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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既已不存,她就到敌人背后去,一刀,捅在命门上。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朦胧迷离,梦中每个人都说着奇怪的话,唯有她自己,清醒,执着,采取与父母妹妹完全相反的路,在旧金山与香港匆匆交汇后,回到上海。 然后是纸笔,相机,电影圈子,□□□□抗日媚日戏剧,一室一厅租在枕流公寓,上峰叫德堂。上峰说,你这个身份,特别好,电影戏剧的圈子里人多,口杂,套情报容易,也是你的专业。她没问往后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怎么办,也知道不能着急,也记得师傅说的那些“戒急用忍”的话,但在她能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当外面是这样乱。她稿子基本写完,休息一下再改,把烟掐了,望向窗外。选择这里接头,一是不近不远,二是岔路很多,三——三是她的确喜欢这里,有经常来的事实,完全合理。她喜欢这玻璃窗外小巷尽头大街的剪影,天然的、整齐的、天然吸引人的构图。而现在,她从这长方形的相框里也看得见收尸队,他们一天的活干完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只管收走不管打扫,那血迹对于很多人来说也是吓人的。□□对于常人来说是那么恐怖,可对于她而言,似乎还有更可怕的敌人。别人想的是“又有人被杀了”,她想的则是“自己最坏的下场比那还惨”,终结于枪口,终结于76号的监牢与某一种她不知道的酷刑,乃至于宪兵队牢房的新花样:敌人如此巨大,她却坚持得要战胜它。 每次想到王小亭的那张照片她都会坚定自己的想法,她一定要战胜它。 她永远记得自己看到那张照片时的心情,就像记得自己去告别师傅的时候。师傅说,我没有教会你多少功夫,倒把你带上了这条船。她说我不后悔。师傅说我知道你不后悔,你从来不会,我洪门子弟,能教出来一颗革命救亡的心,我也很满足。她笑,说功夫的确是学不成了,天生骨架子材料不够,但是救亡是够的。师傅点头,说是啊,人死不过一寸钉,做些轰轰烈烈的事情去吧。 然后她就上了船。好几趟船,好几趟火车,从东部到西部,在旧金山一边等待母亲,一边安排父母在美国的生活。未几母亲和妹妹来了,人到财到,还说父亲、叔伯还有哥哥都在香港,一边转移财产一边要来。那是1938年的1月,加州天气清凉甚至还有点冷,她按父母要求置办了全套产业,安排妹妹去上学,等到全家都到了,才说自己决心回去抗日。 他们不愿意,也没法不同意。后来回去的船上她看见一本书,叫《外人目睹中之日军暴行》{8}。她看了,悄悄带下船,在香港找人自己翻印了好几份,寄回去给父母。也不是明志,就是希望他们能知道。 不,她要他们知道。要更多的人知道。当年,她离开上海的时候,怀抱的正是这样的理想:要让中国人知道世界、让世界知道中国。 这话除了对家里人,她只对一个人说过,高中时的同学裴清璋。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裴清璋在哪里。回到上海也没有专门去找过,也许逃难去了也说不定。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抗日。她要抗日,不计代价。她要抗日,以一切手段。 所以她告别父母,告别哥哥和妹妹,告别纽约、洛杉矶和香港,回到上海,回到□□,回到随时都会被76号抓走、死在里面的状态里。她不怕,既不怕成为专诸豫让,也不认为自己会成为。她有的是实力。她在香港学到的一切让她相信这一点,德堂意味深长的夸赞也让她相信这一点。 你来的是时候啊,德堂说,王天木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然,你我都活不下来,肯定会被他给供出去。 她笑,说是啊,现在上海,是新的战场。 低头看一遍稿子,改了几处,再来一杯咖啡,点上一根烟,一时也不想回家去——除了还在上海看摊子、时不时总想去香港或者菲律宾躲一躲的堂哥汤玉琅之外,她在上海已经没有亲人了,朋友也多在美国,原来的老朋友老同学,基本上也去了重庆,可谓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按照德堂的指示,她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要把自己社交范围尽量地扩大。收入支出什么的虽然不是问题,自己的私房钱也大可支援革命,可是一天天的到处社交,她总觉得孤独。为了办好事,她总不能彻底暴露她是谁,展现的自己是经过了掩饰修饰矫饰、带着重重面具的自己,这样交到的朋友,只令人疲劳,这不是分担式的关系,而是充满强加的关系。她不喜欢。她怀念少女时代曾经在法租界自由玩耍的日子。啊,那些日子是那么遥远,那时候还有裴清璋。 裴清璋。 淞沪抗战时,她和裴清璋,不,她带着裴清璋和全家一道躲在自己家里。那时候竟然怎么都找不到裴清璋的父亲裴中衍,“天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裴清璋的母亲总是这么说。最后,还是她的父亲拜托了青帮的朋友去找到的,还是在窑子里。十年了,想想那时候的裴清璋并不快乐,她看得出来,那样子太鲜明,当初看不透的种种,现在想想也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希望她现在过得快乐,虽然在现在这世道,恐怕很难做到。 窗外,她看见一群瘪三大摇大摆走过去,一看就是跟着吴四宝投身76号的人,自称“青帮帮众”。哼,她在心里冷笑,门规森严,结果只要世道一变也就跟着变了。所谓“江湖上”真正可靠的人,也没有多少。像师傅那样的人,更乐自外于“江湖”。不过吴四宝如此招摇,恐怕不日就要死了。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老虎灶里的开水,开了锅就会升天? 师傅曾经教她不要鄙视自己的敌人。可对于吴四宝,她实在没法看得起。 她起身,旋风似地收好了东西,走出了咖啡店。 极司菲尔路76号,高洋房的二楼,东边办公室,情报处{9}里,万小鹰百无聊赖地坐着。平常无事的一个下午,楼下的两个接待员都没事儿干、正互相抢对方领子后面的进门标志闹着玩,她的位置背靠窗台,调笑玩闹的声音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按理,她当然不应该坐在这里,情报处本来都是在门廊下边东头那溜平房里的。但是为了和日本宪兵队的督导近一点、更是为了和李士群近一点,情报处搬上来了。是故,这些日子以来她干的最多的就是跑上跑下,把情报送给李士群,送给宪兵队的督导,身影反复穿越高洋楼面前的花园,活像一只蝴蝶。 在吴四宝这些人看来,她当然是花蝴蝶,恰如她看不起吴世宝、非要叫人家烧老虎灶时的名字吴四宝一样。 万小鹰新来的,论资历,是新人,是唐惠民带进来的。乍看起来既不属于丁派、更不属于李派,论理要么沦为两派倾轧的牺牲品,要么默默无闻以求自保,谁知道万小鹰一来就得到重用,众人不明所以,以为唐惠民失势已久、怎么会有如此能量?后来看见她和日本督导说话才明白了,她会说日语,而且很流利。 那她和盛东声的关系姑侄也就不足道了。和一个前花花公子、现政府官员的已不存在且无血缘的亲属关系,哪有会说这么好的一口日语来得重要? 虽然他们也不待见她对日本人礼貌谦恭、对中国人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似乎总也看不见玩世不恭和前倨后恭的区别。他们只能看见万小鹰华丽的衣裙,新烫的卷发,摇曳的步态,再闻到一点时新的香水味。 此时万小鹰懒懒起身,拿起手上的文件,准备送文件去。随着她起身,一身黑底白波点旗袍像画一样徐徐展开。不同于孙夫人的端庄,她这一套,下摆短些,波点大些,虽然风格素雅,却实在被她穿出一种调皮机灵的劲儿;配上新烫的卷发,白色高跟鞋,咔哒咔哒,开门下楼,俨然一道灵光靓影掠过洋房走廊。 从西边到东边,她先是在一排平房里找几位处长,该收到收到,该签字签字。吴四宝不在,得给他的副手。副手人不在座,问旁边抽着烟翘着腿的污浊男子,说在审讯室。到了审讯室里面,明里往暗里那么一看一喊,将文件夹一递,她两手抱臂,就这么站着。里面传来阵阵哀嚎,她也不为所动。吴四宝的副手用上海话和她开玩笑,她也笑着回过去,几乎对囚犯的惨叫充耳不闻。 等她走了,副手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想着这是怎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想了想,不免想起她在政府里的那一层关系,更感惊奇。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就这样了?好像他自己穷凶极恶就是应该似的。 到了点,万小鹰收好随身物品,合上小巧玲珑的挎包,袅袅婷婷地离开令常人闻风丧胆的工作地,悠悠哉哉地晃回了家。原以为是个无聊的夜晚,正愁去何处打发漫漫长夜,结果刚进公寓楼就被门房拦下,说万小姐,有人送了一张字条给你。 字条?回家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打开来看才知道是盛东声送的。她笑,大眼睛转了三圈,起身,拿起电话。 “喂?” 法租界那一头,高大肥壮的男子一手拿着听筒一手夹着香烟,对着听筒哈哈大笑。一会儿你怎么样,一会儿我就还行,一会儿好的好的,一会儿没事没事,末了,话题的结束于“改天一定要来吃饭”,然后心满意足地挂上电话。 电话安静地依附在墙上,肥壮男子则回到客厅坐着,没有拿起刚才还在读的报纸,只是笑着吸烟。他的身侧坐着身材颀长、圆髻乌黑的女子,刚才还在后面看着他,现在也坐了回来,拿起刚才放下的绣绷子——可看那针脚,实在绣得不怎么样。 “谁啊?” “侄女。” “侄女?” “万惠浓的侄女。” “哦————” “现在在李士群那里呢。”说着,肥壮男子碾灭了烟,“总之,来日要是来了,你就替我多招待招待。我和她的小姑姑终归是离了婚,不方便再搅合到一起去。有劳你,雅立。” 女子的眼睛没从自己不外如是的绣片上抬起来,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无言。可她大概是觉得沉默不太好,遂开口补充道:“这是我应该。而且,我还应该恭喜你才对。” 话出口,她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和自己的表情一样,只有无奈。 男子笑起来,“你就是喜欢说这些客气话!雅立,我们是夫妻。” 丁雅立依然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唤女佣做饭来吃。 大家都吃完晚饭,上海的天也已经黑了,法租界也不能例外,正如上海也不能例外于整个中国一样。遥远地,似乎听见一阵吵嚷,一阵脚步,一阵呜咽和窒息的声音。也许有人在剥猪猡,也许是更糟糕的什么,没人知道。衣服虽然是剥去了,但脸上的面具,戴上就不那么好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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