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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很想知道。但是…… “刚才他们在台上……”走出戏院,她正要和丁雅立说去哪里吃饭,丁雅立忽然开口问道。 “在台上什么?” “说的那些东西吧,”丁雅立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笑,“我不太懂。就想问问你。我听东声说,你日语很好,宪兵队的都很喜欢你。” “日语不错是真,喜欢我恐怕是假。”她也笑,“要论喜欢,他们肯定更喜欢李主任,不能喜欢我。我在他们眼中,恐怕只是一台做翻译的机器,恰好做得还不错罢了。” “哦,那——” “你想问什么,说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丁雅立笑着轻轻打她一下,打在她手背,她几乎觉得整条胳膊起了鸡皮疙瘩。 “就比如他们说的什么,那个——和歌,俳——” “俳句?” “对,俳句。那都是什么?” “俳句嘛,就是日本人用日语写的短诗,甚至有的时候就是一句话,用日语说出来很雅致很好听。和歌呢,则是有好几联的日语诗歌,比较像我们说五言七言诗。二者都有一定的格式要求,字数要求,这一点全世界我看都差不多。” “真有那么美?” 她看一眼丁雅立,看见的是好奇但克制的表情。 “那可不一定,比如说,日本以前有个著名的诗人,叫‘松尾芭蕉’。” “‘松尾芭蕉’。”丁雅立点点头,“芭蕉也能是人名?” “笔名。他笔名很多。而且照日本人起笔名这种风格,我看叫葫芦也可以。” 丁雅立被她逗笑,她则继续道:“他有一个名句,日语说来是‘古池や,蛙飛びこむ,水の音’。如果粗浅地翻译,那就是‘古池,青蛙跳进水里的声音{44}’。你觉得这美吗?” 她看着丁雅立,丁雅立则认真地抬着双眼望着头上的虚空思考,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画面是挺美的,想想那种忽然很安静,一下子被打破、一下子又恢复到安静,很美。你觉得呢?” 她还指望着丁雅立说一个“但是”然后自己可以追问她,没想到丁雅立已经学会了反问,她一下子有些哑然,接着又觉得有些快乐。 是啊,我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不如汉语美,比如王维。王维只用说‘夜静春山空’,只用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只用说‘竹喧归浣女’,就够了。五个字,还更寂然,更美,还有点儿生机勃勃。” 说完,看着丁雅立的表情,她又想起来似地找补了一句:“所以说我觉得,这句俳句在日语里算是美的,但是句子本身单独拿出来看,意境美,句子不美,翻译成汉语更加不美。” 丁雅立笑了笑,也许是说了真心话,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判断不出丁雅立的表情的含义。 笑完,丁雅立继续问这问那,一会儿歌舞伎,一会儿神道教,她尽力回答,虽然也腹诽这编剧不三不四废话连篇,可也实在不能否认回答丁雅立的问题使她愉快的事实。 末了,从神道教说开始,竟然说到日本人的生死观和武士道,后者她不好答,遂选择去答前者:“以我看来,日本人的生死观有点儿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她看着丁雅立的眼睛,把今天的盘算调换了一下。 “他们随顺生死,毕竟他们那个岛上,一会儿地震一会儿海啸,还有火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把生死看得淡点,也是好事。但是他们随顺生死并不达观,你觉不觉得,其实我们中国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会‘尽人事听天命’,要是老天非要我死,我也就认了,可只要我能生,我就要好好活下去,一定向着好去活;而日本人这种随顺生死感觉更像是‘既然都要死那就死吧’,他们四处体现的都是‘早晚都要死’所以消极的态度,而我们,我们中国人是‘早晚都要死但今天还要好好活个够本’,我们是积极的。” 这下她没说“你觉得呢”,只是望着丁雅立,而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 丁雅立当然是不愿意看媚日的戏的,原先也觉得和万小鹰出来是一种折磨。现在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就是不一样了。她愿意和万小鹰出来,虽然看一部媚日的戏她还是会担心万小鹰试探她,但已经不至于那样排斥。 今天这部戏她不太了解,只是觉得编剧在一昧地吹捧日本,至于到底吹捧得对不对、吹到了何种程度,她没有相关知识、不好分辨。于是好奇地问起。万小鹰说,她就听,听到心里去,仿佛无意间重拾了那些年努力求知的乐趣。 可是听着听着,谁知道万小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想表达什么?表达自己虽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得到一群汉奸和日本人的赏识,但自己不是个汉奸,也不怎么喜欢日本吗? 就算的确是这样,自己怎么说?怎么好像一夜之间倒回去,自己又开始觉得万小鹰的话里到处是圈套了? 而万小鹰此时此刻依然看着她,这目光不含询问,她也知道,怕只是自己怕。可是她要如何不怕呢? 从去年年底那档子事起,她就看透了,再是父母觉得亲戚们觉得,实际上的事实全不如此,盛东声没啥用处没啥本事,甚至在他可以的范围内他都不敢发挥作用胆大一点,在这乱世中自己、丈夫、父母、亲人,一切都安全都要靠在一个人身上,这人竟然就是万小鹰。而且负责且能够维系与万小鹰的关系的人,也不能是盛东声,还得是自己。盛东声当然不方便,也主动避讳、主动偷懒、主动把麻烦事扔给自己,而自己,却是怎么看怎么合适,被这背后各色人等推到了台前。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可既然事实如此,她也只能顺着来。顺着事实来,顺着麻烦来,顺着万小鹰来。她得依附万小鹰,可是她总是拿捏不好万小鹰的想法。高兴?不高兴?乐意听她这么说?还是不乐意?希望自己反日?依附着日本人的势力当着日本人的官拿着日本人的钱还反日?还是希望自己暴露反日的念头然后好拿捏着自己的软肋?她不知道,总是把握不好。 就在她呆滞的这短短几个瞬间,万小鹰不再看着她了,望了望周围,道:“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走反了,咱们应该去那边吃的。现在绕回去真够远的。怪我怪我,去你家去惯了,总是往这个方向走。” 她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那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啊?”万小鹰愣了,“什么地方?” “我家。我——我娘家。”她说,拉着万小鹰这就走。“正好顺路。我父母也想见见你,上次多亏了你,才带到那些东西。他们还想当面感谢你。正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也有事情要找他们。” 她回头一看,万小鹰脸上已经变幻出笑容,“好啊,正好。就是我也不能空手,路上你带我去买点东西,糕点也行啊……” 丁雅立的盘算是第一把话岔过去,第二把人混过来,扔进说话又啰嗦又贪财的亲戚的怀抱里——她本来就计划和万小鹰看完戏吃完饭就到父母家来看看老人、聊聊近况的,她也知道会有哪几个亲戚在,足够缠住万小鹰又不至于惹人厌烦。 结果好了,盘算打得山响,进门一看全坏了。何止那几个本来说要见她的在,那些听说了她要回来、也想插一脚赚一笔的人也都来了,丁家老宅里丁家人可谓“济济一堂”,发现真佛也在这儿,那更是不会放弃大好机会了。丁雅立一进门,先拜见父母又喊了几个亲戚,一把万小鹰介绍出去,这地方就没有她的事了。 “原来这就是万小姐啊,幸会幸会。”走上来的是七姑妈,还算年轻,只比丁雅立大五岁,打扮入时,喜好社交,作风算是新派,此刻一边往前走,一边伸出手要与万小鹰握手。万小鹰与之握手,她介绍,然后七姑妈自然取代了她位置,带着万小鹰往里去。客厅里,早有人往这边望,年纪不轻的六叔公和二伯四叔也在——以及他们年纪不等出身不一的子女三四个——刚才一早看见,大概碍于是女客,没有上前迎接,此刻竟然纷纷起身——尤其是六叔公,身材胖大每次都像是陷进了沙发里,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起身挣出来——向万小鹰问好,问她今天为什么有空过来。 毕竟他们没有加入进来,现在眼馋。 “嗨,我就是和丁——”万小鹰看她一眼,“姐姐一道看戏。看完了,正好说离这边近,就一道过来。” 时髦的七姑妈看了一眼手表立刻道:“看戏?才散吗?那岂不是还没吃饭?”立刻招呼弄点心来。丁雅立的父亲则说正好午饭还有鸭子并红烧元蹄,再热一碗饭来。而一向注意养生的二伯此时长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道,过了点正是饿,不宜吃太油腻的,应该吃清淡的,问昨夜的燕窝还在不在。 丁雅立听到那燕窝心都跳得快起来,吃那个?她父亲不得肉疼!这家伙是怎么知道家里正吃燕窝的?吃的大概是上周她派人送过来的那些。难不成这家伙昨晚又在父母处蹭饭吃了? 万小鹰一番推辞,末了只答应喝一碗莲子羹就好了。女佣往下走,幸好是用老了的人,还知道来问她一句,三小姐,你也来一碗可好?“我给你多放点红糖。” 正坐着,四叔忽然开口对七姑妈说,老七,你颈上这根链子,可是新添的?“瞧着眼生。” 七姑妈笑了笑,“哪儿啊,旧货。四哥好久不来看我,都不记了的。这是原先那根金链子,年久色都暗了,一直放着也就没戴。前阵子多亏雅立介绍万小姐的事情给我,我赚了一笔,就拿去添了几样别的,想着与这金链子重新配,就去炸了炸,又找人拆了重新穿的。怎么样?”说罢却转向万小鹰,简直是专程为万小鹰显摆的。 万小鹰倒是欣赏得真诚,还问起是谁家的手艺:“炸得好不好我不敢说,但穿得真是漂亮!哪一家?我有几个朋友,都是官太太,也想这样,七姑妈,您可好介绍给我?” 七姑妈说是说了,可到底是热爱社交的人,说完写完还打包票之后,说:“总之,一切都是托万小姐的福!要不是你,我这金链子,还不知道要在樟木箱子里睡多久!” “您这是哪儿的话,都是发财,每一份子都是帮忙,大家齐心协力嘛!” “正是这个道理,”二伯这时候说话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把稀缺之物,运送到需要的地方去,是正道也。这样的事,应该多做,多多益善。”然后转过身子——倒是将手里的烟枪挪了挪,避免熏着贵客——对万小鹰说:“万小姐可谓是年轻有为啊!” 万小鹰笑着,说着不疼不痒自谦的话,二伯听了一会儿,对别人谦虚就是奉承自己的话听得心满意足之后道:“这样好的事情,我们参与,也是与有荣焉。就是不知道万小姐而最近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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