’!要我说——”裴清璋合上本子,与她一道起身走出观众厅,“往正经里想,是为了凑成一句歌词好唱;往不正经里想啊,就和你们记者行业一样的,有时候多爬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多挣几个钱呐!” 汤玉玮被谑了,不轻不重地反击起来,“好啊,你在这儿等着我!你倒是说说,汤玉玮写得稿子,几时有这凑字的事?嗯?我是编派了‘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的之,还是‘君言不得意 {27}’的意?” 她行动上不依不饶,语气上倒不尖锐,裴清璋轻轻摆摆手,“想不到你也记得。” “我记得的不多,毕竟能欣赏的本来就少,能记得一个王维就不错了。前面那一首,不是说是孟浩然的什么——”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裴清璋脱口而出。 而汤玉玮只能摇摇头,“我只记得我喜欢的那一句,‘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还是刚才从本子上现看的。”说罢就开始嫌弃自己,裴清璋安抚道:“快别,你要这样,我也开始了。”意即开始说自己学这些东西更没用处,于做公董局的秘书无益,也没有科举可考,作诗就能当官的年月已经是千年以前,种种种种,汤玉玮那天好不容易才劝好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走,”汤玉玮说着就挽起裴清璋的胳膊,“我带你去后台逛逛。” “好端端地去后台干嘛?” “好端端地,有我这么一个有资格可以随意出入后台的人,干嘛不去?” 裴清璋没反抗,跟着就去了。汤玉玮的确别有门路,就像她在百乐门也有熟人一样,前边的人还要仔细检查呢,一看后面是汤玉玮带着人,直接就让进去了。“怎么查这么严?”进去之后,裴清璋一边看着演员剧务进出化妆间更衣室忙碌无比一边问。汤玉玮在一旁颇有绅士风度地护着她,道:“你忘了?38年,76号不是还放了炸弹吗?是剧场发现得快,不然不知道出多大事。” “那问题,这样查就能发现吗?”裴清璋这样问,自然是因为她知道,要想携带更小型的炸弹,有的是办法——但话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先是觉得这样有可能暴露自己知道的事实,后来又觉得不至于,除非汤玉玮也是此中人,于是折中地找补了一句:“万一来的是76号的什么要人,也不好搜吧?” 站在她右边的汤玉玮笑了笑,“那不至于。我想,76号还是要脸的。不敢来。欸!”说着就对前方的某个人挥起手来,叫着人家的名字,介绍人家和裴清璋认识,由人家领着两人在后台四处游玩,由汤玉玮给她介绍这样,介绍那样。 对于戏剧啊电影啊甚至后台故事,一开始她是没什么兴趣的,光鲜亮丽,她自然要退一步,好像对于传统里认为的下九流多少有点认可和躲避。可是由汤玉玮带着见得多了,渐渐发现趣味所在,认识了这样那样的人,感受他们天真、激情还有可爱。有时候听他们说话,觉得好像彼此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似的,那些恐怖的、恶劣的事情的确都在发生没错,但是在他们眼里仿佛并没有她看来那么严重、那么可怕,这让她觉得有些…… 也许只是他们不知道。但自己就知道多少呢?隐秘的角落里最残酷的战争,她也没有看见多少。她就算是对密码本倒背如流,也不见得真的就知道除了那些秘密消息之外的事情,密文串连起来的世界只是一个世界一段故事的骨架,甚至只是片段,真正有多可怕,她根本看不见。 她也希望自己永远看不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她得感谢汤玉玮这样积极热情地约自己出来玩,否则自己都没有这么快完成郁秉坚交给她的任务。所以,此刻汤玉玮提议两人去君士但丁吃栗子蛋糕,她绝不会拒绝。 坐在君士但丁,蛋糕上来了,两人先是像小孩子似的你抢我夺、接着又像成年人一样你推我劝一阵,这才好好开始吃。吃到一半,汤玉玮突然说自己忘记打一个电话,立刻跑去柜台借电话。裴清璋没多想,只是继续坐着。 汤玉玮也不看,第一她不怀疑裴清璋会怀疑自己会跟过来等等,第二裴清璋是个非常好的幌子。她拨通电话,那边果然是德堂。 “舒服?” “很好。”她说,“要快。” “下午四点。国泰。” “条子?” “文件。” “你知道我有时候看不懂。” “想办法。”那边笑了笑,“你很聪明的。” “你就知道给我找事情。” “要重用你。增益你所不能。” “拿到了之后呢?” “等我消息。三天后到美商通讯社去,等电话。” “好的。”她想挂,却发现对方没有先挂,“还有事?” “没什么。你去吧。”挂了。 回到座位上,裴清璋随便问了几句,她也就随便答。裴并无追问的意思。这段日子以来裴清璋似乎对于她为什么要回来已经不那么关注了,至少不是那么想问,好像是猫玩耗子,发现死了,也就不好玩了——她知道这个比喻对于裴清璋是一种侮辱,当然也侮辱了她自己,而且最无奈的是,裴清璋不感兴趣不问了,她倒觉得空落了。 保守秘密有时候的确很难。特别是你想要告诉别人的时候。理性上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隐瞒自己的身份,这样对裴清璋好对自己更好;但感性上她想要裴清璋知道自己是谁,想要裴清璋支持她,在除了自己的上线和几个军统同仁就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她希望裴清璋能以置身事外之人的角度来支持自己。裴清璋是从“往日”、从“过去”延续下来的人,对汤玉玮这个人的认知应该和德堂还有同仁们都不一样,应该先是汤玉玮,后是军统特工,而不是二者合一的——这样的人才应该有资格告诉她,我支持你做这件事,你做的是对的,继续做下去,加油,努力,不要停下。 她知道,这就是依赖。看上去她没有依赖裴清璋,实际上非常依赖,当然如果没有裴清璋的出现她也会继续下去,这无可置疑,但现在裴清璋出现了,她开始依赖了——这说得倒好像裴清璋坏了她的事一样——在所有的生活中,看上去花花世界变动不居,她却需要裴清璋作为一种不变的部分,成为自己疲倦的时候可以依靠的支柱。 只是疲倦,只是偶尔疲倦的时候,多的,也不敢寄望,这样对裴清璋好。 对裴清璋好。 说起来自小也没人把她当男孩养,宠也宠,爱也爱,也欺负人,也被人欺负,除了喜欢刺客故事,她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女孩有什么不同。既然没有不同,也就不用谈什么保护不保护,照顾不照顾,除了面对裴清璋的时候。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是那位美国女友。事到如今,她倒想不清楚到底是她追的人家,还是人家追的她,还是人家引诱她追的她了。 至于现在—— 现在也不大想得清楚,也不想想清楚。没有必要想清楚。 寻访往日的时光里,两人还不断地在了解对方,了解各自在不同的天地里度过了十年之后的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有时候是她问了汤玉玮答了,她感叹,这样啊,我还以为,然后汤玉玮说,哪有,怎么会,当然不可能啊。她发现汤玉玮并没有那些在西洋生活了好几年之后的人身上会有的高傲和轻蔑,反而富于一种实践的踏实的精神,仿佛扔掉了许多桎梏,用最单纯的目光轻轻地打量着万事万物。譬如说某一习俗某一做法,汤玉玮并非轻易用简单的二元论、文化背景论或者文明社会之类的观点来判断,反而真的能做到就事论事。她就此去问汤玉玮,问这是不是美式教育所带来的。汤玉玮想了想,歪了歪脑袋道,“也不是。很多时候美国人也很傲慢。” 当然有的时候她也发现汤玉玮身上的旧习惯。她满以为汤玉玮去了西洋,应该更喜欢西洋食物,结果汤玉玮天天都要和她去川菜粤菜馆子——一个南浔人,上海人,喜欢吃点腌笃鲜烂糊肉丝,也没什么,非要吃遍各大菜系的中国菜,还要吃辣,就显得有点奇特;偶尔她问起,去不去吃牛排,汤玉玮直摆手,“不吃?为什么啊?”她笑,“吃得太多了?” “没有,吃得才不多呃,我就不喜欢,整块牛肉往那里一放,非常粗俗。”汤玉玮站起来,两人一样高,平视就能看见对方的眼睛,“再说了,我本来就喜欢吃吃喝喝。明天我们再去吃一次那个……” 她现在已经知道汤玉玮过了十年还是一个馋嘴猫,还是一个喜欢玩的活跃分子,还是一个和什么样的人都能说上两句聊上一会儿从不摆架子的热情姑娘,也知道了过了十年汤玉玮已经变得更踏实诚恳,知道得更多,更会照顾人更能体谅人更能从细微处发现别人的需求与变化的人了,汤玉玮是更好的汤玉玮了。十年,她想说汤玉玮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但也清楚地知道,汤玉玮会拒绝,说她离成为一块真正的美玉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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