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呢?十年了。自己变成了什么呢?汤玉玮也许已经看出来,自己变得更世俗,更“贴近生活”,更柴米油盐,那种汤玉玮曾经夸奖过的“不近凡尘”(在她自己看来是过誉得过头)的气质早该没有了。汤玉玮之前不是说了吗?我觉得你变了一点。一点?哪一点?唔。
在汤玉玮沉默的瞬间中,她多么想知道那答案,又多不想知道啊。
“怎么说呢,你反正变得更温和更平静了。”
她简直要失笑,“难道我以前不是温和平静,天天都是炸了毛的恶猫吗?”
“那当然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你身上那种不安定的、爱忧虑的气质不那么明显了。”
汤玉玮一说,她想了想觉得似乎的确如此。当年不安定,是因为始终担心自己与母亲的生活,现在,担心也担心,但好歹能力已经握在自己手里了,总能做点什么。
“你现在,其实比当初还要自信些。”那天晚上,在国际饭店安静的酒吧里,汤玉玮这样说。
“是因为我敢和你来酒吧吗?”
“不是,怎么会。我是觉得,你以前——”汤玉玮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杯壁,“那种自信没有现在的踏实,那种自信特别需要别人的承认。现在的你不需要,现在的你充分地相信你自己。”
是啊,只是充不充分还不好说。
“这样…很好。”汤玉玮道,似乎有些醉了,“我很喜欢你这样。”这话的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但她只轻轻地回答了一句“是吗”,不对汤玉玮对自己做出的评价做什么评价。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也许她们都还在路上。
美玉,想当初她们就是这样对彼此说,说因为彼此的名字都与玉相关,这一定天生的缘分。是这种天生的缘分把她们联系在一起,让她们十年后还能重逢、重逢之后依然是彼此喜欢的人,然后密密实实地进入彼此生活的缝隙。
裴清璋有时这样想。甚至就这样希望。希望这春风一样美好感觉持续下去,直到上海漫长阴冷的冬天结束。
比如这一天,是汤玉玮要来接她下班,然后再一道去买点过年用的东西。她本来盘算好了,一路先买点自己要预备的东西,然后再给汤玉玮买点——汤玉玮说自己过年不回南浔,就只和留在上海的堂哥一家人吃顿饭就算完了——汤玉玮要是收,她就顺势邀请汤玉玮到自己家来过年,吃完年夜饭就可以过来;要是不收,也可以趁势邀请,连礼物都不收了,上门来啊。
妈妈喜欢你。她想说,哪怕其实也没有。是我想要你来。因为,我也不想整个年节光是我一个人应付那些亲戚,我想和你一起,不是和你一起应付,不需要你来应付,只是和你一起,我有一个理由逃避。
那样也许是不一样的过年……
正这么想着,她走出公董局大楼,准备去附近先买点糕点,这样一会儿就不用绕路。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她转过街角,想从小巷背街抄近路,没想到一走进小巷就遇见一群瘪三。精瘦的一群竹竿,穿着单薄的棉衣,围着破烂火盆里的点点木炭,正在取暖。她的高跟鞋咔哒咔哒,脚步停下的时候周围被打破的寂静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全部向她涌过来,目光也一样。
别人看她,她看别人,知道彼此不对付,近路也走不成了,转身就要走——结果刚刚转过去,听见布鞋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一声油腻腻的——“小姑娘到哪里去啊?”
她加快脚步,却又不像显得自己像是落荒而逃,后面的叫喊声却愈加轻浮浪荡,渐有了一人起头众人起哄的架势。我问你去哪里,你怎么跑啊?害羞啊?她感觉自己脸上烧了起来,真想转过身去一通大闹,又怕闹了也不敌,自己的英勇反而成了他们拿她取笑的材料,更是羞愤,一时束手无策,只好加快脚步。
可背后的脚步声和起哄越发近了,巷子口的路灯还那样遥远,也不见周围有什么巡捕出现——真是可笑,中国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需要洋人、红头阿三来维护自己的体面和尊严,免于被同胞羞辱,这难道不是——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身后有一只手,差一点就要拉到她的胳膊肘。
接着是刺耳的自行车刹车声,是瘪三的惊呼尖叫。
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把包放在身后掩盖着——毕竟里面有现金——站在路灯下,明里往暗处看去,看不清是怎么回事,只听见一片混乱的叫骂中,忽然有个女性的嗓音在以一敌三地骂这伙人是戆头戆脑的小赤佬,再骚扰良家妇女,就要请侬吃生活28},让他们明天早起就翘辫子。
还有许多脏话,她听不太清更听不太懂;但她听出来了,那暗里凶悍的女人,是汤玉玮。
瘪三头子叫骂,说哪里来的小姑娘,还敢撞我们!是不是看我们几个人对一个姑娘你心痒了,想要来分几个男人?说着还笑起来。
啪!她听见一声耳光,听见一声惊呼,接着听见喊疼的声音,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发现他们都在往后退,像是浪潮一样,自然把自己这块礁石避开。
汤玉玮走到了路灯底下,她看见,汤玉玮一手拽着瘪三棉袍的袖口,一手摁着瘪三的肩膀,“我看你还闹不闹了?”
瘪三越是挣扎,汤玉玮摁得越是狠,其余的小瘪三越是害怕,她越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跟着一起往后退、保持和瘪三的距离,还是站着不动以示勇敢,毕竟他们的带头人都被摁住了。
就在此时,瘪三肩膀脊背一扭,光溜溜黑乎乎的一条胳膊竟然从棉袍里挣了出来,眼看就要金蝉脱壳。可还不等她惊呼出声让汤玉玮小心,也不等瘪三想好自己怎么办,汤玉玮摁着对方肩膀的右手竟然顺势往后一拉,人往后一闪,让出一截空间。瘪三没明白怎么回事、看见汤玉玮的脸了就想挥拳,胳膊还没抡起来,汤玉玮当胸给他一脚,愣是给踹到了地上。
没人扶他,周围一阵安静。
“滚回去打听打听,你在你们青帮都排不上辈,还敢来动我!再敢惹我,叫你们明天都到黄浦江里当死猪去!”
跑了,像倒进苏州河里的粪水一样溜了。
“你怎么——”她应该问汤玉玮,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骑单车,为什么会这么一手功夫,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很多个为什么,问完了,她就离她更近一点。但她没问。
“什么怎么?我来接你,临时有点事,就从另外一边绕过来了,差点来不及,就借了一辆单车。正好遇上,这帮王八蛋,吴四宝胆子大了,他们也觉得自己鸡犬升天了。殊不知吴四宝也是鸡犬罢了,狗日的瘪三……”
等两人一道走了一截,互相安慰了一遍,又从糕点店里出来、拎着满手的东西,她忽然问:“你刚才说…”
“说什么?”
“说他们怎么敢来动你,难道你也是青帮的人吗?”
说完她笑了,努力化解。这样的化解她还是会的,化解得多了,就不像正式的问题了。
汤玉玮也笑,那笑容仿佛真的不把这当回事,“你也信?那是吓唬他们的。”
“那你打哪儿学的那身功夫?”
“那,就是一个故事啦,漫长的故事……”
她挽起汤玉玮的胳膊,把糕点盒子从汤玉玮手里接过去,“跟我说说。”声音低得,不像是撒娇了。
汤玉玮好像愣了一下,沉默了短暂的几秒,“好,我都告诉你。可是很长,你要耐心哦……”
作者有话说:
{25}《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是奥地利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的一部大型声乐交响曲。马勒写明作品“取材于汉斯·贝特格的《中国笛》”。作品一共六个乐章,采用了诗人汉斯·贝特格的意译诗集《中国笛》(Die Chinesische Floete,1907年出版)中的七首唐诗作为歌词。
{26}《大地之歌》的歌词依据是来源于两本法语中国古诗译集——法国女诗人、作家及东方学家朱迪·戈蒂埃的《玉书》(法语:Le Livre de Jade)和汉学家德里文(Marie-Jean-Léon, Marquis d\'Hervey de Saint Denys)的《唐诗》(法语:Poésies de l\'époque des Tang),两本均有错漏,至今学界无定论,此为假定裴能直接看出来。
{27}王维《送别》,亦被应用于《大地之歌》中。
{28}上海话语揍一顿。
第七章
下午四点,中医说是人的阳气最弱的时分,最好是吃点喝点,才有力气。丁雅立一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她胃口小,所以要是四点吃了什么,晚上就越发吃不下去。何况阳气弱就弱,她又不需要抛头露面,无须鼓起勇气做什么——
可现在不是,现在她也许真需要勇气,当然还要机灵,需要善言辞、甚至巧言令色。
电话就挂在那里,她觉得自己的腰肢沉重,站也站不起来。
上周,那76号瘪三头子的瘪三老婆{29},带着人进租界,被英国巡捕抓住,手下人竟然敢开枪打巡捕,难不成觉得位置靠近他们的巢穴,就没人敢欺负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双方各有死伤,丢人现眼。那瘪三老婆倒是没死,唯一一个没死的。没死也就罢了,谁知道往后竟然接连死了好几个公共租界的巡捕,真是没了王法!他们自己犯法,还敢报复!
只是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好笑,“王法”难道就是不准杀这在中国人的地盘上圈地的洋人吗?这本质上不就是没“王法”的,尤其在父亲看来,率土之滨怎么能不是王臣?
这都不说了,都因为这些瘪三在公共租界杀人,母亲现在根本不敢出门去公共租界和华界。不去也就罢了,不去不是更好吗?每次听到母亲的唠叨她就想这么说,不去更好,趁机戒了不是最好!父亲不敢去见老友,没人陪着打牌,母亲不敢去烟馆,没人一边聊天一边抽大烟,还老是唠叨家里的没有烟馆里的好,法租界最好的烟馆也没有华界她去惯了的那一家好——为什么?为了那烧烟人的手艺!——烟瘾心瘾一道犯,成日在老宅里念念叨叨没个完:终于,来找女儿女婿。
说什么儿子侄子孙子都不如女儿女婿管用,她连假笑都不想笑了。若没有这个事,他们未见得看得起盛东声多少——后富的,没教养——也想不到要去利用盛东声的关系去行方便。
可现在有了,现在他们需要,现在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哼哼唧唧、念念叨叨、眼看就要嚎了。他们觉得平日里娶了他们一把年纪嫁不出去的唯一女儿的女婿——因为这一点估计也不是多好的人,都是三婚了!——这时候一定会有手眼通天的能力。
没有,盛东声满口答应,半子赛亲子,回过头对自己说,我不太好出面。
她就坐在一边听着他满口答应的,等两人走出来回到车上,简直是招摇过市地开回家里——有车,日本人不会拦下来检查的车——他这么说。她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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